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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代贵族制度之小结 / 2、儒学对周代制度的价值的总结与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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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代贵族政治特征可以被总结为“德政”和“礼治”。这两个特征是由不设中央政权,分权自治这一基本政治构架所规定的。

    所谓“德政”,就是由整个贵族集团--无论其语言风俗同否--来共同治理一个文化共同体;所谓“礼治”,从某种意义上讲,“礼”就是“文化”或者“文明”,“礼治”就是贵族及其後代对这一“文化”的发自内心的认同,从而达到“天下大治”的效果。

    这一构思明显与我们今天所熟悉的“法治”不一样。“法制”一定要有中央政权,也就是要有最高立法权。国家通过拥有立法权来实现对社会的管理。不设中央政府的国家是不能靠法制来管理的,而只能靠各社会单位的相互认同来实现。

    这一政治设计通过“天命观”,进而通过“天子”这一象征,把人类社会的组织与“天道”沟通起来,从而形成一种人与自然关系协调的政治形式,拉开了人类按自然规律来搞政治的先河。

    人类应该按自然规律来组织社会,这本来是人类要求自身发展与完善的理念诉求。这种诉求用今天的话来讲就是“按科学规律办事”。不过今天我们所讲的这个“科学规律”,主要是讲西方人从对物的研究中发展出的一些理论学说。这些学说所阐明的规律很难使人和人类社会与大自然沟通,因而它离中国人所讲的“天道”还有很大的距离。

    周代的这套政治制度对於人类来说真是太宝贵了。而中国之所以能把这套政治制度中的价值保存下来,这多亏了那个时代出了一个伟大人物:孔子。

    我们也可以这样看:周代的封建制既然是一种组织一个大国的治国方案,它就像任何一种政治设计一样,属於人类的智慧。这种智慧必定具有生命力,必定具有自身发展的机制。正因为客观上有这样的可能性,它的价值才能被孔子及其弟子们总结和发扬,从而发展出一整套儒家理论,对以后的中国产生深远的影响。

    孔子是儒学的创始人。中国人一直认为孔子是中国伟大的圣人。但孔子究竟伟大在什麽地方,却很少有人说得清楚。

    现在人们经常把孔子的功绩主要地归结为他首创“私学”,提出“有教无类”的教育方针,把孔子当成一个教育大师来纪念。实际上,孔子的真正价值就在於他真正懂得中国贵族社会的价值,并为总结和发扬这一价值而奋斗终生。

    孔子无疑是他那个时代对周代制度了解得最多的一个人。他对周代的思想、制度、历史、人文有着精深的研究。相传他通过对周代思想的集大成著作《周易》作《序》,而把这一千古奇书哲理化了。他又把周代政治制度汇编成《周礼》和《乐经》等书。同时,他修订了记载着贵族制度的史书《春秋》,汇编了反映周代生活的诗集《诗经》,以及收集、整理了贵族时代各时期的政治文献《书经》。他的言论集《论语》则是周代人文精神的反映。通过这些著作,他把周代社会的价值全部地保留了下来。以后,这些著作就都成为深刻影响了中国发展方向的重要古典著作。儒家早期的大学者,大思想家,也都是他的学生,或者出于他的门下。他们共同创造和影响着中国历史。

    以上所举这些事迹中,有一些是属於学术界尚有争论的传说。而这些传说是真是假并不要紧,但有一点是完全可信的,那就是孔子及其学生们构成了当时能够深刻地了解中国贵族社会的价值的一个学者群。

    以孔子为代表的先秦儒家对周代制度与社会的研究和总结涉及的面很广,我们这里只能大略提及。

    比如说,周代政治的基本特征为“德政”与“礼治”。对於“礼治”,孔子这样认为:通过社会组织的方法把人民组织起来,以法律的方法去管理人民,人民可以不犯法,但却没有自觉性;如果通过发展人性中善的一面,以“礼”来教育人民,人民就会有羞耻之心而且有人格。【1】

    对於施行“德政”的政治效果,孔子说:一旦“德政”施行起来,整个社会就会像众星围绕着北斗星转一样,自动地组织起来。【2】

    这无疑是最早的根据天道规律来组织一个自动化社会的思想。

    在孔子那个时代,周代已经式微了,那时许多思想家都去赶时髦,都去批评贵族制度。试想,假如中国没有孔子及其学生们为保存贵族制度的价值而努力,中国很可能发展出类似西方社会进化论的思想。大家都去“破旧立新”,都去讲“法後王”,以后中国的历史就得重写,很可能进入类似西方文明的发展道路。

    实际上,当时古希腊文明中所具有的各种文明要素,中国周代的春秋战国时期基本上也都具有,要走上西方式的发展道路,并不是没有条件的。但由於中国有了孔子及其儒学,情况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孔子及其儒学的出现,就把以后中国发展的道路完全规定了。

    中国的贵族时期是中华文明的儿童时期,可塑性极大。假如说在这一时期中国人积累起来的文明要素保不住,中国文化就会失去连续性,像西方那样变成一个断层文明。而中华文明之所以不是断层文明而是原生文明,这与儒家学者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更需要指出的是,儒学这一学派从创始人孔子开始,就不是一个保守主义的学派。现代许多学者把儒学看成一个保守主义学派,并没有什么根据。因为孔子并不只仅仅是把周代的思想简单地继承下来,同时他也加以总结和提炼。儒学从一开始,所从事的就是一种创造性工作。

    孔子在理论上最大的贡献是提炼出“仁”的概念,从而把贵族社会早期的“德政”思想改造成“仁政”思想。

    孔子为什么要对“德政”做这样的改造呢?

    我们知道,周代的“德政”是建筑在“天命观”基础之上的。讲“天命”就要讲与“天”的联系。但在贵族制度里,却只有一个人与“天”有联系,那就是“天子”。因而“德”这一概念在周代政治里,实际上只是与“天子”联系在一起,所以叫“天子建德”。

    随着文明逐渐普及以后,这种观念无疑成了一个很大的偏见。自从孔子提出“仁”的概念以后,情况就不同了。“仁”这一概念与每个人都相联系。这一改造使很高深的政治概念完全世俗化了。他把“德”这一概念从高高的政治顶尖拉到了每个人的心里,成为“仁”这一概念。这样一来,能与“天道”相通的就不是“天子”一个人,而是全体人民了。

    这里,我们应该注意到,孔子虽然提出了“仁政”的概念,从而把他的政治学说与传统的“德政”联系起来,但“仁政”与“德政”终究还是有些不同。

    天子的“德政”是通过分封建侯来实现的,而一般人的内心里的“仁”又是如何实现呢?

    从政治学的角度,孔子的学生子贡曾这样解释过:所谓“仁”,那就是如果要自己站得稳,也要让别人也站得稳,如果要想自己行得通,必然也要让别人行得通。【3】

    这等於是说,“仁”是用於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一种准则。这一准则发自人的内心,所以“仁”这个东西每个人都能实践。这样一来,孔子的学说便拥有了雄厚的社会和传统基础。

    这样说还在绕弯子,还不清楚。必须回答这种“利人利己”的“仁”怎样才能被实践。

    孔子解释说:如果你能从你身边找例子,就等於是开始迈出了“仁”的第一步。【4】

    怎麽叫在身边找例子呢?

    既然“仁”是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一种准则,那麽人与人的关系应该首先是从每个人身边发生的。所以,讲“仁”就得首先从身边找例子。而一个人生下来,就一般情况而言,最先认识的就是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因而最先发生的人与人的关系就是父子、兄弟的关系。

    在这些最初的关系中,“仁”的表现就是“孝”与“悌”。所以孔子把“孝悌”看成是“仁”的根本。他认为,只要这个根本正了,伸向社会的枝叶也自然会正。【5】

    孔子的学生有子根据自己的体会说:在日常生活中对老人孝敬的,对兄弟尊敬的,而会在社会上“犯上”的是很少见的,不会冒犯上司而会去“作乱”的,那就没见过了。【6】

    这无疑是对“仁”存在於人心中,并且可以引申出去的一种证明方法。

    把以上这些思想联系起来看,我们可以得到这样一个理论推理:

    “仁”是发自每个人的内心的善意,可以用它来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人与人的关系首先发生於每个人身旁的父子、兄弟间,所以“仁”这种善意最早表现为“孝悌”。

    这里的“孝悌”所指是特定的,它们所指的就是:当自己站住时,也让自己身边的老人兄弟都站住了,自己才站得更稳,自己行得通时,也让身边的老人兄弟行得通,自己才能行得更通(这个理解与以后皇帝时期的理解不一样)。

    这一方法可以放大到社会上的为人处事方面。“仁”这一善意一旦从身边放大出去,社会上就不会出现“犯上作乱”的事。

    应该认识到,孔子这一套理论是一套政治理论。这与我们今天的一般理解不一样。它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在没有中央政府的前提下,如何调整社会团体之间的政治关系,即“国”与“国”、“家”与“家”的关系,其次才是人与人的关系。

    在贵族社会里,“家”也是“国”,“国”也是“家”,“国”与“家”都是受封来的。而受封在大多数情况下又是在三代宗亲里进行的,因而,“父”与“子”的关系,实际上就是“国”、“家”间的关系。

    国家关系有平等的一面。大家都是国君、都是贵族,都有互不相关的领土与权利,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然应该是平等的。但如果只讲“平等”,整个社会就成了一盘散沙,什麽秩序也形不成,因而还要强调“孝”。

    “孝”就是要求承认在赐封者和受封者间有一种形式上的,或者说“虚假”的“上下”关系。这种关系要求受封者对赐封者的尊敬,(注意,这里讲的是“尊敬”而不是“服从”,如果是“服从”,贵族间的自治原则就会丧失。)有了这种尊敬关系,贵族间的关系才能和谐。

    周王打下了“天下”,把“天下”分给贵族们共治。如果贵族们不尊敬“周天子”,那他就只能像秦始皇一样,去建立中央政府,通过中央政权来管束地方了。

    在共治的条件下,“上”是一个“国”,“下”也是一个“国”。而且,很可能下辈的“国”是个大国,而上辈的国是个小国。如果没有“孝”这一原则,那麽下辈的大国就会欺负傲慢上辈的小国;即使不欺负傲慢,上辈小国自己也会在下辈大国前不自在。所以,这时就需要有“孝”这一润滑剂来调整上辈贵族与下辈贵族之间的关系。

    “悌”也是调整国与国之间关系的一种政治手段。“悌”这一规范存在於同辈贵族之间。当时讲“兄弟”的意思是“同姓为兄弟”,而不是今天的同父母为兄弟。一个兄弟就是一个国,兄弟关系也就是同姓国的关系。

    这种关系很有点像我们今天的各国间名称相同的政治党派结成的“兄弟党”关系,或者国家性质相同而结成了诸如“社会主义大家庭”内的兄弟国的关系。所不同的是,在今天这些兄弟党、兄弟国间所通行的原则是:谁的实力大,谁就做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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