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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九、学业

黄刚继续着他的学业。

    父亲出洋后,每月都给黄刚寄回一笔生活费,这使得他不像当初那样为吃饭为穿衣而要绞尽脑汁,要奔忙,轻松了好多,省了很多精力时间,得以用在学习上。但这些都不能弥补他精神上的沉重负担。不要以为秋桥的揶揄仅仅是可恶和无聊的,那其实是国土上的幽魂,无处不在,随时作弄人。这幽魂敲击了黄金波,敲击了梁大,现在,也会敲击他黄刚。他的前程,甚至他的性命,轻易的可以毁在这幽魂手上。他所面临的问题,实在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在一种惶惶不安的日子中,黄刚迎来了他的初中毕业;紧接着,他又必须紧张的温习功课,准备应付统一招生的高中入学试了。 (博讯 boxun.com)

    这期间,学校当局秉承上面的意旨,不断的向毕业学生做宣传,说毕业后考不上高一级的学校,就应响应号召,服从需要,老老实实的回去农村去参加农业生产劳动。高一级中学的学位很少,能考上去的当然不多,这就明摆着,大多数的毕业生得回农村去种田了。这是个很大的压力。也在这期间,有个「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运动,因之社会上不少名人物在报纸上发表了这样那样的大胆言论,一些机关团体召开座谈会,也有人说了一些话;当中大多数都是讲得合情合理,让人听了觉得新鲜,而同时切中时弊的。这在毕业生中引起回响,有些人便提出高一级的中学应该开设多一些学位,让毕业的学生可以继续升学读书;即使考不上去的,也不能强迫回农村,而应该让其自寻出路,或者给安排点甚么工作做。毕业生中秘密的流传着一些传单,听说是提出召开甚么会的。海岛上大城市那边的高级中学贴了不少大字报,对社会上的舆论表示赞同、响应;邻县有间中学,真的组织了游行,向县府请愿,农民们看了,有人就买爆竹来放;整个形势有点动荡,彷佛就要发生甚么大事似的。

    这时,县里的张立民频频进出学校,频频与学校领导人以及学生中的党、团负责人接触,交头接耳,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黄刚虽也想说点甚么或做点甚么,但囿于自己的家庭背景与众有别,到底还是忍了,甚么也不说不做,只是专心读书。他受到的凌辱太多了,他心头的负担太重了,他不能够再有差池,而且他非常明白,只要有点风吹草动,人家将会首先拿他这种人来开刀的。

    很快地,许多人果然被打成了右派。这个右派以第五名的资格,挤进地、富、反、坏的行列,使那行列壮大为地、富、反、坏、右,吵吵嚷嚷此后的几十年,这也真让人始料不及。海岛上大城市那边的中学和邻县的中学里,都逮捕了一些激进带头的学生,有送去劳改的,有送去劳动教养的,不一而足。一股风潮被平息了下去。这时,黄刚虽有自己的见解,同情那些被逮捕的人,但又不得不庆幸有忍耐功夫,不曾惹祸上身。他终究算得是个「俊杰」,因为他识时务。

    高级中学统一招生试考完了,毕业生们便都各自回乡下自己的家去。一朝相聚,同窗三载,又一夕散去,各奔西东,当中的味儿,难以言传。此后是等待放榜通知,升得上高级中学的,自是一场高兴,升不上去的,唯有在农村扛锄种田,日出日落面对泥土青苗,漫漫忧愁。那些在学校内说了话,派了传单的,此时也都已经消声匿迹,静悄悄,不再有谁敢出头,以免枪打出头鸟呢!

    考生们断续的收到放榜通知了。出乎黄刚意料之外的是,他居然考上了海岛大城市那边、人人都羡慕的岛上的名校海岛中学。以他的家庭景况来说,他当考不到这样的学校,也许他考的成绩太好太突出了。在良知还没有完全泯灭之前,成绩多少还起点作用;又或者,有良知的掌权者,故意的录取了他这样的人。

    算是有点出了人头地;依了日期,黄刚提了随身行李,搭长途汽车到新校去报到。新校的黑板报上,墙壁上,还残留有缺头少尾的大字报,当中有很大很大的「同感」、「赞成」等字样,多少辨认出同情那些所谓右派舆论的词句,显示一场风暴刚刚在这里结束。想来写大字报的人,此时不在牢房中,便是在教养队里了。开学的第一天,每一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张表格,表格上清楚开列个人履历、家庭成份、家庭成员政治面目等等栏项,要你老老实实填来。黄刚接到这样的表格,手抖,眉皱,心跳,好久好久下不了笔去填它。

    自重返学校读书以来,黄刚已经跟所有的学生一样,不止一次填报这样的表格了。每填一次,他的心都慌。他知道,对像他这样的家庭背景的人来说,这一张表格,其实就是一条铁链;铁链的这一头紧紧的捆住你的身躯,另一头则伸入黑暗之中,由不可知的人牵着,操纵着,叫你动弹不得。现在,他刚跨进高级中学,在社会形势动荡的时刻,全体学生又一次要填这样的表格,无疑是再一次的对他们进行审查,以筛选出有这样那样问题的人,进而严加监控。他知道,照他的家庭状况,只要他有丝毫的差错,都有可能被勒令退学,甚至被入罪而做出甚么法律制裁的。他更知道,他不用指望可以进入大学深造了;人家大学,不会培养你们这些地、富、反、坏、右们的子女的。他想了这好多,最终还是一手顶着太阳穴,一手将做过地主的家庭,以及母亲的劳改等情形,细细的填了上去,后果会是怎样,也不由得他所能控制了。

    本是清清白白的、从海外归来的一家啊,何以落下了今日这个景况?

    开学不久,一个突然通知,全校停课,学生都到数里外去抢修洪水冲坏了的公路;一干,便是整一个月。

    回到学校刚上课,一个突然通知,又是全校停课,到农村去参加成立人民公社大会,接着是支持农民收割播种;一干,便又是半个多月。

    后来,竟是长时间地停课,全体师生都去炼钢煮铁,做钢铁大军。炼钢煮铁要砖来筑高炉,要木柴来生火,大军便下砖窑去造砖,上山去砍柴,还去挖死人坟墓。墓里有砖,有棺木,现成的,来得轻易,正好用得上;死人的尊严和宁静,则对不起,现在是炼钢煮铁压倒一切。煮不出钢铁来,便去拆铁窗铁门来煮,煮出一块一块黑炭来,闻闻有钢铁的味儿,那便是钢铁了,再加魔术的数字,一斤变万斤,于是便放钢铁卫星。坟墓、铁窗铁门越毁越多,钢铁卫星也越放越大,于是超英赶美了,赢了英国美国了。谁也不敢吱声!

    在所有的这些的活动中,黄刚都必须提心吊胆的,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因为这是名校,对学生的监控自然也是有名的;班上的党、团员数目比起初中时就多了好多,组织也严密了好多;他们的眼光盯着每一个同学,只要发现点丁儿的问题,例如说错了一句话,做了一个不满的动作,便都会立即的报告到他们的组织里去。他们的组织每个星期都会开会,研究汇报,逐个分析同学们的情况,然后向上级打报告,上级再向高一级打,一层又一层,大报告小报告便满天飞,关乎到每一个人,甚至定下一个人的生与死;这么的监控网撒开来,人人都在网中,断断不能逍遥自在。他们这些人,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开宗明义的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一点都不含糊的。

    班上的党组长叫谢晋光;他同时也是班上的班长。他与常人无异,和普通的学生一样的在读书,但其身份则显然的与常人、与普通的学生不一样,彷佛上天一早便注定了他是人之杰、是国家的栋梁、是高人一等似的。

    在炼钢煮铁的最高峰期,黄刚与同学们得日夜的奋战在高炉前,争分夺秒,不停不息。

    一天,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四个同学,包括黄刚在内,向高炉里添加了一轮木柴后,在一旁坐下来稍作歇息。他们实在是太疲累了,很想即地倒下去,闭眼睡上一会儿,然而,他们不能这样做,他们必须强撑着眼皮注视着炉火;只要火势稍为减弱时,他们必须立即起身一捆一捆的搬动木柴,向炉堂内加进去。这是儿戏不得的,要是出了岔子,他们可担当不起那个政治上的责任。

    高炉筑在野地上,一字儿摆开,有好几座,中间隔开数十尺远,每个炉前都有几个人在活动。

    炉火熊熊,似乎将四周围的空气也燃热了。黄刚他们坐在那里,身上还不停的出汗,偶尔有山蚊,飞来耳边嗡嗡作响;远远的天际,有几颗星星,好像也热得不停的眨眼睛。他们盼着天亮,因为天亮了会有另一帮人来接班,他们就可以回去真正的睡一会儿。

    路口那边,忽有手电筒闪了闪,料是有人来巡视了。黄刚他们立即警惕的站起来,各自找点活儿干,装做很忙很勤力的样子。

    慢慢的看清了,果然是过来巡视的,而且不是别人,正是谢晋光。他现在不仅是组长、班长,还是炼钢煮铁工地上的指挥员呢!

    谢晋光走到炉前来,看看炉堂,满认真的了解炉火燃烧的情况,又询问了木柴的存量等一些问题。

    黄刚他们自然也是满认真的回答了。

    不过,得坦白的说一句,他们之中谁也没学过炼钢铁的知识,谁也不晓得怎样的去炼钢铁,他们现在只不过是依上边的训令,瞎摸摸而已;而且这样的炼钢煮铁法,也可真是开创了世界之先河,是独一无二的,也是空前绝后的,谁也学不会。但是,不管怎样,各有各个的认真;当然,每一个人的认真都不一样,各有各个的意义和目的。

    谢晋光问完了,点点头;他忽然的看着黄刚,并搭着黄刚的肩膀,与其一起,走到一旁去。

    黄刚心里明白,谢晋光是有话要单独的对他说了。他们这些人,从来都是要做别人的思想工作的。

    谢晋光四下里看了看,离其它人远了,果然就开腔了。

    「怎样,这么艰苦的劳动,惯不惯?」谢晋光说。

    「惯的、惯的。」黄刚例行公事的答。

    比起在乡下做地主仔时来,这劳动也不算艰苦,但这里有另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是做地主仔时所无的。有关这些,黄刚当然不能说出来。

    「这就好,这就好!」谢晋光说,「你是从海外回来的,是侨生啊!」

    黄刚点点头。

    「海外是资本主义的,所有的东西都是腐朽的,应该唾弃它!」谢晋光又说。

    黄刚对此有太多的感慨,现在实在不想去评论它。

    「我们应该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这才光采,这才是康庄大道……」谢晋光继续的说。

    黄刚静静的听。

    谢晋光停了停,看看黄刚的反应。他见他必恭必敬的,便又说下去。

    「听说,你家庭原早是地主,你的母亲正在劳改之中,是吗?」谢晋光道。

    黄刚不作答,但示意是这样。他心里不免震惊:他所填的履历表,他谢晋光做为一个党的组长,是全都看了,而且牢牢的记在心中。

    谢晋光「唔」了声,继续的说下去:

    「我不是说这样的家庭出身会怎样,家庭出身是不由得人去选择的;但我要说出身在这样的家庭,一定要注重自己的思想改造,要改造得好,不然,很容易的就会犯错误;你看,社会上跳出来的右派分子,我们学校里也有几个,反党反社会主义,大多数都是家庭出身不好的;你明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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