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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八、困扰

山村里的事情真多,由互助组到了农业合作社,又成立甚么高级农业社了。

    土地改革运动时分到农户的田地,这个时候又全部摊平,统统计在公家名下,不分你我了。农民们全由社长、队长分配农活,评了等级计工分,到年终按出勤工分数分配粮食和花红。社长队长宣传说,所有土地都要铲平,宽宽阔阔,平平荡荡,以后用拖拉机耕种,大家就过上共产主义生活了。

    村民们脑子里的汽灯,渐渐的就被拖拉机所代替,深信到了用拖拉机的时候,就是共产主义天堂了;那是一种比社会主义还要好的生活。不过,他们见过的、简单的汽灯都还没用上,又怎么想象得出拖拉机是甚么模样呢?他们的社会主义都还没有过上,又怎么就登上共产主义天堂呢?

    村村都一个样的这么办,但办得一样不一样,则只有天晓得。

    在大村这里,还是黄华泽说了算,男女老幼都得听他的。至于他自己,天天计一个上等工,但却从未真正下过田,据说是因为他的会议多,公事杂务多,走不开;到了分配粮食花红时,他却是分得最多的,没人敢查帐,没人究根底。社长队长,当年的主席村长,还是那副药!

    黄华泽讲阶级路线,心里还是认定梁大为阶级敌人,因此常常派梁妚大做最苦最累的活,给计下等工。不过,梁大的生活却渐渐的过得好起来,因为她不大靠那个工分和那几毫钱的分红,她靠的是侨汇收入,外洋的黄金波和黄铭寄钱回来给她。这就使黄华泽忿忿不平:这个地主婆,居然打不倒?还有一点,黄华泽很不满的,就是直到现在,黄金波还没有给他寄回布劳氏丸。

    有一天,黄华泽回家来发牢骚。

    「改甚么地主成份?她家本就是地主!」黄华泽对他的老父亲说。

    好像改了人家的地主成分,便是侵犯了他黄华泽的利益似的。

    黄永良听了,「啊」的声,两眼瞇成一条线,斜斜的望向屋角晦暗处。他在村里仍一如既往,不大说话,装出「有文化,水准高」的样子;当然,他的地位也确是无比的尊贵的,因为他不仅具有长辈资格,家里还出了个叱风云的黄华泽。莫说村里人对他退避几分,就是外来的干部、工作队,入村来首先拜访的也是他,遇事更是要征求他的意见。然而现在,村里一个最不齿于人的梁大,一个被他踩在脚底下的老妇人,一个地主婆,居然好像又慢慢的在他面前站起来了,向他的权威挑战来了,还了得!不是吗?他的宝贝儿子传来的讯息不是这样吗?他看到的事实不是这样吗?他想着,眼睛张大,眉头竖起,右手握拳,往左掌心重重一击,一个毒辣的决定便作出了。

    「告她,告那个梁妚大,再将她踩到脚底下去。」黄永良狠狠的说。

    「告?」黄华泽锁着眉,拿不出主意,「告她哪一样?」

    「亏你还领导一个村的人,没点本事!」黄永良瞪了黄华泽一眼,带着教训的口吻道,「一告她反动。黄金波出洋时,你叫他出去后要宣传社会主义好,共产党好,梁妚大反驳你,说好,好到外洋去?这是甚么意思?够反动的了!」

    「没有凭据呀。」黄华泽说。

    「甚么凭据?社长、队长说的就是凭据。」黄永良接着道,「二告她地主分子虐待贫农的儿子秋桥秋水,进行猖狂的反攻倒算,秋后算帐……」

    「改了成份,她不是地主分子。」黄华泽摊开双手。

    「你又来了!你不是说她的成份不该改吗?你就当她是地主呀,傻仔!」黄永良站起来,简直是指着黄华泽的鼻尖,高声叫道,「这里有你说,没她说,你说了就算。你照我教的告上去,肯定收拾她!」

    黄华泽想想也觉得有理,便要老父起了份告状草稿,自己连夜扭扭斜斜的照抄了,第二天便送到县上去。

    县上有个法院,院长就是那个秃顶男人。一天,他一面呷着香茶,一面看属下送上来的材料,不时用笔写上几个字,又不时靠后歇一歇,闭眼养神。后来,他看到大村黄华泽的告状。因为他去那个乡讨了个年轻的老婆严春容,故对乡里人略有认识,对黄华泽也有所闻,知道那大约是个村干部。看完告状后,他不加思索,便在状纸上批道:此地主分子梁妚大实属嚣张,判徒刑四年。写完了,向后伸伸懒腰,准备下班,回去与严春容享用午餐了。

    秃顶男人属下照章办事,数十里传梁大到法院来问话;问了三几句,便要梁大签字划押。

    梁大不识字,不知道纸上写的是甚么,也不懂得签甚么字,划甚么押。

    法院的人便取来一盒红印油,要梁妚大用右手姆指沾了,印到签字的地方上去。

    这个就容易得多,梁大很快的就照办了。

    完事了,梁大走出法院来。

    等在外面的黄刚,见了母亲,急急的迎上去,道:「娘,问了甚么话?」

    梁大微微笑,一面走一面说:「问甚么话?问我名,多少岁,住在哪个村?」

    「就这些?」黄刚不大相信。

    「就这些!」梁大肯定的说。

    「无事了?」黄刚心想,事情绝不是这么简单的。

    「最后叫我在纸上印了一个手指模,就无事了。」梁大说。

    说着,梁大举起那个姆指,那上面还有红印油。

    「纸上写些甚么,有没有读给你听?」黄刚疑心越重了。

    「能写些甚么,读不读都一个样。」梁大显得很轻松。

    「娘,事情不妙。」黄刚忧虑重重。

    「他去死呀喂!」梁妚大不理会周围有人,骂了声,反过来,倒安慰黄刚,「与前几年不同了,我又不是地主分子,能有甚么鬼事?不怕的!」

    黄刚一时也说不清甚么,陪母亲到街上买了饭吃,便送母亲到街口,由母亲独自步行数十里回村去。

    太阳斜斜的照在街外几棵高高的椰树上,斜斜的照到万泉河里,斜斜的照到街当中;街的一边是店铺的影,与被太阳晒到的另一边,界线分明;寥寥落落的行人,尽在有影子的这一边走。

    黄刚眼看母亲远去,隐没在那边丛林后,便回转身来,面对这一阴一阳的街,看街人拖沓缓行,心头涌上无限悲哀来。他想起斗争父母时的情形来,想起开会枪毙地主恶霸的情形来,想起了很多很多的往事……,怎么法院突然传母亲问话?内中有甚么名堂、奥妙?莫非又是坐牢,枪毙?只要是一样,那母子就分隔两边,像这阴阳街一般,中间划线分分明明了。父亲出洋后的这些日子,才过得好了点起来,难道又是大祸临头?他想着,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街道,走回他的学校去。

    晚上,黄刚为母亲的事睡不着,辗转反侧。他知道小学同学严春容的丈夫秃顶男人,当的就是法院院长,便想到去找严春容,希望从中可以打听到一些消息。可是,很快的,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严春容入了官门,慢慢的已经官化,显出与众不同的格调来,在街上见了面,已是爱理不理,招呼也不打,不同于当初了。在这种情形下,又如何求她?想来想去,唯有回乡下去问黄华泽;他是村里的首人,诸事全管,一定知道。

    趁星期六回家,黄刚到西村找黄华泽。从屋里走出来的是黄永良;他望瞭望黄刚,满脸堆笑着。

    「中学生啦,长大长高了!你找他?甚么事?他在办公室办公。」黄永良说。

    黄刚谢过黄永良,走出西村口,直奔会议室。

    经过小店铺时,黄刚被跛脚铺主叫住了。

    「哪里去?来,坐会儿!看看,你爹出去了,你读中学就好了,长成个大人样了。其实呀,那年就不该叫你停学的,要是不停学,你现在中学都毕业了……」

    黄刚听父亲说过跛脚铺主的事,知道跛脚铺主心肠好,现在听了那话,心里就十分感激他。盛情难却,黄刚只好坐下;坐了一会,聊了几句,心里不安宁,他只好告辞了。

    跨过废弃的公路,经过小学操场,来到茅屋会议室,黄刚立即听到内里一个房间传出嘻嘻哈哈的打闹声。他走近去,看到黄华泽正和几个男人女人在打扑克牌,桌子长櫈扭扭斜斜,人也脚长脚短,站、坐、蹲都有,各得其所,不亦乐乎。

    黄华泽看到了黄刚,拿着朴克牌的手略停一停,问道:「找我吗,甚么事?嗯!」

    黄刚恭恭敬敬的道出来意,但只说了一半,黄华泽便不耐烦的打断了。

    「这是法院的事,你去找法院!」黄华泽说。

    随后,黄华泽右手抽出一张扑克牌,大力的摔到桌面上,高声叫道:「黑鬼,还有谁能大过我,黑鬼!嗯?」

    几个男人女人都掩住自己手中的扑克牌,你瞧我,我瞧你;忽有一个女的举起手,说:「你是黑鬼,当然你大,好,你出牌!」

    黄刚是遇见了黑鬼了,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退出来,一步一步的走回家去。

    太阳在西山边正往下沉,东方天际有一片红,山沟里却已经灰灰黑黑,暮色苍茫。

    黄刚跨过学校操场,跨过废弃的公路,走向小店铺……,这里的一切,他都太熟悉,太熟悉……

    西山头转成青黑,东边红霞隐去,周围更黑了……

    黄刚忽然打了个寒战,不自主的双手合抱,抚擦肩膀……,他知道自己太渺小了,会被这山沟、黑暗吞噬了去;不过,想了想,好像又不是这样,他不正是从这里冲出去了吗?他冲向远处,冲向他方……

    黄刚昂起头,走回到村边,忽从灌木丛后猛地闪出个黑影来,一把拦住了去路;他大大地吓了一跳,定睛看时,才看清是土地改革时他家的长工、他的远房婶母许兴才。

    「我知道你从学校回来,去了会议室,要走这回家,就在这等你。」许兴才先开口说话,嘴里似乎还有金牙,在灰黑中还隐约的闪着金光「讲给你个事。我听黄永良说,你娘反攻倒算,给判刑四年,就快来捉人了,你得叫你娘准备准备……」

    黄刚惊呆了。他知道许兴才与黄永良的关系,谅不会是随便说说的,但是,上边却已经做出判决了?而且这个判决这样快的就传到了黄永良这里?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所预料的事,就快变成现实了。

    「现在的事,越来越不象样。你看那个黄华泽,像甚么?是土匪当皇帝!」许兴才唠唠叨叨的接着说,「早知这个样,我当初就不斗争你爹你娘……,我是做傻事,益了他们。现在我两手空空,甚么都没有,天天出去做苦活,只是计下等工,和你娘同级……,依靠贫下中农,依靠个屁!」

    许兴才说着,不断惊觉的环顾四下朦胧树丛径道,怕让别人听了去。

    黄刚想起自己最饿肚子的时候,这个许兴才曾经给了一碗饭吃,又想起这个许兴才去嫁人了,可又回来了,如今孤苦伶仃一个人,也着实可怜,值得同情,便从裤袋里摸出两块钱,塞到老人家手里,说是拿去买点油盐。

    「哟,你好……,我对人都这样说,黄刚就是识大体……」

    得到两块钱,许兴才喜欢得不得了,这比汽灯、比拖拉机都实在得多。

    回到家,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黄刚心情沉重的将自己的想法和听来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给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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