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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七、飘零

大村里的互助组早已组织起来了。

   参加互助组,就要有个名字,以便登记入册,于是,梁氏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做梁大。「」是乡村人的俗语,字典上找不到这个字,但算上来,可相当于文字中常用的「阿」字,阿猫阿狗之谓;因梁氏不识字,坚持用俗语,也别无他法。至于「大」呢,梁氏则认为是强、第一的意思,这有发泄心中积愤的构思:你斗了我,整了我,我却还是大的,强的,第一的,你又怎样?也算梁氏用心良苦。此后,就不称梁氏,而叫梁大了。

   黄金波看了,觉得不够文雅,建议改另一个名字。他不知道梁大是想了好久,才想出这么一个满意的名字的。

   「你的名好,金上生波,闪闪光,怎的又落下这个下场?」梁大反驳道,坚持用自己的名字去。

   梁大荣幸地获准登记进入了互助组,自然也早就收养了秋桥和秋水。

   夏天,山区里尽吹南风,吹散了天空中的闷热,给人清爽,但同时,也吹得山里人昏昏欲睡,浑身无力。

   黄金波中午吃了半肚薯,半肚粥,自觉身体空虚得很,提不起半点精神来。他坐在正厅的门坎上,拿了把小刀,修剪指甲。这些日子来,下田种地,手指变得像树枝一般的粗糙,指甲里藏了一层黑黑的泥渣,难看得很,可无论怎样努力,也挖不去那黑色的东西。

   南风吹过去,黄金波头上的白发,就飘飘摇摇……

   突然,黄华泽出现在横屋门口,并走了进来。

   黄金波看着,站了起来,客气地叫了声:「泽哥……」

   黄华泽嗯了声,笑了笑。这一回,他没有喝斥黄金波,没有标榜自己的阶级——贫下中农。

   随后,黄华泽对着黄金波,问了一些生产上的问题,问了一些生活上的问题,末了,说:「向你宣布一件事,你们的家庭成份现在改为侨工,就是华侨工人,明白吗?」

   黄金波突然眼瞪口呆,问:「我不是地主吗?」

   黄华泽点起一支烟,吸着,道:「从现在起,你是华侨工人。」

   「怎么回事?」黄金波还是不明所以。

   「改了嘛!」黄华泽轻轻易易的说。

   不说还好,这一说倒把黄金波推到云端雾里,胡涂了,不辨东西了。他做了三年地主,被人专了三年政,财产尽失,众叛亲离,家庭破碎;对此,他适应了,习惯了,麻木了,他自己甚至痴呆了,而今,突然的又改华侨工人了,他不用给人专政了,他自由了,这反倒使他不适应了,不知所措了。糊里胡涂的做了地主,又糊里胡涂的做华侨工人,一切都在糊里胡涂之中;他像一块泥土,被人捏过来,又被人捏过去,任人如此这般的盘弄,自己全然没有说话的权利。在这故国,在这乡土,他不是一个人,没有人把他当人看待,充其量,他只是一头被关在笼里的动物。

   黄金波似乎想到了甚么,似乎想问明一些问题;然而,在这片土地上,许多事情是不容提问的,越聪明则越遭殃,还是胡涂些好。

   这几年来,黄金波几乎夜夜睡不好;这一夜,他竟翻来覆去全无睡意。他突然觉得既然不是地主了,不须报告即可上墟上镇上市,那么,他必须即刻离开这块土地;这故国,这乡土,还有甚么值得眷恋?他应该回到马来亚去,比五十八年前离开这块土地时还要急迫;五十八年前只是家穷,只是没饭吃没衣穿而已,而如今,他是一只动物,是一只摆放在刀刃上的动物,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动物,在稍为松捆的时刻,能不要命,不即刻逃走吗?只有离开了这里,一切才会正常起来。

   周末,黄刚从学校回到家时,黄金波既为孩子下一期的伙食费忧虑,却也为自己的谋划而有点振奋;他得与孩子商量一些事情了。

   「刚儿,读书还好吗?」黄金波问。

   「好哩,总是考九十分上的。」黄刚答。

   「那就好。」黄金波说,「还差两块钱,才凑得足钱你带回学校,你的伙食只得又节俭点了。」

   「爹,你放心,我买些便宜的豆酱,也下得饭的。」黄刚总是非常明白事理的。

   黄金波与黄刚商量起家庭成份改做华侨工人,执意再次远渡重洋的事来。

   黄刚知道父亲年事已高,此去也必是百般艰难,到了异邦该是怎样的生活?关关卡卡实在令人忧虑,叫人放心不下!但想到这里的悲惨,又觉得倘不如此,也是毫无出路,或许离去对父亲来说还是一种解脱,可以让父亲轻松的多活一些年头,也未尝不是好事?他勉为其难的赞同了父亲的想法。

   「爹,我呢,我是否也出去的好?」黄刚问。

   这倒使黄金波踌躇起来。尽管他受尽折磨,尽管他备受煎熬的时候多番慨叹不该带黄刚回来,尽管他决意再次离开这个地方,但是,现在轮到要决定黄刚也跟随他而飘流他乡的时候,他又似乎回归正统了,恢复做一个中国人的尊严了。——他不愿黄刚离乡背井呢!因为那毕竟是番邦异地,毕竟是风高浪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像黄钧一样,那他就太伤感了。他终生的愿望与计划是,这个最年幼的儿子黄刚是继承祖宗香火的,是在故国乡土上做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的;要是有违于此,他总是有一种无以形容的问心有愧。而现在,黄刚就正在读书,这就不错呀!

   瞧,到了这骨节目上,黄金波的故国乡土情怀又油然而生了。唉,这或许也是上一代人的一种悲哀!

   当然,黄金波也来来回回的想到了黄刚的失学,种田开荒,在极幼小年纪时便与他一起遭受了人生中的极大的磨难,而这,也真的全然是在故国乡土上发生的,不容争辩的,因之,留下黄刚,他又不能不牵肠挂肚。

   黄金波矛盾重重,不知道该怎样处置这个问题。

   最终,黄金波对黄刚安慰了一番,说:「刚儿,如果能够成行,我先出去看看,再商量下一步的事,好吗?」

   黄刚是个听话的孩子;父亲说了,他便点点头。

   随后,黄金波要黄刚写信给马来亚的黄铭;要黄铭申请黄金波的入境签证。

   两个月后,黄金波收到了黄铭的覆信,内夹一张当地政府准他入境的签证,还有一笔路费钱。就是说,他可以重返马来亚了。

   为了回到这乡土上来,黄金波做了数十年不懈的部署和努力;当回到这块土地上来的时候,他的兴奋是无法形容的。终生的奋斗目标达到,他将在这里安度晚年和终老,然后长眠在这山水清丽的地底下。然而,只仅仅几年,甚至只仅仅几天,他的宿愿竟然化为乌有,落下人财两失,无以为生,苦不堪言的景地,而今迫得只好又离开这里,而且竟然是为能离开而感到有点兴奋。天地变异,人生无常,谅也以此为甚。

   哪里兴奋呀?全然是悲伤!临老离乡,能不是悲伤吗?临老别妻儿,能不是悲伤吗?这悲伤,罄竹难书啊!

   黄铭的信里还提到:本希望爱妻李美莲也与老父一起南往相聚,因之一同入书申请签证,但其政府却因李美莲年轻而不予批准;既然如此,一个出不去,一个不会回来,注定了夫妻永隔两地。时光忽忽,年华易逝,总不能就这样两相耽误。因此,他在信上要李美莲离开黄家,另嫁他人。

   这又是一种悲伤,黄金波呆了老半天。他这个次子和媳妇是一对恩爱夫妻,感情至深,如今这个时势,使得他和她天各一方,永无相会之期,实在冷酷。想这几年来,受苦受难,李美莲从未有一句怨言,默默的承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各种各样的压力,扶助家庭度过困局,实在难得。现在,应该怎样对她说,怎样叫她去嫁人?唉,问题又归结为那个当年回归故土上来,真个一子错,全盘皆落索。如果不是那个错,那就甚么事都不会发生,一切都好好的。想到这里,黄金波内心又是一种深深的负疚,胸膛阵阵作痛。他抬起手,重重的敲打自己的脑袋。

    真的是黄金波错了吗?谁人能来做个公正的评论啊!

   事到如今,总得面对。黄金波硬着头皮,将信交给李美莲看,由李美莲去作定夺了。

   李美莲看罢信,水灵灵的眼睛忽地变得无光,定视在侧门外竹丛间,一眨不眨;樱唇紧闭着,嘴角边显出棱纹来;脸颊至耳根后,由红变白,再变青;笔直鼻梁下,两玲珑小孔抽动;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波纹分明……

   「世间的事,勿看死了……,像我,被斗的半死,今天又翻转身来了。」黄金波在一旁小声的说。

   黄金波尽量将事情淡化,说得轻松,像一缕烟云般,经风一吹,飘散了,没有了。他这样来安慰李美莲。

   两颗晶莹的泪珠,滚出李美莲的眼眶,滑碌碌的往下流……。她也不抹去,只是傻傻的坐着。

   「我也不晓得怎样讲……,都是我错,我不把你带回来,就绝没今天这个事。」黄金波在忏悔。

   「莫说了,那时候你也不知道会有这个事,你一心为了这个家……」李美莲轻声道。

   多有良心、多体贴人的一个好媳妇!她给家翁一个不偏不倚的评价,这足够了啊!

   随后,李美莲又道:「爹,也无办法了,我会照黄铭的吩咐,去嫁人……」

   这时,李美莲已是泪水纵横,泣不成声了。

   「莫……莫……,我也不晓得怎样讲……」黄金波喃喃的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梁大知道了,叹了口气,便瘫坐在横屋里,右手托着下巴,凝视着门外的树木和竹枝,不说不动不吃不喝老半天。她爱骂人「死呀喂」,可却从未对李美莲「死呀喂」过;她可疼惜着这个媳妇!风吹那竹丛,一阵扫过去,沙沙声响,像堤塌下,似水东去,浑浑浊浊,飘飘渺渺,游移远去不回头。她打了个寒战,突然感到家破人亡的凄凉、悲哀!这个家,虽说不全由她主管,却也样样经她的手,编织起来,有板有目,热热闹闹,是怎样的落下了今日这个七零八落的局面啊?

   半个月后,李美莲拾了包袱,回娘家去住。黄金波和梁大想留她多住几天,也留不了;她说她听黄铭的话,照黄铭的旨意行事,离开黄家,如果不是这样,她心里会更难受。黄金波和梁大也毫无办法。临走时,她对黄金波和梁大拜三拜,答谢爹与娘这么多年的关爱和照顾,并要爹与娘今后多加珍重。随后,她又对黄金波说,到了马来亚,转告黄铭另娶时要择贤选慧,莫娶了泼妇妖女,弄得家中终日不宁。说罢,她跨出门外,含泪三步一回头的走了。

   送走了李美莲,回头轮到黄金波自己,也将别了此地,再次飘洋过海去。

   这一天,黄金波特地抽出时间,到土地改革运动时为了给地主出路而分配给他家的瘦田边,留连徘徊,随后又绕到为了挣扎求存而垦荒出来的菜园旁,留连徘徊,他看完那田水的浑浊,又看那残存的菜、豆的半枯黄,感触万千……

   在这一天中,黄金波脑海里非常清晰的回忆起跪在锋利的碎石片上,挨斗了三天三夜后,与黄刚去筹借钱来还剥削债,昏天昏地走到水田边,一口一口的喝田水的情形;又非常清晰的回忆起手持锄头,一锄一锄的挖田挖园,下身水浸,上身汗湿,底下热蒸,头上日晒,一天也挖不了一小块土的情形;还非常清晰的回忆起餐餐蕃薯叶,天天肚鼓胀的情形;当日幕幕辛酸事,一一浮现脑际间,心头沉甸甸……

   末了,黄金波拨开灌木丛,爬过野山坡,来到自己原有的田园里,看四周没有人,便蹲下去,捧起一把土,慢慢揉,慢慢闻,又揉又闻,半生异国里拼搏的汗血,就掺在这些泥土里,说声土地改革运动,喊声斗争地主,这些有汗有血的泥土,就被没收了去,配给别人,如今不是地主了,这些土地却不归还。也算了哩,得个教训,从此离开这里,再返异地去,永不回头,同时也不再将汗血冤冤枉枉的输送回来了。然而,他手中的泥土越闻越醇香,彷佛与自己特别亲近似的,舍不得撒开去,揉揉捏捏良久,于是用随身带的手帕包了,带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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