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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六、县城里

全县的政治、经济和文化都在这县城里,但县城并不大,只有两条平行的、短短的街道,街中铺的是砖,有些砖没了,坑坑洼洼的;街两旁是砖屋平房,也破破落落,没一幢是新的;站在一条街的街头或街尾,一眼扫去,全城的一半便已尽收眼底,无一遗漏,所以也就省去一半的逛街的力气了。不过,即使要逛街,前后也不会超过二十分钟,也可谓所费不多。全城人口,大约也不超过三千人,如果在城里住上三五几天,逛上三四回,许多人便就都熟口熟脸了。

   县城北边,距街道两百步之遥处,有用矮矮砖墙围起的一个院落,内中有几间比较讲究的砖平房,那便是县府了。

   过了县府,再走几百步,那就是县中学了,也是一系列的砖平房;学生有大几百人,当中有一个是黄刚。

   这么一个县城,最好的东西只有一样,那便是那条万泉河。从海岛中部五指山上下来,绵延盘转,穿山过峪,跨越平原,横贯田园,傍经山村,一路汇集无数溪涧清泉,夹带两岸清幽芬芳的万泉河,从朝江墟七、八里外流过,悠然自得的漫游到这县城边,尽显明媚娇柔,再直下东行,往大海而去。就是这么条万泉河,给这县城平添了无限绮丽和生机,使这县城油然生色。

   严春容与秃顶男人就住在县府宿舍里。许多大干部都居于此;张立民也在其中,而且还是秃顶男人的邻居。

   自从土地改革运动胜利完成后,张立民便撤回县上来了。他现升职为一个甚么科的科长,在乡人看来,自然也是大干部的。

   白天,有职在身的干部们都上班去了,留在宿舍里的,多是些妇孺,自成一隅。妇人与妇人之间,交往起来,多是议论些小道消息。

   在这群妇人之中,自然也有严春容。因为她识得几个字,有时可以帮她们写写家信,所以到这里的时间不长,但却也已混得很熟了。

   这一天,一个叫陈同志的中年妇人特意找到了严春容,说是要交谈交谈。这个陈同志的丈夫是个局长;在这个院落里住的局长没几个,是比科长还要大一等的,所以人们对局长的老婆──她,也特别的尊重,称之为陈同志。这是用了她的姓,再加上「同志」两字而成的。那时候的「同志」,实在是饶新鲜饶有意义的,实在是非同小可的。

   严春容虽然跟这里的好多人都熟了,但跟这个陈同志却是不熟的。这是因为陈同志不大看得起人,不大爱跟人说话,而严春容也觉得攀不上她。

   严春容招呼陈同志坐下后,便等其开口,看她要谈些甚么了。

   陈同志挤了挤眼,看四下里没人,便悄声说:「常有个女人,来找你隔壁那个张科长的,我看你同那个女人有讲有笑,可你知不知道那女人的底细?」

   严春容笑了笑,道:「她叫胡清杏,是张科长的好朋友嘛!」

   陈同志又挤了挤眼,说:「你错了,她是来勾搭张科长的;她家是地主恶霸,父被我方镇压了呢!」

   严春容没有作答;她略知胡清杏的身世,但她不大理会这些东西。

   陈同志接着又说:「张科长在北方乡下是娶了老婆的,还生了一个女呢,如果因了这个女人要闹离婚,那个老婆可是惨呀!」

   严春容听罢,不由自主的颤了颤,似乎有支针刺插向心头。原来,她的秃顶男人也是跟乡下的老婆离了婚,才跟她结婚的。

   陈同志想了想,又道:「你不要跟那个胡清杏太亲近了,这种女人不是好女人!」

   严春容忽然记起来,在此院落里早前有人传闻,说是那个局长正与陈同志闹意见,分床而睡,要休了她呢!她大概认为是另有女人从中作梗,因而她要憎恨另一些女人了。

   对陈同志的说话,严春容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陈同志坐了一会,唠叨了一阵,觉得没意思,起身走了。

   晚上,吃完饭洗完筷碗后,严春容与秃顶男人又到万泉河边去洗衣服和洗澡,去享受一下河边的清凉和碧波畅游的爽快。

   当秃顶男人游了一圈回到严春容蹲着的石头边时,她伸手去拉了拉他,当他站稳之后,水还浸过胸,她便替他擦背,擦得他两肩一耸一耸的笑。

   「咳,我问一句,常来找张科长的那个女人,叫胡清杏,你见过的,你觉得她漂亮不漂亮?」严春容柔声问。

   秃顶男人扭过头来,瞪了严春容一眼,说:「你问这个做甚么?」

   「我问一下,不可以吗?」

   「比不上你漂亮!」

   严春容捶了秃顶男人两拳,道:「我是讲正经的,谁跟你开玩笑;有人说,那个胡清杏是来勾搭张科长的,你信不信?」

   「这关你的事?」

   严春容无语言了。不过,过了一会,她又问:「张科长在乡下已经有老婆了,还生了个女孩呢,是吗?」

   「这又关你的事?」

   严春容还想问那个陈同志的局长是否也嫌弃了她,正在闹离婚?但不问了,因为有关这方面的事,秃顶男人守口如瓶,不肯透露一声半点,问来也没用。她咬咬嘴唇,又捶了他两拳,推开他。

   落日的余辉,照在万泉河上;河水向前奔,起了鱼鳞般的波纹,折射出那金黄色的光,点点闪闪,像无数条鱼儿在河面上竞逐似的。

   在此一刻,张立民的北方女人,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南下来找张立民的麻烦了。

   终于,一天的中午,三十多岁的北方女人,从一辆路经县城的残旧的客车上走下来,在简陋的车站里东转西转,说是要找县府。经人指点,她颤颤巍巍的来到街头,摸到县府门口,便口口声声的要见县上的书记。人们问她是干甚么的,找书记何事?她也不详答,只说有重大事件找书记。人们告诉她,书记到外地开会去了。她略为思索,说见不到书记就见县长,非要县长出来不可,呼嚷不停。

    在这么一个平淡的县城里,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是天下奇闻了,所以早已围了一大群人,在看热闹了。县府里的人也出来看,严春容和陈同志自夹在其中,大家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北方女人剪个平耳根毛发,不梳饰,有点蓬松,但还算整齐,托着个圆脸,皮肤细嫩,面颊绯红,身上穿着深蓝色的衣和裤,上下一样粗大,没有曲线,显得臃肿,手上提了个布袋,鼓鼓胀胀,脚上是一双自制的黑色布鞋,厚厚实实,很像两艘圆头小舟。她似乎有点丧失理智了,一点也不在乎围观的人的品头评脚。

   张立民忽地从人丛中跨出来,拉起北方女人的右手就向县府里走。围观的人一阵哗然。

   北方女人怔一怔,猛然挣脱手,往后一抽,狂风扫落叶般,往张立民脸上掴,一下又一下,呖啪啦响;布袋也掉到地上去。

   张立民猝不及防,两边脸颊都挨个正着,立时红白相间显出无数的指印来,很快的通脸都红了。

   北方女人倒退一步,指着张立民的鼻子,大声喝问:「张立民,凭良心讲,我有甚么对不起你,你要同我离婚?我今天就是要来找书记县长,评评这个理!」

   围观的人听着,似明非明,又是起了个哄。

   这时,完全明白因由的只有严春容和陈同志。严春容想:陈同志讲的事看来不假,这北方女人是张科长乡下的老婆了,现在闹来了。

   在众人面前被掴了几掌的张立民,摸摸脸,摸摸粗短的胡子,不知所措。好在他没有还手,不然,事情准会闹得更大。

   北方女人又说:「女儿都几岁了,你是不回家,要不,儿子也生了,怎么离婚?狐狸精迷了你!」

   严春容心不自主的想起自己的男人来,他也是有一个像北方女人那样的女人哩!好的是已经离了婚,自己不应该算是狐狸精。

   张立民的脸上起了肉纹条,像有蚯蚓在皮底下缓缓的钻动似的;是下一个决心去办一件事?终于,他一个老鹰扑小鸡姿态,一把拉起女人,撞开人墙,直往他的住房走去。地上的布袋也不要。

   到底是邻居,严春容捡了布袋,跟在后面,走了回去。走着,她就几乎肯定,这个张科长必定跟那个北方女人离婚了,那个胡清杏最终会嫁给张科长了,规律就是如此,毫无疑义。革命胜利了,从山里出来,当上大干部,自然要享受一番,那最好的便是休去乡下的黄脸婆,然后讨个皮白肉嫩有情趣的年轻的女人了;至于年轻的女人们,自是也千方百计的去勾引大干部,如能被看上,那就三生有幸了。这是大势,也不容得北方女人吵吵嚷嚷的,这么想着,她似乎以胜利者自居,不过,她心里又总有歉疚,像对谁有所亏欠似的,因之,她又有点同情北方女人。她提着那个布袋,走到张立民家,将那个布袋交给北方女人。

   这一晚,张立民在机关食堂里打了饭,领了菜,又特意地到街上去斩了半只白切鸡,炒了一盘猪肝青菜,回来盛情款款地招待那从千里外突然杀到的黄脸婆。

   在当时当地,这样的菜式是很丰盛的了,平时是不容易吃到的。白天被掴的那几掌,很扫张立民的威风,然而,他在所不计。现在,他只想引诱面前这个女人,使得她服服贴贴听话,不要惊动到书记、县长,惹来笑柄,甚或是把柄,那就够了;余下的事,则慢慢再作商议。他总是有办法对付她的。

   北方女人坐着,硬是不吃不饮,任由张立民好话说尽去。她是铁了一条心,要来解决一个问题的。

   张立民夹了鸡肉,又夹了猪肝,放到北方女人面前的一个专用的小碟子里,堆得半碟子了,连劝带哄的,但北方女人还是不吃;他便移了椅子,靠近去,摸北方女人的手,搭北方女人的肩,捏着,按着,甜语蜜言的又说了一番,北方女人还是无动于衷。这时,他突然的想起胡清杏来,两相比较,目前这个女人确是差远了,毫无女人味儿。

   一时沉默了下来。

   北方女人不知道张立民心里想些甚么,终有点忍不住了,问:「你到底想干甚么,为甚么要同我离婚?你说这个呀!」

   张立民叹了口气,带着鼻音,道:「讲良心话,我怎么可以同你离婚?当初你待我好,后来你对我忠,尽责尽道,我都知道;你是我的好妻子,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是!我是会想一想的,我实在不能、也不忍心同你离婚!」

   「你说得真好听,但你偏又提离婚!」北方女人说。

   张立民又是叹了口气,带着鼻音,道:「你既然问,我也只好全说了。错在我,我确实是被一个人迷住了。现在,那个人已有身孕,要是不同你离婚,不同她结婚,我就犯法,会被拉去坐牢。我想,我坐了牢,也是苦了你和孩子,不如同你离婚,和她结婚,则我总还可以给你和孩子一点照顾。这是不得已的事,求求你,好妻子,念夫妻十年情份,帮帮我……」

   这个张立民,倒是急不及待的将事情全部倒出来了,摆明车马决裂了,然而,他又是多么婉转,多么诚恳,彷佛说得声泪俱下,是个受害者似的。

   北方女人的脸,由红转白,继而发青,接着,哇的声,哭了出来,泪如雨下。她泪眼模糊看夫婿,虽闪动看不大清,但却肯定是十年前的那个人,是她的爱人;都道爱深沉,爱永恒,哪料仅十年,已化作乌有,他与另一个女人睡觉去了;他人不变,但心变了,不是十年前信誓旦旦时那个心了!怎么办?她该怎么办?骂他,打他,都无济于事。现在,他交他的命运给她,要她作出抉择:一是让他坐牢;二是让他同那个女人结婚。两样都令她心碎,她怎么决定啊?她闪动那对泪眼,又看他;他也在看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宣判。她不自主的放声大哭,双手捶胸,要生要死,万般哀怨。

   北方女人哭了很久,哭至夜深。哭声越出窗户,在又静又黑的县府机关庭院里一阵高一阵低的飘荡,凄凄切切;人们都酣睡了,无谁理会。看去只有低低矮矮的房屋,默默的依偎着躺卧在那里,无动于衷。

   张立民却怕让人听了去,不迭声的劝道:「莫哭,莫哭……,小声点,有事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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