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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怡文集
2004年
·《宪政卮言》目录
·百年宪政的迷误与前途(代序)
·宪政主义:中国宪法的瓷婚纪念
·以掐头去尾的“三明治”作譬 ——2002年的宪法生长
·丁克家庭、创世记和宪政民主
·警察下跪与合法性资源的流失
·“警长兼职”是对权力正当性的伤害
·“以战争为业”和服兵役的合法性
·五四精神,和五四式手枪
·列宁的梅毒和克林顿的婚外情
·从“确认型选举”向“竞争型选举”迈进
·彩民为什么自负:兼论上帝的选民
·恶霸是怎样炼成的——兼论“企业化社群”与村民自治
·毛泽东画像和威权的证券化
·红与蓝:APEC的服装秀
·美得惊动了中央
·《寻枪》和国家威权的异己存在
·意识形态和脑筋急转弯
·无权势者怎样思想
·“天安门母亲”:一个被屏蔽的关键词
·平安夜:对基督的信仰和消费
·董仲舒的“屈君立宪制”
·中央集权与中央集才
·从“私臣”到“公仆”
·存在主义的宪政观:“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奉天承运”与“皇帝诏曰”:统治及其伪神学基础
·“罪己诏”与责任政治
·超越党治国家:忠诚与背叛
·以契约安民、以宪政立信
·自由的观念:绕开一个正义的柠檬
·宪政自由主义、合法性危机和世俗化
·背信弃义是怎样合法的
·让农民成为农民:土地私有化与永佃权
·国家赋税与中国的宪政转型——对刘晓庆税案的制度分析
·作为宪政超验基础的私有财产权
·“伪神学政体”与半人半兽的中国宪法
·知识分子的行动抉择——2002年的网络公开信与签名浪潮
·“议会主权”与代议士的专职化
·废除中共“政法委”的非法权力——从兰海冤案看司法受制于党治
·三种自由的混淆:《互联网出版管理暂行条例》批评
·质疑《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的合宪性
·【刀片两会】中国代议制度试玩版
·法治如何中国?——在“下乡”与“上访”之间
·地方主义与法官独立
·私有财产权的公法价值
·谁的名义,和哪一种正义?
·从市场到宪政:经济沙皇时代的终结
·从革命到谈判的中国工会
·奥运债券与财政联邦化
·私有财产凭什么“神圣”
·宪政是防止“西西里化”的根本之道
·从人大提案看宪政关系的错位
·乡镇的自治和限政:步云直选之后的前途
·丐帮的退休制度
·走出珍珑棋局
·赏善罚恶令的下落
·武侠中的政治哲学
·青木堂的选举制度
·1956:毛泽东与刘少奇
·1949:毛泽东和僭主政治
·孙文:革命家和“乱臣贼子”
·辛亥年的张惶:宪政的历史可能性
其 它
·阿尔玛和莉拉的头巾
·王怡、余杰抗议拘捕丁子霖等六四难属的声明
·孙志刚事件一周年回顾
·民间维权是一种国家能力
·2003年网络舆论的价值
·乡镇的自治和限政:四川省步云乡长直选之后
·劳工维权不能迷信书面合同
·把白猫和黑猫分开
·2003:“新民权运动”的发轫和操练
·惩治“非法拘禁”须确立民权神圣思想
·法治如何中国?——在“下乡”与“上访”之间
·台湾民主成就和它的困境——接着龙应台的话茬
·“国家安全”是一个套
·“四舍五入”和习惯法
·大屠杀与外来政权——纪念成都大屠杀360周年
·改革不能刻薄寡恩
·先分权,再“问责”
·“违宪审查”的司法原则
·公共政治中的异议
·从民权到民主:自由主义的渐进思路——批评冼岩
·“读经”和文化保守
·說出國家的秘密
·王怡:我成爲民族主义者的那天──写于蒋彦永医生被羁押第40日
·赵燕只是赵燕一个人
·把行人当成长颈鹿
·成为一个自由主义者
·立宪政体是最好的防弹衣
·法官与祭司——读《美国宪政历程》
·“意见领袖”和公共知识分子
·剔骨削肉与“伪父临朝”——兼论李慎之与当代大陆的自由主义
·大学生正沦为弱势
·「五四宪法」的金婚纪念日
·“影响中国的公共知识分子”另外50人(一)——附《人物周刊》的《公共知识分子50人》名单
·“影响中国公共知识分子”的另外50人(二)
·廖亦武的肉体意义——廖亦武《中国冤案录》第一卷序
·我们不是老百姓 我们是公民
·做个中国人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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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是最残忍的月份:纪念“六四”屠杀18周年)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于是我谈恋爱了,我甚至不在任何同学和老师面前避讳我的恋爱。我爱那个女孩,胜过爱这个肮脏的世界,胜过爱我的父母。我甚至是为了反对“不准谈恋爱”而谈恋爱。直到她被父母带走另一个城市。那一年末尾,我听到了黑豹乐队的摇滚,“无地自容”。我就躺在床上哭得一塌糊涂。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我的生命无地自容,几个月前的事遥远的就像一场梦。连真实的记忆也无地自容。这个被谎言和鲜血所遮蔽的国家,就像一台庞大的机器,我身边的每个人,连我的父母都是那无情转动的齿轮。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大学以后,我看到弗洛伊德乐队的MTV专辑《迷墙》,我才知道,原来那就是我的1989年。

   最近几年,我总要在课堂上给学生们看六四的纪录和图片。有一个报道说,有人拿着王维林站在坦克前的照片,给大学生们看,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了。有人回答,是行为艺术吧。前天,我给学生们讲到六四,才想起他们大多数是18岁,他们中的一大半都出生在屠杀之后。18年后,他们已经18岁了。18年后,我的第一个孩子也出生了。我每年接触这些学生,我很清楚“六四”对他们而言仍旧是一场苦难。就算对“六四”一无所知,这种一无所知也是他们的精神世界继续被“六四”主宰的一种方式。但我却越来越不了解,对他们这一代人来说,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个人精神史?他们的荷尔蒙,和那一场18年前的屠杀和18年后的谎言,又有着怎样的牵连?

   六月,仍旧是这个共和国最残忍的月份。“六四”不是历史,“六四”也不仅仅是一件国家罪行。“六四”是一场持续至今的全民族的精神创伤。今天,六四构成了统治的一部分,构成了怨恨的一部分,也构成了怯弱的一部分。两年前,我被一所大学申请调动。在所有手续中,有一个学校出具证明我“没有参加过六四,没有练过法轮功”的文件。我也的确这两样都没沾边。但当我拿着这张纸,我的屈辱就和18年前一样强烈。不同的是我已成年,不能再将怨恨单单发向一个大人的世界。可世俗的念头还是使我犹豫了,反正我又没有说谎,反正这个证明又不是我要求出的。我把它塞到文件里面,假装忘了它的存在。就像当年我痛恨的父母、老师和政府一样,假装忘了孩子们的鲜血。

   后来,我的调动因为安全部门的干预没有成功。我心里非常庆幸,当我内心软弱,甘心接受一种屈辱的时候,警察竟然帮了我。这件事也叫我知道,我所怨恨的里面,明明包括了自己。我以自己是无辜的少年,看见长辈们背叛自己的良知和理想而绝望。除我之外,长胡子的人“连一个义人也没有”。从此18年的怨恨和重担,甚至一刻也没有真正在我里面消停过。然而其实我是谁呢,我并不是一个与屠杀无关的人。那个夜晚北京开枪的时候,我的确不在现场。但当那一纸证明递给我的时候,我却回到了现场。我瞧不起的人,我和他们一模一样。

   在我里面若没有自由,每一刻我都可能活在当年的屠杀现场。我就是那临阵脱逃的人,就是那卖友和撒谎的人。就如每一个基督徒,都在两千年前基督被钉死的那一刻有份。我碰巧只有16岁,我有什么自夸的呢。因为先知以西结的时代,诗人艾略特的时代,以及我们的时代,其实是同一个时代。也都是同一个荒原,同样的布满了骸骨。《传道书》说,太阳底下无新事。人痛恨的是人行出来的种种恶行,但上帝痛恨的,永远都是人心里的恶,人心里对善的亏欠。

   曾经在那片灵魂的荒原上,先知以西结对着骸骨发预言,叫他们复活。他说,“主对我说,人子阿,你要发预言,向风发预言,说主耶和华如此说,气息阿,要从四方而来,吹在这些被杀的人身上,使他们活了。于是我遵命说预言,气息就进入骸骨,骸骨便活了,并且站起来,成为极大的军队。主对我说,人子阿,这些骸骨就是以色列全家”。

   先知的这一异象,在民族的灾难和诅咒中预言了将来的复兴。20世纪初的艾略特,却在诗中悲伤的回应说,“人子啊,你不能说,也不能猜。因为你仅仅知道一堆支离破碎的意象”。从异象到意象,就是从满有盼望的图画,到支离破碎的片段。当斯宾格勒写下《西方的没落》,艾略特回到古典时代,去寻找荒原的救赎。在这首长诗中,他将人类永恒的苦难,化成当下的灵魂处境。在诗的末尾,他引用《新约•腓力比书》一节著名的经文,反复诵唱:“出人意外的平安,出人意外的平安,出人意外的平安”。

   几年后,艾略特重返基督信仰,成为英国圣公会的一名基督徒。

   今年,最残忍的月份还是六月。因为它一开始是儿童节,屠杀纪念日之后,又是连续三天的高考。我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一个预言。关于怨恨和慈爱,关于少年人和成年人,关于谎言和记忆,关于骸骨的复活,荒原的拯救,和“出人意外的平安”。

   两周前,我收到一封中学生的信,叫我想起18年前的自己。18年前的个体苦难,甚至在下一代人身上仍在继续。我将这封信摘录如下:

   王老师,我是一名高二的辍学学生。初二的时候是我的启蒙期,那时候看翡翠台香港的新闻,发觉和大陆这边的的报导模式很不一样。就这样连续看了一个暑假,然后从各种渠道弄到了一些书.从此改变了认识事物的方法,知道了新闻自由,民主,看到了国内教育的动机。初三那年,我在试卷的作文题提到了“六四”,里面骂了共产党。试卷发下来后被学校开除了。那时我就在家里待了一学期。初三第二学期找了家学校参加了中考,上了高中以后听不下政治和历史课,一塌糊涂,整个高一和高二第一学期都在茫然中度过。高二第二学期就是年后,我就离家出走一个人跑去香港看了几天。回来后我又进去学校了,我不想回去,我在里面坐不下去,但是刚好这时喜欢上了一个女生,于是我立刻表白,被拒绝了,再看看教室里的学生,看看讲台上的教育者,我心灰意冷,把心一横,离开了学校,到现在差不多有两个月了。

   在学校时很反感,离开这段时间整个人又不知去向,真的很茫然,昨天晚上看了你的文章《在作弊中慢慢成长》,我感受良多,如果我现在在学校,这篇文章一定能激起我的激情,但是离开学校后整个人没了底气,看到你这篇文章觉得字字珠玑,可就是"狂"不起来了。这些日子我自己有了更深的体会,我不是否定你们,我坚决拥护自由,民主,思想独立.但是以我现在的体会,在中国年纪越小的人,越早接触这些东西对他在这个社会的立足越不利啊。明白的越多,书越读不下,成绩越烂,上不了大学,或者干脆没读完高中,出来社会。这样的人在中国可有立足之地,如何挣钱,没有钱如何生活。矛盾,一百个矛盾,王老师你说你在大学启蒙,现在我自己意志消沉,总爱往偏处想,有时我多么希望自己也是上了大学以后才接触到这些东西,因为那时已有了资本。哈哈,我这人现在一摊泥.想不明白,确实很矛盾,我希望能得到你的指点。

   最后我想说,我不后悔接触到这些真理。

   这是我收到过最痛心、最沉重的一封信。老实说,这个世界我们负不了责。我们需要呼喊,也需要宽恕。需要被建立,也需要被医治。每一个人的“六四”都是一场个别的苦难,从垂垂老矣的流亡者,到这个辍学的高二孩子。但是人子阿,骸骨能复活吗,罪恶能被挽回吗,这个国家还要把多少人的青春期,拿来献给这个纪念日啊。

   我说,主耶和华阿,你是知道的。

   2007-6-3夜,为下一代的孩子们祷告。

   首发民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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