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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维权律师,实现法治——采访法学博士滕彪律师/张程


   张程:李和平被打事件闹得全世界沸沸扬扬。不可思议,奥运在望,而且又是十七大前夕,在北京居然出现这种事情,绑架、殴打维权律师。您作为一名维权律师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滕彪:这不是一个偶然事件。中国政府长期以来就一直以各种手段打压维权律师和维权人士,包括跟踪、骚扰、恐吓、监视、软禁、绑架、殴打,直至逮捕判刑。郑恩宠律师因为揭露上海周正毅土地黑幕,为受侵犯权益的民众辩护,2003年被政府以泄露国家机密罪判刑三年,他刑满出狱后依然受监视和软禁。法学家李柏光博士因为帮助福建农民维权,2004年被福建公安部门以涉嫌诈骗罪名拘捕,并查抄了李柏光在北京的住处。高智晟律师违为法论轮功辩护,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被判刑三年,缓刑五年,家人遭受殴打和监视。盲人陈光诚因为揭露临沂地区暴力推行计划生育,被当局以“故意损坏财物、聚众扰乱交通秩序”判刑四年三个月。郭飞雄因为帮助太石村村民罢官维权,以“非法经营罪”逮捕,由去年9月关押至今,他在狱中遭受酷刑,他为此抗议,绝食四十天。郭国汀律师因为为法轮功、异议人士和郑恩宠律师辩护,被上海司法局剥夺律师资格,并被刑事拘留,保释后被软禁,之后被迫流亡海外。李建强律师因为异议人士辩护,被吊销律师执照,等等。
   张:法律本是用来保护公民权益的,但是中国政府却利用法律迫害维权律师,这既是对中国法律制度的讽刺,也是对国际社会人权与法律的挑战。这让我们对中国的法律制度感到沮丧。
   滕:利用法律迫害维权律师只是一个方面,更黑暗的是中国政府和各地方当局利用黑社会或以黑社会手段迫害律师。此次李和平律师遭受绑架和殴打,就是政府当局以黑社会手段打击律师。这类的事情很多,中国的维权律师大多遭受过不同程度的恐吓和殴打。在中国维权律师没安全。以临沂地区暴力计生案件来说,参与的律师多遭到恐吓、殴打。去年6月,李劲松律师、李苏滨律师等在东师古村口,被数十名男女拦截,对之殴打,并将他们的车辆推倒,李劲松受伤。去年8月17日,法学博士许志永到山东沂南县办理陈光诚案出庭辩护手续,被人指控偷钱包,同行张立辉律师 、李方平律师也被指控为偷盗同伙,许博士被当地派出所扣押。近年来,维权人士遭受警察或者政府雇用的打手殴打的情况数不胜数。公开报道较多的就有姚立法、吕邦列、胡佳、李方平、郑大靖、傅先才、李劲松、李苏滨、高智晟、郑恩宠、程海、陈光诚、袁伟静、郭飞雄、唐荆陵、郭艳、杨在新、周莉、孙小弟、华惠棋、段惠民、严正学、孙不二等等,还有大量的案例尚未被媒体关注。
   张: 您本人后遭受过这方面的麻烦?
   滕:我也参与了临沂地区暴力计生案,在当地作了许多调查。我们在当地四处被跟踪和监视,我们需要向地下工作者一样早出夜归,走小路,神出鬼没地进行调查。一天,在旅馆当地公安、司法、计生办人员闯进来抓走了抓走了两名农民朋友,我们也眼见陈光诚被他们围攻。我在中石家庄法轮功学员王博辩护案中,也遭到殴打。由于接手敏感案例,我曾被国保警察找过十次以上,因参与营救高智晟律师被刑事传唤,校领导多次找我谈话表示,如再继续从事维权,将可能被大学开除。
   张:正如您所说的,李和平律师遭受绑架、殴打的事情不是偶然的,这在中国大陆时有发生。
   滕:这要是针对维权律师。他们用这些手段打压维权律师,一是针对具体案例,再也是恐吓其他人,让人不敢与政府作对。打压维权运动,首先是打压维权律师和维权人士。压住他们,也就压住了维权运动。
   张:我想他们这样想是错误的。维权根于民众对于自身权益的保护,在这样的时代,民众权益受 剥夺和侵害,他们起来维护自己的权益是很自然的,这个潮流不可阻止,他们是维权运动的主体,维权律师仅是他们的法律代表。想以打压维权律师来阻止维权运动是不可能的,而且维权律师可以将民众的维权引上法律的轨道,这对国家、社会是有益的,否则民众维权倒可能会走上暴力。民众维权势不可挡,在这种状况下,政府应该积极鼓励、辅佐维权律师,这可以大大促进中国的法制建设。看来,看来中国当局,特别是地方还没有走出以权谋政的方式,他们缺乏眼界,也缺少能力。
   滕:更主要的是,他们有自己的切身利益要维护。比如临沂暴力计生案件,如果事情揭发出来,会危及当地官员的官位,所以他们要打压陈光诚,打压前来调查的律师。
   张:李和平被打事件后,您和一批维权律师发表了“关于李和平律师被绑架殴打致国务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国家安全部的公开信”,我注意到已经有数百律师和知识分子签名支持。您能谈谈,为什么要发表这封公开信,有什么作用?
   滕:事件发生后,我们一些律师和知识分子认为,需要表明我们的态度,抗议对律师的绑架和殴打的暴行,无论是谁干的,由谁指使的。我们需要向社会发出声音,在中国维护律师的生命安全与他们的合法权益,要求严惩凶手,维护法律的尊严。同时,我们也是要当局明白,无论借用法律诬陷入狱,或是以黑社会式的绑架、殴打,都吓不到我们,他们迫害维权律师只会让他们更加丧失民心,更加激起民众的道义感。
   对于这起事件,我们的呼吁可能不会有直接的作用,例如惩办凶手,找出幕后指使等等。但是,我们的呼吁还是必要的,首先它显示正义的声音,维护法律的尊严,树立社会正气,这本身就是对黑暗势力的回击。再,我们的呼吁会鼓舞处于弱势的维权律师和维权人士,如果维权律师后维权人士遭受迫害,而社会没有声音,那么他们的处境将会更糟糕,而黑暗势力则会更嚣张。还有,正义的呼声会启发民众,增强民众的正义感和道义要求,增强他们的法律意识。这些作用都是潜移默化的,虽然看不到即时的世界实际效果,但是会影响社会的风气,社会和法律的进步是一点点逐步发生的。在社会制度发生实质的变化之前,总是先有社会舆论、风气与民众意识的变化。互联网兴起之后,官方的思想、言论控制变得疲惫,穷于应付,人们的思想、言论获得了更多的自由,我们需要充分利用现代传媒发出声音。
   张:在汉语中,“维权律师”“维权人士”是近些年才有的,并很快流行起来。在中国,他们是个很特殊的群体,在老百姓的心里,他们是一群维护老百姓,抵制政府非法侵权的一群人。他们人数不多,代表社会良心,受政府打压,但得民心。
   滕:“维权”这个概念大约是2003年左右兴起的,孙志刚事件是个代表。中国是非法制国家,经济迅速发展,带来各种利益的冲突,特别是弱势群体权益无保障,被肆意侵犯剥夺,比如强迁、圈地、下岗、农民进城、民工工资拖欠等等。在这种情况下,民众起来要求维护自身权益,是很自然的,也是很合理的。但是弱势群体维权,他们在经济上、知识上、媒体和法律能上力量都不够,那么社会上一些职业律师、法学家、公共知识分子出于公益之心和社会公正的信念,便自觉地站出来,帮助民众维权。这个过程并不是刻意的,而是社会发展到一定的状况下必然出现的,它体现了民众权益意识的觉醒,整个国家、社会、民众都需要维护人权,需要法律秩序,维权运动的出现体现了中国社会的发展进步。
   张:有人说,所有的律师都是在维护人的权益,因此没有一种特殊的维权律师。
   滕:当然,也可以这样说,律师就是维护当事人的权益。但是在中国具体国情下,维权律师还是有它特别的涵义。比如中国许多律师不接刑事案,因为挣不到钱,而多做经济案,因为收入高。在中国,维权律师是指一批有人权理念的人,他们出于精神理念而从事维权,而不是为了牟利。他们接受的案子大多没有经济收入,有些甚至还要搭钱。比如为异议人士辩护、为法轮功辩护,当事人大多没有钱,办理这些案子不仅经济受损失,而且有政治风险,受政府迫害打压,甚至入狱。如果不是出于人权理念,很难有人愿意这样做。
   张:中国是一个缺少人权保障的国家,按理说中国应该有更多的维权律师,但是实际维权律师非常少。
   滕:中国有13万执业律师,但维权律师不过几十人而已,数量太少了。在律师行业里,我们这些人常常被认为是不务正业。高智晟律师被捕后,在审讯中公安、司法人员就指责他,不好好挣钱 ,管闲事,给自己找麻烦等等。
   张:维权律师是一个赔钱、费力、高风险的职业,甚至连生命安全都没保障,所以中国十几万律师只有不到一百人从事这项事业。但也正是如此,维权律师在中国才更重要,才更有意义,他们是推动中国人权事业进步的带头人和开拓者。民众将维权律师和维权人士称为社会良心,这是有根据的。早先,人们将维权律师、维权人士视为异己,对他们有些害怕,因为政府将他们视为敌对势力。现在,人们的这些看法虽然还没有完全改变,但是维权律师、维权人士,甚至异议人士都越来越受到人们的尊重。无论如何,这体现了社会与民众的进步。
   滕:谁都知道历史发展的趋势是挡不住的,人们需要维护自身权益,社会需要公正、需要法律,虽然我们的处境很艰难,但中国会一点点进步,这其中包括我们的努力。
   张:您能谈谈中国政府都使用什么方式迫害维权律师吗?
   滕:前面已经谈到了,我可以再概括一下。
   1、 政府利用司法“合法”地打压维权律师,将他们送进监狱。他们常用的罪名是“泄露机密罪”、“伪证罪”,比如郑恩宠;“煽动颠覆政府罪”,比如高智晟。陈光诚居然以扰乱社会治安被判刑,郭飞雄以“非法经营罪”陷狱。
   2、 以黑社会的手段,或者指使黑社会恐吓、殴打、绑架律师。中国维权律师和维权人士大多都有过这些经历。李和平事件就是个例子。
   3、 进行骚扰,如跟踪、监视、窃听、软禁、传讯、拘留、搜查等等。这有些已经是中国维权律师的日常生活,见怪不怪了。
   4、 使律师无法执业。高智晟的律所被整顿。唐荆陵、郭艳、张 鉴康、李建强,等等都是,试图以此办法切断生活来源。
   5、 牵连和迫害家属。高智晟律师的妻子、孩子,因为他的案子被殴打和监视;陈光诚的太太也是被殴打、监视;郑恩宠的妻子遭到绑架和跟踪等。
   2005年,中国十四名维权律师当选为《亚洲周刊》的亚洲风云人物。我曾统计了一下,这十四人中有三个人正在监狱中,被拘留或被殴打过的共有十一个,一个被迫流亡海外。
   张:在许多国家人权律师都声望甚高,他们中的不少人成为了著名政治家和国家领导者。但是在中国,维权律师的处境怎么这么糟糕,以至大多数律师不敢染指。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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