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井蛙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井蛙文集]->[离岛往事]
井蛙文集
· 离开最后一片麦田
·阿门
·地狱之歌
·点头微笑
·圣塔巴巴拉的国旗
·石头的灵魂
·死去的情人
·溺水前的纳西瑟斯
·我的遗像
·一次纪念
·荷兰木头
·捆绑的百合
·遗弃
永恒的奥弗
·天堂自画像
·乌鸦饥饿的色彩
·阿尔的罪人
·哀歌
·想念爱尔兰人
·别哭,孩子
·离别二十厘米
·为纳西瑟斯祈祷
·坟墓
·杀死诗人的人
·预言
·玫瑰之歌
·高更的椅子
·终结之诗
·献给石头
·末世者的钟响
·在我老去之前满头白发
·尼尔的椅子
·上吊的早晨
·那个戴帽子的人走了
·燃烧的罂粟
·最后的秋天
·魔鬼的鸟巢
·黄花辞组诗
·空苹果的夏天
·两个人的挽歌
·我不知道还有别的
·凌晨四点
·死亡练习曲
·我已不能高歌
·纪念忧伤
·纪念忧伤(图)
·上帝,赐予她痛苦的仪式
·欢乐的颂歌
·巴克斯的夜色
·爱丁堡的婚礼
·被剪下的一朵
· 太阳菊向西
·献给葡萄园家族的颂诗
·一个诗人的死亡立场
·卑微的人
·拉萨与五十一日
·柿子与柿子树
·雪的尽头
·献给伟大的撒谎者
·向北,没有方向
·从A街到H街
·因纽特人的雪屋
·不要伤心,亲爱的玛儿
·人群中的人
·吃苹果生病
·剁鞋记
·六四二十周年祭:我是你们的敌人
·时钟的感觉
·诗人的祭日
·塞尚的盘子
·可怜的人
·我这里没有冬天
·对天使的想象
·尤利卡
·街上的思想者
·与秋声一起老去
·四月的哀歌
·雪白的礼物
·钢丝上的脚印
·时间的形状
·献给庞德
·尚存的紫色
·马俐,马俐
·爱尔兰交响
·The Irish Symphony
·狗尾草
·最北的北方
·我们一起死
·我们还有什么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离岛往事

   离岛往事 井蛙
   
   
   
   当我和君临赶到中文大学附近的马料水码头时,天已经不早了。阴天,但是,我们激情高涨,因为,在这个忙碌的都市里,难得一同出外旅行。我记得我穿着一双在街摊上买的红色皮凉鞋,其实是皮制草鞋。平底,舒服。而他却是永恒装束:牛仔裤,T恤。

   
   去往离岛塔门(GRASS LAND)的船正好等在那儿,船工也正好在搬运蔬菜和各种罐头等食品。那是一艘两层高的木船,船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海草味。
   
   我挑了船头迎风的位置坐下。一路上青山环绕,风景宜人。君临说,我们看到的那些山都是荒岛,据说有无数的野牛生活在山里。它们无人管制,自生自灭。我问以前是否有渔民生活在那些荒岛上?君临说,当然有了,香港是一个渔村。每一个大大小小的离岛也是渔村。这个四周环海的岛屿,每一个人都能以捕鱼为生。
   
   荒岛,是一个多么迷人的词语。我脑海里顿时浮现昔日荒岛上繁华的景象来,捕鱼的渔船,买鱼的卖鱼的村民,甚至鱼腥味也能从我一时走神的表情里嗅闻得到。
   
   果然,当木船偏近这些无人居住的荒岛时,我能清楚看到黑色的牛群在花草丛中奔跑。虽然比不上西班牙的斗牛或者西藏的赛马节的盛况,但是,它们跑动的姿势却无比优美。它们不是被驱策而跑动起来的,它们比西班牙的牛和西藏节日里的马显得悠闲。
   
   其实,只不过花了半个小时在船上,我却感觉像去了一趟远途旅行。塔门,到了。一上岸,我惊呆,今天是周六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根本不像长州或者南丫岛每条街道上都走满了游人。这里,安静得只听得见海水拍打居民门前石柱的声音。偶尔,会有守候在鱼排上的黑狗狂叫几声,以视寂寞。我抬头看了看天,阴天突然变成雨天。我和君临都没带雨具,只好在一家人家门口避雨。一个阿婆百无聊赖地坐在门槛边的竹藤椅上打瞌睡。我看她的衣着,很像宝安人家的客家阿婆,穿着宽松的裤子,暗色花纹的圆领衬衣。她一见我,便笑问:
   
   “阿妹,你们从香港(市区)过来的?不巧哦,鬼天下雨了。”
   
   我一听她满口客家口音的粤语,欣喜若狂。
   
   “是啊。我们刚上岸就下雨了。”
   
   “婆婆,您自己住吗?”君临不甘寂寞地问道。
   
   “是啊。我的子女们都出香港住了,他们要做事嘛,所以,我自己一个人住咯。他们过年过节都会回来看我。”阿婆先前的睡意一下子被沉闷的雨点和我们的对话打消了。她坐直了腰板,亲切起来。
   
   她的腰板其实比我的还直,一看就知道这是个体力劳动者。也许年轻时也是捕鱼为生的渔民。她肤色黝黑,眼睛明亮,体质健康,谈吐流利。
   
   “阿婆,您是客家人啊?”我问。
   
   “是啊。我是。你也是么?”她笑眯眯的拉我坐下。
   
   “是啊。我小时候在宝安长大的。您呢?”此时,君临暧昧地笑了。他知道我通晓五六种地方方言,客家话当然是最熟悉的一种。所以,他笑我又在拿老人幽默了。我立刻白了他一眼,希望他别打乱我们的交谈。我是客家人和我不是客家人又有什么要紧呢?
   
   “我不是宝安来的。我们家乡在惠州。你们小孩不知道啊,我们那个年代可苦了,家乡连吃的都没有。只好偷渡来香港,希望能寻得两餐饱饭吃。那时候啊,我们村里好些人一起逃难,爬过你们宝安的梧桐山,足足耗了十天,才到新界。我记得清清楚楚,饿了几天几夜,当知道已经到了香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庆幸,捡回这条命。”
   
   老人脸上没有悲哀的表情。她开眉笑眼,乐观敦厚。
   
   “当时,怕吗?”君临插嘴道。
   
   “怕?当然怕了!谁不怕死啊!”
   
   天,像是在给这个岛村泼水似的。成串成串的雨水从街道两旁狭窄的屋檐流落下来。天空,除了一片迷雾般的阴暗什么都没有。我畏缩地躲到阿婆的身旁,像个害羞的小孩。
   
   我们的对话一直在持续。雨一直在下。君临坐在那儿发呆。直到阿婆将塔门岛的繁华历史般出银幕,他才晃了晃脑袋,正襟危坐。
   
   在两位诗人的眼里,离岛就是外岛。是渔村,是捕鱼停航靠岸的地方。但是,阿婆说,英国佬统治香港的时候,塔门人不靠海为生。塔门是一个鸦片岛。这里,就是我们现在脚踩着的街道上,曾经是繁华一时的吸大烟的商铺。整个岛上的街道都林立着吸大烟的场所。中环人,九龙人,新界人都来这里吸鸦片。
   
   “一边欣赏优美的海景,一边吸大烟,蛮诗意。”君临不无诗意地说。
   
   “当时,这里的鸦片是受港督管制的。”阿婆补充道。“每当过年过节,港督和他的随从们都会来塔门岛热闹。看舞龙舞狮。观音诞、关公诞、中秋、十五都来。塔门,那个时候说有多繁华就有多繁华。但是,当人们不再吸鸦片了,大烟生意无法做下去了,塔门就像一个死岛一样……”
   
   我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纯朴的渔村竟然在一百几十年前是个吸大烟的地方。塔门有观音庙,稀奇古怪的岩石,有破落的校舍,有西班牙式别墅,有鱼排,有山有水。不管是什么,都难以将鸦片这种边缘文化与此相互结合起来。
   
   可是,说到它的荒落,到是十分贴切。现在的塔门人,连蔬菜甚至一棵葱都要靠木船从九龙或者新界每星期一次运送过来。君临问阿婆:“您这么健康,有什么秘笈吗?”
   
   她笑说:“我们每天都吃豆腐乳,这算不算秘笈呢?因为,我们很难买到蔬菜和其他的东西,所以,豆腐乳是最直接的菜。”大概,豆腐乳是健康的秘笈。岛上只有一家茶楼,但是,不是每天都开门。今天,我们就看到门口写着斗大的字:茶楼今日休息。
   
   雨不停地下。我和君临只好在岛上借宿一夜了。没有像其他离岛那样的出租度假屋,只好经阿婆的介绍,找到一家人家,租了他新婚不久出外工作的女儿的房子。每夜120元港币。我们都觉得便宜,便在里面开始收拾打扫起来。
   
   房子正好在海上,脚下是海水。晚上,能听见浪漫但忧郁的海水翻腾,透过窗户,我能看见隔壁房间的君临正在写诗,以及另外一头的窗外,黑漆漆的海面闪烁着渔船上的灯光,大概是渔民从深海捕鱼回来吧。他们正在清理鱼虾,狗在船上走来走去。
   
   我无法入眠。我爬到窗户上看君临写诗。后来,我也写。一口气写了十几首。头被雨天折腾晕了,于是,我们俩一起讲心事。这种不着边际的心事,却从来没触及到我们两个本身。因为,我说:“诗人和诗人在一起是悲剧。”可是,君临说:“尽管是悲剧,世界上也只有诗人理解诗人。”这话听来多么真切。
   
   第二天,阳光灿烂。我们参观了只有一个校长,一个老师,两个学生的塔门小学。还跑遍了塔门岛上的每一座山头,那些古老的岩石,和古老的佛教庙宇,都弥补了昨日天气所带来的欠缺。我重新回到客家阿婆家里,真没想到,天晴的客家涌街道门口都排坐了很多个客家阿婆。她们在晒太阳。像荒岛上的牛群,悠闲、自由。
   
   我奔跑过去,一一向她们问好。君临为我和阿婆们留影了。他还说,我长得很像那位和我们交谈的客家老人。所以,他说,不再反对我说我是客家人了。
   
   
   
   2007-2-18
   
   SAND BEACH
   
   
   
   
   
    PUBLISHED ON WWW.PENCHINESE.COM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