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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練是「三種人」的這個說法當時卻有助於打消陸陽生的一個疑慮:曾經身為中共幹部的練增明怎麼會搖身一變,成為異議人士,和任海明這樣的人聚在一起呢?
   任海明最感興趣的是成立組織,最好是成立全國性的組織。任告訴陸,這個問題他已經和杭州的陳立群當面談過,陳表示支持;也通過信件方式和廣東的異議人士鄭遒午討論過,鄭也很贊成。陸並不同意任的分析和判斷,他覺得成立全國性的組織至少是冒險的不成熟的,但是他是一個隨和的人,不習慣激烈地反對別人的意見。
    血氣方剛,頭腦簡單,信奉江湖義氣的任海明是中共革命的簡單模仿者。他七九年加入人民廣場異議運動是因為同廠工人張汝雋的介紹和引導。任當時在廠裡是勞動考查對象[2],在這之前任是個打架滋事出名的小流氓,好勇鬥狠,綽號「模範村小海帶」。任去過人民廣場後,逐漸對異議活動有了興趣,曾參加七九年的「二五卧軌事件」。張汝雋把任海明介紹給最早參與《民主之韾》編印的李建明。
   李建明和任海明保持著長期的聯係。他對時常吹捧他的李建明十分信任,毫無戒心,成了李建明玩弄的工具而不自知。
   八一年的秋,任海明曾經登門拜訪何永全。當時何永全正為《責任.號外》受到警方追查而心思重重。這之前何永全從來沒有見過任海明,也沒有聽說過他這個人,於是先問任如何得到他家的地址,任說是李建明給的。任要求何出來參與和組織新的異議活動,並說李建明認為何永全是傅申奇被捕後上海最重要的廣場異議人士之一。
   何一聽就有了反感,因為何聽說傅被捕後,其他人都受到了警方的調查,唯有李建明置身事外,安然無恙。何自然懷疑李,現在李又派人來找他,莫非要偵探甚麼事?另外,任當時東打聽西打聽許多人和許多事,也給何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何認為那些人事只有警方最感興趣。所以,何的態度很冷淡。兩人談不下去了,任海明怏怏地離開了何家。
   黑皮膚,眼睛比較小,個比較高的李建明是比練增明更陰險,神通更加廣大的人物。他出生於五四年,是七三屆學生,家住離人民廣場不遠的寧波路。李畢業後分配在上海市第四建築公司四零三工程隊開卡車,兼任團支部書記。
   七八年底李建明和練增明一起走進人民廣場,除了籌辦《民主之聲》時李是單獨參與外,幾乎所有的活動他們都在一起,形影不離。七九年五、六月,就已經有人懷疑李參加人民廣場異議運動的動機,認為他可能是警方打入異議運動的鷹犬。疑點在於四月前後廣場上十三人被捕時,其他人都提心吊膽,李建明卻毫不變色,談笑自如。也有人說李誇誇其談,一個人可以不停地說上兩個小時,但從來不說自己的觀點,這一點和林畊康很像。但懷疑畢竟是懷疑,離結論還有相當距離。
   傅申奇在八一年被捕之前,結交最早的朋友是何永全,但最好的朋友卻是李建明。因為何永全經常要說些帶剌的話,讓愛慕虛榮的傅申奇難受,而李建明從來只說傅申奇喜歡聽的話。傅要何幫忙搞《民主之聲》,何態度勉強,李卻是主動參與,積極肯幹。這樣,傅申奇越來越相信李建明,把許多事告訴了他,使他知道了上海異議運動的許多秘密和人事關係。
   八三年的春天,李建明開始活耀了,他開始編織一個巨大的網。這個網是中共警方「誘敵深入,聚而殱之」的一部分。除了通過練增明把陸陽生介紹任海明認識之外,李建明編織的網還伸展得很遠,涉及多人。
    八三年九月,嚴打正是高潮,陳立群領著戚惠民一起到上海,找到任海明家,然後和任海明一起按李建明的主意去找王勇剛,因為這些人當中只有王勇剛認識陳震康。在陳震康介紹的一個朋友的家裡,這些人儼然以代表身份,對上海和浙江兩地異議人士如何合作進行了討論。任海明急著要成立全國性的組織,陳立群表示同意,但希望工作做得細一點,不要太粗糙。任海明心中的模式是在上海召開像中共第一次代表大會那樣的異議運動全國會議。
   這次,陳立群給任海明留下既積極又慎重的好印象,以至任曾經有過想法,想讓陳立群做組織的頭領,來彌補自己的不足。他的不足是,在上海異議運動中毫無聲望,而陳立群認識的人太多了,誰都好像和她有來往,在任海明的眼裡這似乎代表了威望。但其實這位百面玲瓏,甚至和浙江省團委關係都十分密切的女將說的話全是客套、敷衍和虛情假意,她真正想的是如何在上海做生意賺錢,然後找一個如意郎君結婚。
   
   *
   八三年年底,陸陽生、練增明和任海明一起在任家談話,突然,底樓有人敲門。任海明探頭往底下一望是王勇剛,就要下樓。但在下樓前,他回過頭來對其他兩位說,「來的人很可疑,你們要當心。」
   後來任何海明告訴陸說,這是因為不久前任海明和傅申奇的哥哥傅申平見過面,傅申平告訴說,傅申奇就是王勇剛出賣的。
   但是,等到王勇剛進入房間時,任海明卻對他很客氣,好像知心朋友一樣。王勇剛對任家也很熟悉,原來王是任家的常客。接著任吹捧王勇剛是人民廣場的名人之一,「人民廣場誰不知道『小小王』。」那時,陸陽生才知道王勇剛的綽號是「小小王」。任接著又向陸介紹說,「廣場上最著名的民刊《民主之聲》就是王勇剛和傅申奇一起搞的。」
   王勇剛笑笑,也吹捧任說他是上海異議運動新的領導人。一吹一捧把陸陽生搞糊塗了,幾分鐘前任海明還在提醒大家,王勇剛是個值得懷疑的人,怎麼一見面他們兩人的關係就這麼密切,親如兄弟?
   陸認為可能是任海明不想讓他和王勇剛接觸,所以故意編了謊話。
   陸心中有一個計劃,就是編一份民刊,陸不懂如何用鐵筆在臘紙上刻寫,以及如何推動沾著油墨的滾筒,隔著刻好的臘紙在紙上印出字迹來。這些技術其實很簡單,但他從來沒有看過,必須有一個人示範給他看。所以他想王勇剛對他會是一個重要的幫手。趁著任海明不注意的時候,陸把一張字條悄悄地塞進了王勇剛的口袋,那字條上寫著陸家的地址。
   他們互相來往了,而且很快熟絡起來。王勇剛請陸陽生到家裡吃飯,作陪的有王的父、母,還有一個王勇剛稱作女朋友的漂亮姑娘。又過了不久,王勇剛打電話盛情邀請陸陽生去上海著名的西得來排骨年糕店吃年糕。在顧客滿座而顯得擁擠的店裡,王勇剛已經佔了一個位子在等陸陽生。陸坐下後發現王勇剛的身邊還有一個五十歲左右圓臉的態度和藹的男人。
   「這是我的朋友,也是廣場上著名異議人士,叫林畊康,他對政治有深刻的見解。」王勇剛很大方地介紹。
   為成立組織而召開的第一次會議在任海明家召開。同住的任海明的母親出遠門走親戚了,家裡只有任一個人,正好讓他們開會。出席的人有練增明、陸陽生和任海明,時間是八四年一月二十七日晚上。
   會議的議題有兩項,一項是組織的名稱,一項是組織的網領。
   會議一開始,他們就有了爭議。陸陽生首先提出組織的名稱叫「科學社會主義大同盟上海小組」。他解釋說,這是個鬆散的團體,目的是交流思想,互相學習。陸認為中共的理論、路線與馬克思的共產主義經典理論有很大不同,甚至是背道而馳,中共現在對馬克思主義的解釋和實踐是錯誤的,所以在名稱上強調「科學社會主義」。
   任海明提出的名稱是「中國民主黨」,他說「要搞就要搞大的」。他曾經聽李建明說過,傅申奇因為搞刊物收到很多香港人的捐款,搞組織搞政黨的話可以得到海外更多的資助。這些資助的錢要比他的工資多很多。
   陸抱怨道:「我們現在只有三個人,最多也就再加個一、二個。我們既沒有理論基礎,又沒有物質基礎,今後的方向我們也不知道,為甚麼一定要成立政黨呢?而且黨太顯眼,樹大招風。」
   「現在全國就缺一個全國性的政黨出來振臂一呼,樹大固然招風,但也容易得到全國的支持和擁護。搞個上海小組,外地朋友不能參加,我們的力量怎麼壯大?」在任海明的心裡,人數多少不是反對召開全國大會的理由,因為中共的第一次全國代表會議也只有十二個人參加。如果再多聯係一點人,他想十二個人是湊得齊的。
   陸陽生一辯論勁頭就來了,任海明說不過陸,最後只好同意陸的方案。練增明沒有明確表態支持哪一種意見,但在會後他私下對任說,他支持成立中國民主黨,民主黨是個好名稱,夠響亮。
   關於這個組織的綱領,任海明提議由陸陽生先寫,然後交大家修改決定。任這樣說是早就計劃好的。
   八三年十一月份任海明就想成立中國民主黨,心目中的成員有練增明、陳立群、鄭遒午和陳震康。那時就遇到了一個困難,就是沒有人會寫綱領。陳震康和任海明文化太低,從來沒有寫過一篇像樣的文章。練增明的年齡最大,又曾經是黨的書記,他是能寫的,也是沒法推脫的。但練說,「最好我們把陸陽生也發展進來,這樣讓陸來寫,陸一定寫得比我好。」
   但是,那天陸想出了一個辦法,他說,「我們大家每人寫幾點,然後由我匯總,好不好?」於是這三個人就在任的家裡,平時吃飯的方桌子上寫起來了。完了,陸陽生再把三份東西匯集成大約一千字的文件,就算是這個組織的綱領。嚴格地說這不是陸一個人的作品,而是三個人的合作成果。
   突然,陸陽生有個奇怪的想法,他說練寫的字端正,叫練增明把這份東西再抄一份。練抄完了,陸又叫練去樓道口的公共厠所間(任家沒有厠所間)把原稿燒掉。練出去了一會,回來說燒掉了。
   這份草草完成的提綱中有一些話是很尖銳或者說是很勇敢的,比如:認為中共和中共政府「壟斷國家、民族的經濟活動」,「采取了違背民眾利益」的,「殘酷的警察鎮壓手段」,「勞動者被剥奪了應有的基本權利」,聲稱「必須進行全國性的政治聯合,建立組織,改變以上事實,在中國建立科學社會主義制度。」[3]這些話主要是陸陽生寫的,和其他幾個人相比,他還算有些先進的思想。
   第二次會議也在任海明家召開,時間是第一次會議的四天後,即八四年一月三十一日。
   作為這個組織第四個成員的陳震康是下午三點多到任家的,他是第一次見到陸陽生,第二次見到練增明。
   任海明說今天是小年夜,馬上要過年了,要去買點年貨。於是騎車騎累了的陳震康就在任家的床上呼呼大睡。任買了年貨回來,陸陽生也來了。練增明是最後到的,他拿著個黑色的人造夾的包。
   任海明先安排大家吃飯,等到吃好忙好已經八點鐘了,於是坐下來開會。因為陳震康第一次會議沒有參加,所以陸陽生先把那份組織綱領讀了一遍,算是讓陳知道,並再一次請大家修改。接著任提議各人的分工:陸負責宣傳,練負責組織,任負責聯絡,陳負責組織紀律。大家都沒有意見,就算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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