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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滑头”陈力萍

    在我上海半空堂的寓所里,挂着一幅漫画,一只白白胖胖的老鼠,胸前挂着一件围腰,上面绣着一只天真烂漫的小白兔。大白鼠的手里抱着一只猪形的储钱罐,在画的右上角,是我写的一首打油诗:“一家三口猪鼠兔,猪是老子娘是鼠,猪鼠和睦同持家,最怜儿子是小兔。”下面是画家的题跋:“鼠皆有须妇人则无,令嫂属鼠,故不画须也。”游戏笔墨,读来颇能喷饭。
    小时候读过《小朋友画报》和《娃娃画报》的,没有一个不知道陈力萍其人的;小时候吃过“伟多利米老鼠”糖的,更应该记得陈力萍先生。他就是画那只可爱的小老鼠的老画家。陈力萍先生擅长画夸张的老鼠和猴子,他是中国儿童画的名家。可惜咱们中国人不像老美会做生意,人家出了个迪斯尼,像发现了一座金矿一样,赚了不少钱,而咱们的“迪斯尼”,在我出国前,至少还挤在天山新村二房没厅的公房里,工资一百多。这几年中国的画家都发财了,我想他老先生一定也赚了许多稿费,生活会过得很舒畅。
    陈力萍先生为人乐天,整天脸上笑嘻嘻的,从不忧愁,也从不在我们青年人面前摆老资格,耍名人腔,大家在背地里叫他“老滑头”,他知道了也不生气。别看陈力萍先生矮老头子一个,貌不惊人,论资格比我们社长还老,他当过新四军文工团的团长,但是他没有官运,官越当越小,究其原因,用他的话说,他不会对人说重话,不会批评人,翻不下面孔来,再则,他不喜欢当官,不喜欢整人,当官没有作画随心所欲,所以他终于无官一身轻,和我们一班普通人平起平坐。
    也许是缘份,陈力萍先生和我很谈得来,我们休息时常在一起聊天,说死话(上海话:开玩笑之意)。他是个老烟鬼,至少有四十几年烟瘾。我们说死话的范围,一般离不开抽烟喝茶的主题。有一次我们在一起谈科幻创作,他忽发奇想,说他也在搞一项科幻发明,计划开一家香烟中心,就像煤气公司一样,直接将烟用橡皮管子通到客户的写字台旁边,这样既可以防止乱丢烟蒂,又可以消灭火灾,也有利于环境卫生,如果有这样的中心,我第一个申请,装三根管子,一根是“中华牌”的,一根是“前门牌”的,一根是“飞马牌”的,有客人来聊天,我就根据关系的深浅和级别的高低,递上一根,接着他就大谈向谁孝敬“中华牌”,向谁递上“前门牌”,向谁恩赐“飞马牌”,连演带说,亦庄亦谐,不乏有调侃讽刺,说得大家捧腹大笑。
    陈力萍先生有高血压和心脏病,每当心脏病发足,他就发誓戒烟,只要心脏略有好转,他又故态复萌。有一年上海流行戒烟糖,陈先生决心戒烟了,第二天上班,他咬咬牙不带香烟,只带了一包戒烟糖,结果到中午时分,他来到我办公室,小声道:“小王,借半包香烟给我,让我捱到落班。”因为那时买香烟是要香烟票的,遇到烟瘾发足,只有向同事借贷救急。我说刚才不是听你说在吃戒烟糖吗?他哈哈大笑,苦着脸道,我香烟没戒掉,戒烟糖却吃上瘾了,一番死话又说得大家哄堂大笑。那一年,我刚分到绍兴路的新房子,请他来我新居吃饭。他一进门就嚷嚷:“今天吃你的饭,我花销大了。”“你何必花钱去买东西。”我随口道。“我哪里买东西,刚才我带了架照相机,不料挤公交车时,被贼偷了。”他漫不经意地说。“那怎么办?”我有些着急。“照相机到无所谓,只是照片拍不成了。”他沉吟一下又说,“那我就给你们画张全家福吧。”

   
    就这样,在吃晚饭时,我把胡诌的打油诗交给他,第二天他就把画送到我办公室来。在我们单位旁边有条叫杨家宅的小路,这是上海典型的乡镇小街,狭仄的街道,两侧开满了吃食店。我们休息的时候,喜欢到那里去闲逛,有一次,我看到陈力萍在一家熟菜店门口张望,店伙计从里边端出一大盘热腾腾,香喷喷的干烧牛肉。我说:“陈老师,这牛肉不错,你可以买一点回家下酒。”他噗喇一笑道:“我家的财政规矩是,我按月上交工资。按规定,在外边吃喝是掏私人腰包,在家里喝酒是公款开销,这可以纳入公款开销,我回去叫老太婆来买。”说完幽默一笑,拉我回办公室去。前几年我回国碰到他,他依旧红光满面,谈笑风生,一点也没有心理衰老的迹象。我问他退休后是怎样打发时间的,他是温州人,和同济大学的李国豪教授是小学时的同学。他说常和李国豪一起回温州老家,上雁荡山写生,有时给家乡人写诗作画,骗酒喝,骗宾馆住。他和十几年前一样,还是满口死话,不失幽默。按年龄算,陈力萍先生应该八十多岁了,虽然他几十年来经常心脏病发足,烟酒不停,至今仍安然无恙,究其原因,除了他性格开朗外,还与他的淡泊名利,不整人,不与人争的乐天个性有关系。古人说仁者寿,我想就是这个道理。
   

此文于2010年02月28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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