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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保民官”

《平定主权国家》
   Pacification of nation-states
   
   谢选骏
   Xie,Xuanjun

   第十八章 全球中枢
   Chapter Eighteen Global Center
   四,“中国”的“保民官”
   “ombudsman”of the “Central Kingdom”
   庄万寿在《中国论》(1996,台湾玉山社)中提出,“中国”一词体现了“民族自我中心偏见的地理空间”。在他看来,“中国”作为“含有相对关系的复词”,其“中”是用来与“外”相对的,所以“中国”是指文明的中央地区。这个概括的后半部分是准确的,但是为了区域独立而否定“中国”的普世意义,从而把文明与民族混淆,把文明概念变称为“民族自我中心偏见”──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中国式”的,而且是汉化的。这种态度实际上才是台湾独立的最大障碍。
   “中国”这一名称始于周朝,最初是指国都。古人认为帝王之所为“中”,其所建城邑就是“中国”。“中国”一词最早见于文献是在《尚书·梓材》:“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肆王惟德用。”意思说,皇天既然把中国百姓和疆土付与我们先王,现今陛下只有行德。
   在考古学上,“中国”二字最古老的记录是在一具青铜器“何尊”的金文上:“宅兹中或(国)。”说武王有意在中枢区域建立中心城市,然后由此统治四方方国。“国”字在甲骨、金文里都做‘或’,从戈从□(城垣),指代武力守卫的城市。“中国”则是中心城市,如《诗·大雅·民劳》:“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后来,“中国”引申为中原,文明之光从中心城市辐射到中心区域(先秦时为黄河中下游),此中心区域被称为“中原”,即接受中国(中心城市)礼教的各个芳国。故《春秋三传》、《国语》、《战国策》每举“中国”与“四夷”对称。如《国语楚语上》:“蛮夷戎狄其不宾也久矣,中国所不能用也。”再如“四夷交侵,中国微矣”(《诗经·小雅·六月序》)、“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礼记》)、“蛮夷猾夏”(《尚书·尧典》,郑玄注:猾夏,侵乱中国也)、“其后秦遂以兵灭六国,并中国”(《史记天官书》),都是这样。而孔子“天子失官,学在四夷”中的四夷,按照当时的范围讲,并不是韩国、越南、日本、新加坡这些远处,而就在现今山东省境内的部落群体。
   可见“中国”是文明中心概念,而不是种族、民族或政权概念,匈奴、鲜卑、辽、金、元等少数民族南下得逞,即以“中国”自居,中国与外国是中心与边区、天子与诸侯的主仆关系。中国的范围随着文明的扩大和卷入民族的增多而日益扩张:先秦时代中国是黄河中下游,秦汉时代中国是三十六郡、十八行省(中国本部),元明清则比中国现有包括民族自治区域的规模还要大得多。
   上面是“中国”,再看“保民官”。“道德威信与惩戒职能的一体化”,在王国时代的中国属于天子的职能,在罗马的王政时代结束以后的共和国时代则属于保民官的职能,因此也可以说“天子是中国的保民官”。
   有时善的幌子容易造成恶的归宿,有时恶之形式反而有助于形成善的实质,因此我们前面探讨过“王道”即间接统治,就有极为深刻的人性意义。现在,我们需要进一步探讨王道与全球政府的相互关系。而这需要首先考查“全球政府”的性质。什么是“全球政府”?“全球政府”乃是把国家形式的完美置于首位,而不是极力寻求统治阶层的权力扩张和骄奢淫逸。
   作为“王道”的典范和具体化,这样的国家尊重政治形式,不让掌权者随心所欲地行使权力。这样的“全球政府”只能以“间接统治”为其指导原则,否则就与“全球政府”这一定义发生了矛盾。一般说来,政治的基础是世俗的力量而不是精神的力量;是利害的施用、赏罚的二柄,而不是对信仰的尊崇;是对现世生活的抉择而不是倾慕超现实希望;总之,政治是小我的集中而不是大我的放射。这种区别在常人看来也许无关紧要,甚至不易辨别,但在慧眼看来却是泾渭分明的。在“全球政府”中居于支配地位的,是政治而不是经济,是信仰而非暴力,是精神活动而不是贪恋利禄,是独身的精神贵族而非世袭的肉欲阀阅,甚至也不是古代的官僚与现代的党派。这样,居于全球政府最高统治地位的那个人就被视为上天的代言人;其主要社会职责,就不是“如何进行统治”,而是“如何使天下归心”;也就是说,他主要不是作为一个“君王”,而是作为一个“祭司”;他的主要使命不在保持世袭统治、不在何促进尘世的利益;而在于如何“对上天负责”──用“历史教”语言说,就是“对历史负责”。“祭司”并非实际统治者,倒像罗马共和国的“保民官”,他不仅仅是民选的,而且在危机中涌现:涌现与民选同样富于“民主性”。这不仅仅是诡辩。但毕竟天子─保民官的称号,是他终极的酬劳。
   一个世俗君王具有双重任务:维持王室的统治与促进臣民的利益,但对于超越世俗的保民官则还要外加一重“文明史工作”。全球政府的来临既然不是偶发事件,不是某位保民官别出心裁的艺术品,而是全球性的需要,所以尊重它就是尊重人民自己。全球冲突极其复杂且不可预知,仿佛乱麻毫无头绪,如果天子─保民官使它清理,那么尊重他就是尊重人民自己。全球政府的“祭司”本身并不统治,而是遵从“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的古训。“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的范例并不是“欧洲君主立宪制”所提供的,而是产自中国文明。这符合古代名臣关于“垂拱而治”的政治原则;同时也应验了一句西谚:“只有当最不愿意成为统治者的人进行统治的时候,他的统治才可能是善的。”全球政府的“祭司”厌恶喧宾夺主的政治生活,讨厌这类活动干扰了精神格调,他的凝视在于世界的另一极。他的国虽在这个世界,不像基督的天国那样高远超拔,但毕竟具有童贞的幻想、坚忍的情操、简单的生活、精纯的心灵,这一切使他得以监察一切;但他并不卷入旋涡,以免被世俗所污。他的权能不是来自纵横捭阖的阴谋,也不屑于在各种势力之间挑拨离间,实行分而治之等阴谋阳谋。
   “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的原则要义出自《周易系辞》:“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历来阐释家们对于“垂衣裳而天下治”难以解释,不知制作或穿上衣裳跟治理天下有何干系。唐朝孔颖达认为“垂衣裳”是说,以前皮衣其制短小,后来黄帝之妻嫘祖发明丝麻布帛,所作衣裳,其制长大,故“垂衣裳”显示文明。垂衣裳而天下治,就是用文明吸引天下,而不是用武力统一天下。明朝王桢的《农书》则明说:“垂衣裳而天下治”是亲蚕之事的祭祀活动,至后周坛祭先蚕,以黄帝西陵氏为始,历代因之。这就是“敬授民时”的仪式,君王以身作则开始农桑劳作,包括用蚕丝编织衣裳和穿衣示范,敬祈天地保佑农业。“垂衣裳”对治理天下的意义在于宗教仪式的性质,如明清两朝北京先农坛的“观耕台”和“观桑台”,就是举行类似仪式的场所。
   “垂拱而治”表面与“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相同而实际不同。其原则要义出自唐朝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十思即“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所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而下百川;乐盘游,则思叁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想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史家以为这“十思”乃是“贞观之治”的源头。文章还具体指出:“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并用,垂拱而治。何必劳神苦思,代百司之职役哉?”这完全不是现今专政时代的国人所认定的“空谈主义”、“不切实际”。因为“文武并用,垂拱而治”这句,是对君王的要求,不是对百官的要求;是对外行而不是对内行的要求;也是对“外行领导内行”的预防性警告。实际上,近代欧洲的君主立宪制正是从法律上保证了“文武并用,垂拱而治”的原则,禁止君王逾越“垂拱而治”的范围。只是唐朝没有制度可以限制君王不得逾越“垂拱而治”的原则,结果唐太宗一死,武则天临朝称制,大权独揽,为安史之乱埋下祸根。毛泽东1957年剥夺民主党派生存权利的前夕,曾经掩人耳目地大谈魏征和唐太宗的故事,他其实不是在寻找魏征,而是宣告自己做了“大唐皇帝”。虽然鉴于袁世凯的可悲下场和臭名远扬,毛氏终身不敢公然称帝,但他1957年以后的所作所为,乃是亦步亦趋地效颦袁世凯:自称“红太阳”(这是暴君夏桀的称号,连秦始皇都回避了);频频登上天安门亮相(效法袁世凯的登基);以文工团女兵充当后宫(彭德怀斥责这一点因而罹难被害);培植子女继承职位,儿子死了就培植侄子……完全不懂“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的示范和圣人“垂拱而治”的间接统治原则,才是通向政治稳定的道路。这都是因为,毛泽东如他自己所说乃是“斯大林的学生”,犹如北齐的高欢乃是鲜卑的继子,并不了解中国文明的精髓所在。
   中国文明是以天下和平为重心的政治设计,这样的“全球政府”是间接统治的典范。间接统治是天子─保民官的杰作,也是科学与艺术的婚礼所孕育的儿子。如果我们分析“权力”为“引力”及“压力”等两种形态,那么间接统治就是侧重引力,其手段是“赏”;而直接统治则侧重压力,其手段是“罚”。奉行间接统治的全球政府将收刀入鞘,举行典礼,把欧洲文明煞费苦心熬炼出来的核弹一概销毁。从此世界恢复到中国文明发明火药的初衷:放焰火而不是杀人。只有“礼炮齐鸣”,而无“军备竞赛”;“武装和平”等国际无政府病态立即结束:各国军费充作全球政府的基金,用于教育、医疗、改善环境。全球文明的纪元开始,人类不再有系统地彼此残杀,而把科学研究的力量转向外层空间。同时,我们不要忘记:全球政府不但是“地球文明”的温床,且是这一文明的雏形和自然而然的结果。天子─保民官不仅作为全球政府的创造者,也是作为“地球文明”化合者,莅临世界的。而全球政府的核心,就是“中国”,而不是支那(CHINA)。“中国”意为是全球文明的中心、中央国度;天子居中,是全球的保民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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