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北明文集
[主页]->[大家]->[北明文集]->[女囚們( 五 “秦大姐”)]
北明文集
·流亡母親——給高耀潔的信
·意義的追尋 —— 致友人書
·广而告之:流亡大记者刘宾雁五周年祭(图)
·民國最後一個背影——記中國醫生高耀潔
·刘霞的世界——與劉霞碎語
·高耀潔,儒教文化精神的血肉文本
·專訪諾貝爾文學獎評委馬悅然 - 談劉曉波獲諾貝爾和平獎
·即日消息(什麼也沒有發生)——僅以此詩獻給我的故國第六十一個國殤日
·还原历史真相、找回人间正义——大陆抗战真相巨制长卷首展台湾
·求仁得仁——廖亦武出國無門有感 
·中国冥路(上)——中国每年非常死亡480 万(更新三版)(图文)
·中国冥路(下)——中国每年非常死亡480 万(更新三版)(图文)
·王康赴美签证经历纪实
·盛世谵语 ——致友人的一封信(注)
·波蘭的卡廷森林悲劇——紀念波蘭4•10空難
·布衣孤筆說老康
·《尋找共同點》•全球漢藏討論會——達賴喇嘛在中文記者招待會問答 實錄(修訂版)
·故里探親,立此存照
·零八憲章——中國又一次叩響人類大門
·紅樓里的林姑娘(圖文)——紀念林昭蒙難四十周年
·致信四川安縣桑棗中學校長葉志平
·未完成的涅槃——痛忆包遵信
·新年好,新的悲伤好!(圖文)
·中国“驼峰天使”的故事(图文)——纪念中国抗日卫国战争爆发七十周年(上)
·沉重的光荣——纪念中国抗日卫国战争爆发七十周年(下)
·你走之前----寫在美國陣亡將士日
·女囚們( 五 “秦大姐”)
·女囚们(四 “假小子”)
·女囚们(三 “胖胖”)
·女囚们(二 “川姑”)
·女囚们(一 “孙女”)
·母难日的对话
·弥留之际的刘宾雁
·哈维尔关注极权国家的民主进程—— 哈维尔5•24华盛顿答各国异议人士及美国听众问现场记述(图)
·捷克前总统、作家哈维尔印象
·伊拉克民主进程艰难,阵亡军人母亲反战引发争议
·风的色彩
·自由的现状――境外通信节选
·中国西北民歌漫谈
·中国记者谈中国新闻禁区
·中国新闻禁区一览
·不成句的话――《证词》读后给廖亦武的信
·《病隙碎笔》碎感
·尸骨的记忆(上)
·尸骨的记忆 (下)
·美国媒体如何“侦破”萨斯疫情------专访美国“时代周刊”驻京记者苏珊 杰克斯
·一个美国人在中央电视台工作的感受---访前CCTV英语频道外籍专家琼 玛尔提丝
·断代中国
·沉默的海洋----伊拉克战后随想
·先生的情人---郑义“中国之毁灭”代后记
·北明日记:不明荣耻的年代
·北明日记:政治绿野中的两党“动物”——美国总统竞选有感
·北明日记:赵品潞
·北明日记:“黑色星期二”
·北明日记:纽约废墟上的美国精神
·北明日记:爱国的理由
·北明日记:“共产党应站好最后一斑岗”
·北明日记:美国“国家公共电台”中国专家SARS辩词随感
·北明日记:中国中央电视台伊拉克战况分析有感
·旧年礼物
·一个中国自由诗人的故事
·生命的尊嚴----黃翔《夢巢隨筆》 讀前讀后
·我的书房
·上帝的弃地
·流浪人
·公安姐特写
·遭遇警察
·纪念金色冒险号难民被囚禁三周年
·你是我的见证人(上)---- 记美国二战大屠杀记念博物馆
·你是我的见证人(下)---- 黑账:中国当代非正常死亡人数总调查
·音乐不是什么
·运动
·一歲的故事(圖)
【解讀美國】
·解讀美國 一:無規則與法制的獨立乃是一盤散沙
·解讀美國 二:制定憲法的暗箱作業原則
·解讀美國 三:偉大的妥協挽救危機
·解讀美國 四:美國憲法的通過
·解讀美國 五: 美國的公民權利法案
【评论】
·为了在阳光下生活──读北明《告别阳光》
·追求自由与崇高----读北明的《告别阳光---八九囚禁纪实》
·路標——劉賓雁的遺産(註)
【音响与视频】
·中国的大雁,中国的十字架
【译文】
·“皇帝没穿衣服”―哈维尔2005年5月24日在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演讲
·捷前總統哈維爾與美前國務卿奧爾布萊特對談
·美国梦,自由梦――施瓦辛格在美国共和党大会上的演讲
·大谎言(上)---CNN名记者迈克.奇诺伊见证当局改写八九六四真相
·大谎言(下)---CNN名记者迈克.奇诺伊见证当局改写八九六四真相
·正当的理由正义的战争
·布莱尔:伊拉克战争醒世录
·实行专政
----澄清历史真相----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女囚們( 五 “秦大姐”)

    秦大姐一九八九年三十八嵗。廣西省柳州市人。太原市上馬街二十四號大墻内人犯。受審原因:拐賣兒童。

   

    秦大姐是我不長的監獄生涯中最知己的一位囚友。對她的了解(以及對其他人犯經歷的了解),大大縮短了我與刑事罪犯之間的心理距離。我在離開那裏之前,將自己的家庭住址、電話號碼、姓名、郵編一併給了她,並承諾她出獄后到我家來做保姆。這樣做並非因爲她開口要求,我礙于情面。是因爲我深信,無論我,還是她,以及那個囚室中四分之三以上的超期居留者,都是那個社會制度的受害者。而這個拐賣兒童的販子,本質上是個良民。

    秦大姐是個離了婚的人。她離婚的原因並非夫妻情感破裂或性格不合,更不是男女一方有外遇或者有性缺陷。他們之間也沒有任何諘瑥奈窗l生任何也齟齬。雖然秦大街總共生了五個孩子,無一男孩,是為他們婚姻唯一的缺憾。但事實上,她和丈夫的婚姻是成功的。他們相親相愛,和睦美滿,直到離婚,二人難捨難分。及至被抓入獄,離婚幾年了,秦大姐提起往事仍舊張口閉口“我家男人”。

    他們離婚是爲了五個孩子能轉成城市戶口,與城裏孩子一樣“吃公糧”、“上學堂” ,享受市民待遇。當初離婚根本就是假離。----這是一個奇怪的因果關係,一個生活在城市裏的女人,必須與自己生活在城市裏的丈夫離婚,並被剝奪了全部子女的撫養權,這些子女才能獲得城市戶口。秦大姐雖然嫁到了城市,卻仍屬“農村人口”。當時中國尚未開放到今天的程度。她作爲一個城市“黑人”,沒有固定的口糧,沒有穩定的收入。而國家政策規定,子女戶口隨母親。她的五個孩子如今除了沒糧吃,而且不能入學受教育,未來不能在國營單位找工作。

    秦大姐的丈夫的弟弟在柳州市公安局裏有熟人。她和丈夫一起,曾經找過這個弟弟,接下來就是請客、送禮、磕頭。折騰了兩三年,家產空了,腿也快跑斷了,嘴皮子也磨破了,人也老去了,孩子也長大了,人家就是不給辦。----在那幾乎無處插足落腳的個窄小囚室的大通鋪上,我曾經爲此納罕不已。後來才知道,即便從小城市往大城市轉戶口,當時黑市價格都是數千元人民幣。遑論從農村轉城市!而且一轉就是五個!----於是他們破釜沉舟,決定假離婚,將五個孩子交由父親撫養,以期他們跟隨父親轉成城市戶口。

   

    婚離了。孩子也判給父親了。孩子的戶口卻進城無門:派出所的人專門監視夫妻二人,看他們是否同居,結果識破了這齣假戯。

    娘家與丈夫家一街之隔。秦大姐一咬牙搬囘了娘家。她扔下五個大小不等孩子,関起娘家門,鍛煉自己的鐵石心腸。畢竟鉄不下來。便日日去火車站賣西瓜。心想,上了城市戶口的孩子,立即要上學,學費總是該積攢一點。直干到一日推著滿平車的西瓜去火車站的路上,覺得下身什麽東西濕乎乎,沉甸甸。去醫院一檢查:子宮下垂。累的!躺兩天,又去干。又下垂了。索性不再管,下垂就下垂吧。一等就是半年。半年過去,派出所,公安局沒閑著,他們查出了她離婚的原因,根本不再理睬那五個孩子。

    木已成舟,何忍前功盡棄?於是,這一對履行了離婚法律手續的人一商量,秦大姐出走了!

    信也不寫一封,音訊全無。悵悵寂寂的日子,日復一日,月復一月。一年、兩年,忍住了。

    兩年后,她返家。滿心以爲有好消息等著她。誰人假離婚,真分手,一分兩年,泥牛入海啊!派出所早該忘了這門子婚事了,無論如何應該重新審理此案了。作爲旁觀者,他們阻止五個不相關的孩子成爲城市居民的決心,不可能比她作爲母親,改變孩子命運的決心更大。不可能!也許大孩子已經上學了。背著書包、每天擧著課本念字了!

    回到家的秦大姐卻又一次品嘗了失敗的滋味。孩子們的戶口問題一如既往無人理睬。她回家等於白囘,不囘也等於白不囘。不過瑞然沒有結果,天知道結果會不會一朝突然從天降?他們還得繼續忍,繼續分這過。一個黢黑的深夜,男人再也忍不住了,帶著五個孩子冒險來娘家探望她。絕望和沮喪幾乎湮滅了這堅強的女人。昏黃的燈光下,將人生、家庭、婚姻大事被迫弄假成真的夫妻二人,抱頭痛哭,一籌莫展。

    秦大姐的個性在下面的故事中再一次展現,她的悲劇也因下面的故事,發展到無可收拾的地步。離婚不成就分居,分居不成就拖下去,拖下去也不成就出走,而且長期出走。最終發現長期出走,除了陡然給自己的悲劇增加砝碼,他們沒有獲得任何回報。但是面對已經付出的代價和孩子前程,秦大姐覺得自己沒有退路,她毅然苦勸男人再婚。不是跟她再婚,而是跟別的女人,一個在他丈夫的小店裏打工的十八嵗女孩。那女孩是城市戶口。身爲人之母的秦大姐全然忘我了。悲情中,她將如意算盤打得啪啪響:繼母也是母,丈夫一再婚,孩子有繼母的城市戶口身份,轉成城市戶口該沒有問題了。誰會相信已經再婚的男人,上次的離婚是假的呢?

    不久,秦大姐的男人終于和十八嵗女孩結婚了。又過了不久,秦大姐如願以償,她的五個孩子结结实实轉成城市戶口了。但是命運又一次捉弄了秦大姐。孩子們之所以終于擺脫農村身份走進城市,並不是由于她秦大姐將自己的生活毀壞、婚姻放棄、情感虚掷,也不是由于自动放弃孩子抚养权,給他們找了繼母,更不是因为她離開自己心愛的男人,陷自己與孤苦境地,而是因爲國家下來了新政策:父母任何一方是城市戶口的,子女均可以轉入城市戶口。就是説,假使秦大姐不離婚,或者即便離了婚,不出走,哪怕出走分居两年,他丈夫不跟別人結婚,她的孩子都將在那一年轉爲城市戶口。政策的改变导致秦大姐的代價失去了意義。她的痛苦和失落在背景的轉換中,凸現出來,變得難以接受。悲劇變成了一齣荒誕劇。

    至此,命運對秦大姐的捉弄還沒有完。孩子們完成戶后轉換滯後,計劃與丈夫花好月圓的秦大姐,就在当时得知了個致命的消息:丈夫的新媳婦懷孕了。不久生産了。生的還是個男孩。五個賤女之後,終于得一傳宗接代的男孩,婆婆公公樂得合不上嘴。新媳婦的家族地位不言而喻一舉超越了舊媳婦。秦大姐自愧弗如。

    秦大姐在我们的囚室拘留时间最久,年纪最长,平时隱忍謙讓,总是严格遵守狱中各项规定。她还经常被叫出去给看守干各种杂活。全然一副负罪認罚、积极改造的狀態。一日就寝前,在擁擠囚室的大通铺上,秦大姐破例把我旁邊的一個囚犯趕走,她自己搬過來挨著我就寢。夜半三更,頂著頭上明晃晃的燈泡,在別人睡夢时分,她悄悄給我講了她的故事。説到新媳婦給男人和婆家生了男孩,她沉默了。也許她想告訴我,她和丈夫本來商量好,五個孩子一旦轉爲城市戶口,他們就结束漫長的分居,丈夫立即再度離婚,好歹打发了那个女孩子,與她這真正的孩子媽復婚。但是在長久沉默之後,她仍然沉默著。

    我猜想:已經變成別人男人的她男人,一定沒有提出这个请求,要她回到自己身邊。男人既不説話,秦大姐覺得自己无力自作主张。男人的初衷與秦大姐一樣哀婉、動人,可憐天下父母心!但誰能說他不會改變初衷?誰能說他不留戀十八嵗少女,樂意無視傳宗接代的傳統?誰能保證在中国几千年的传统面前不會将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的夫妻情渐渐淡化?誰能保證他真的樂於讓生活再一次天翻地覆,打爛現實,回到過去?即便他道德操守高尚,他已經欠了秦大姐的,難道還要再欠一個無辜的年輕的妻子和母親嗎?

    明晃晃如白晝的囚室裏,藏不住任何陰謀;黑沉沉的鐵窗外,不知多少中國式的悲劇在不合理的制度下演化發生。秦大姐一動不動,我以爲她睡着了。但是她開口了,思路仍舊固定在原先戛然而止的地方,一點沒有轉換。她說:“再説人家年紀輕輕的,怎麽好讓她變成沒人要的婆娘?”秦大姐用被角擦一下眼睛,笑了一下。

    她的悲劇不是結束了,是剛剛開始。現如今她被囚于這外鄉的監牢裏,堅定地守著自己的孤苦,絕不肯將被捕的消息通知家人。她默默地撐著,想一直撐到回家那一天。可是漸漸地,審訊停止了,刑卻沒有判。一年多過去了,她耐心地等待,面容卻不耐心地憔悴了去。她是收審進來的。既然已經如此漫長地過去了許多時間,那麽拘留、拘役便與她無緣。她覺得勞教也輪不上自己,因爲她畢竟觸犯了法律。她準備好去服刑,去勞改。於是終日等待逮捕令的下達,等待著一審、二審……判刑,然後正式開始牢獄生涯。她不發牢騷、沒有怨言。或者說,她的牢騷與衆不同:

    有一天,她面壁而坐。良久,突然以拳頭擂墻,痛不欲生地大聲疾呼:“爲啥還不逮捕我!?爲啥還不判我刑!?還要拖到啥時候啊!”

    人家盼出獄,她盼的是勞改;人家往後數日子,算自己離出去還有多久;她往前數日子,算自己進來的時間已經多長。她整天就盼一件事:趕快宣判,及早服刑。

    監中春節大年初一,她給看守洗衣服。看守問這位五個孩子的母親:“你想不想你的娃?”她說:“我不想。我想我媽。”說著,滴淚成行,泣不成聲。如今她保護不了五個孩子了。她自己身陷囹圄,需要保護。她需要一個精神支柱,支撐她將未來漆黑的日子一日日數下去。她知道這個世界上唯一不會在任何時候抛棄她的,只有一個人,她自己的母親。

   

    不久我轉監北京。一年之後,我從北京釋放歸來,帶了食品、衣物,專程去上馬街看守所探望她。東西放下了,人不讓見。看守告訴我,秦大姐快要出獄了。我想,如果這是這樣,秦大姐的故事還總算有了一個比較好的結尾。一個四十嵗的農村女人, 就爲了自己的孩子跟城市的孩子擁有一樣的權利,自我犧牲到一無所有,丈夫成了人家的丈夫,孩子成了人家的孩子,家成了人家的家。最後連罪也犯過了,監獄也坐過了,青春也流逝了,總算熬出頭了。不過想起川姑“出獄”之後的去向,我覺得沒有理由相信看守的話是真的。即便是真的,我發現秦大姐她的悲劇還是沒完:生活徹底改弦更張了,她有什麽理由留在那個一再抛棄她的城市柳州呢?

    如果僅僅爲了照顧五個孩子,她就得擡頭不見低頭見地日益忍受“我家男人”與別家女人生活在一個屋頂下的椎心疼痛與煎熬。分分秒秒沉浸在自己的“過錯”造成的痛苦中。然而,離開柳州,她如何可以把五個孩子帶走?即便她再精明能幹,她自己是農村人口,能把孩子帶到什麽地方?她必得離開自己的孩子們。再説,離開她為之付出家庭、親情、青春代價的孩子們,她可以到哪裏去呢?如何掙得自己的生活呢?我突然理解,她再三再四表示一旦出獄,即可來找我,到我家做什麽都行,“做牛做馬也願意”,這該是何等淒楚的別無選擇的選擇!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