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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政治“裸奔”之意义

   至少是在七、八年前,听说Berkeley有一名男子每天清晨裸奔,这使我非常诧异,在这个学术精英荟萃之地,为何会有这样“无聊的”事情发生?最近郭罗基先生告诉我,哈佛大学每年冬季,也有男女学生参与裸奔活动,其中很多还是研究生。世界上的真人都有“隐私”,更有“阴私”,而在Berkeley和哈佛这样的学术圣地,却有这么多受过高尚教育的人“暴露阴私”,想来一定是有些意义的事情。

   揭露别人的“隐私”,无疑是“小人”的行为;而将自己肉体“阴私”公布于世,则不仅是对“世俗”的叛逆,更是对“自我”的挑战。人们常常形容那些伪善而恶劣的人为“衣冠禽兽”;而之于健全心理来说,舍“衣冠”的“坦白”行为,当然是有重大意义的。经过裸奔的人大概都会有感觉到一种精神“升华”:“有什么了不起,我就是这么一块天然实在的料作”。

   “专制”乃“世俗的强权”。叫大家穿着一色的衣冠,说着一样的违心话儿;直到连自己都不信同声的假言时,又使出了“引蛇出洞”的花招,诱出了一批心思透明的裸言者,将他们一网打尽,还剥去他们著着的一丝“背心”和“短裤”,揭发他们的隐私,掘出祖宗干过的“坏事”,扣掉他们的伙食,令他们接受近二十年的羞辱,还殃及了无辜的子女,破碎了无数的美好婚姻。这就是中国共产党制造的恶名永存的“反右斗争”。打那后,中华民族在恐怖和畏惧中,创造性地磨练着伪装和哄骗的功能。

   很少人经得住这番“考验”,上吊的上吊,跳井的跳井;那些熬到“平反”的,又大多锋芒锉尽。我的朋友张建平先生“少年得志”,二十几岁就当上了四川省荣昌县法院的副院长(以其才,当副省长也委屈了);后因“骄傲自大”而“出洞”,就此噩运缠身。他四方申诉,文革中被打斗,其惨无比。几年前我回四川,他已从“恢复”了的职务上离休,而且谨言慎语。他为“平反”奋斗终身,筋疲力尽得经不起任何“再出洞”的引诱了。

   朱镕基先生是京城里的“右派”,较我们这班县城中的“反骨”,要有见识多了。但依常识,五七年时他的“剥削阶级思想”和“投机革命的伪装”都被“揭露无遗”过;按推理,他的妻子儿女也遭扫地的张泼妇辱骂过,而他自己不仅“斯文扫地”,大概也亲自扫地过。然而二十年后,竖眉的他竟还做得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难得的清官大吏。

   在朱镕基和张建平两位先生身上,相似的经历却有不甚相同的后果。他们的“心理素质”都是很不错的,或许是运气不同,使他们有了“鸿鹄”和“燕雀”之别;但更重要的是,共产党制造的“历次政治运动”,都是强迫的、羞辱人格的“裸奔”,实在太卑鄙、太残忍、太不忍赌了,很少有人能承受两次;它们不仅摧杀了轻信善良的人们,而且把我们这个本来厚道的民族,压迫成了一个怯懦而残忍的群体。

   不幸,人们畏惧强权的怯懦,竟也被带到美国这片言论自由的乐土上来了,在网上和杂志上的言论,特别是那些批评国内政治、涉嫌人身攻击和色情污秽的文字,很多都只用“笔名”或干脆“匿名”。当然,我们无力去阻止后两种事情的发生;但我要呼吁那些批评强权的理性人们:请再勇敢一些!使用你们真名实姓。

   坦荡荡地用“明枪”,而非“暗箭”,会使我们的言论更有力量;而“卑劣者”最惧怕的就是“光明正大”。有人说“我还要回国”,也有人说“我还有亲属在国内”;在这个世界上,保护自己和他人免受政治迫害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立言留名”。我几乎不同意曹长青先生的一切言论,但就“使用真名”这一点,我与他的立场一致。

   告诉强暴者“我是谁”,无疑就象是一次自愿的“政治裸奔”。面对强权的政治坦然,与在波士顿的阴私暴露,好象没有什么相似的意义,然而它们都是“抗争”,它们抗争的不仅是“专制”和“寒冷”;更重要的是,它们都是对“自我”的突破。中国的专制何时走到隧道的尽头,取决于多少无畏的“政治裸奔者”;我相信这一天是有可能早些到来的。

   二零零二年九月八日

   附:张建平先生当右派之事由

   张建平,安徽六安县人,父兄曾参加红军。本人于一九五零年随西南服务团入川,其人虽仅初中文化程度,但精明强干、能言善辩,被划定为“右派分子”前,任荣昌县人民法院副院长。

   五十年代前期,荣昌县峰高铺发生一起强奸幼女案,经某女性办案人侦定,系一已婚育的农民所为。嫌犯被判长刑,送某农场劳改。该犯人在服刑期间行为乖张,从不洗澡洁身,便溺必无旁人。经农场当局查验,该犯竟无阴茎,于是宣布“无罪释放”。此事遂成一大笑话。

   嫌犯是独子,年幼蹲便时,被饿犬咬去阴茎。家人长期隐瞒此事,乃至成年成婚,其妻与他人育子,亦未被人知。为“无后为大”和“名正言顺”,嫌犯宁受冤屈,甘愿劳改,亦不露身。而共产党办“强奸犯”,竟也不验身。张建平先生于“鸣放”期间,以此例批评法院的工作,引起县“公检法”负责人陶家宾之不快,而将他定为“右派”。

   此事予正文所阐述的观点无关,留作附文。(9/14/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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