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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研究

《百家姓》是在宋代定型的一种识字课本,它的首句四姓是“赵钱孙李”,那是因为宋代皇帝姓“赵”;五代十国“吴越”国国王姓“钱”,吴越是在宋太宗兴国二年才归降的。故南宋学者王明清认为它“似是两浙钱氏有国时小民所著”。《百家姓》没有文意和哲理,只是教蒙童们死记几百个姓氏;但它编得押韵顺口,因此流传很广,影响也很大。

   姓氏之初,出自母系社会的族名和部落名,它是人类血缘的语音标识。姓氏的出现有效地遏止了近亲通婚,因此于人类的体质和智力的进化有重要的意义。研究一个民族姓氏组成,也是解析它的血缘成分。尽管《百家姓》内容粗疏,但用它做一个浅显的研究,也未尝不可。

   史书都很重视姓氏和血缘的记载。《史记》说:“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这告诉我们黄帝是来自“公孙”部落,名叫“轩辕”的人。“公孙” 和“轩辕”都是《百家姓》中的姓氏。黄帝以“轩辕”为名,是循了一种“以族名为人名”的古俗;后世女真、蒙古、突厥诸族的大量人名也多是部落名。就这一点来看,北方诸族的习俗与中原古族是一致的,它们都是从中原出走的。

   春秋战国时代的姓氏和人名,与秦汉以后很不一样。孔子七十七个弟子的姓氏大多是“复姓”,没有一个姓“张王李赵”。孔子本人叫“孔丘”,生父名“叔梁纥”,祖父名“伯夏”,曾祖名“孔防叔”,都不含世代一贯的姓氏,看来都只是些名字。其中“叔梁纥”又是族名,蒙古人是叫“朝鲜”为“肃良合”(solongho)的;而“伯夏”又是“仆骨”(bo-gu)或“扶余”(bo-ghu)的谐音。姓氏“孔”,可能是从“孔丘”中割取出来的一个字。

   大约四、五千年前,中原语言就开始单音节化,即“藏缅语化”了,这是复音姓氏转变成单音姓氏的根本原因。但姓氏作为血缘的标识,人们不愿轻易地去改变它;直到秦汉两代,中国出现大一统的局面,社会意识发生骤变,“张王李赵”式的单音姓氏才一轰而起。然而比语言的转化,它还是滞后了几千年。因此,用单音姓氏来研究汉族血缘,是不可靠的。

   复姓变单姓的方式是多样的。“孙”、“袁”、“马”可能是从“公孙”、“轩辕”、“司马”等姓简约而来;而“朱”和“田”则可能是“猪”和“天”之音。金代女真人改汉姓,《金史》记载“兀颜曰朱”和“呵不哈曰田”。“兀颜”和“阿巴嘎”(即“呵不哈”)分别是女真语的“猪”和“天”;他们嫌“猪”太鄙俗,“天”又太神化,于是用“朱”和“田”来替代。古代“齐鲁”是东夷之地,“东夷”又是女真之先;几千年前当东夷语言发生变化时,齐鲁地区的“天”“猪”两族,可能也改成了“田”“朱”两姓。

   一般认为《百家姓》中有四百四十个“单姓”,六十个“复姓”。我以为从“万俟司马”之后的一百五十六字,可能都是复姓。它们是:

   万俟司马 上官欧阳 夏侯诸葛 闻人东方

   赫连皇甫 尉迟公羊 澹台公冶 宗政濮阳

   淳于单于 太叔申屠 公孙仲孙 轩辕令狐

   钟离宇文 长孙慕容 鲜于闾丘 司徒司空

   亓官司寇 仉督子车 颛孙端木 巫马公西

   漆雕乐正 壤驷公良 拓拔夹谷 宰父谷粱

   晋楚闫法 汝鄢涂钦 段干百里 东郭南门

   呼延归海 羊舌微生 岳帅缑亢 况后有琴

   梁丘左丘 东门西门 商牟畲佴 伯赏南宫

   墨哈谯笪 年爱阳佟 第五言福

   这些复姓以“诸葛”最著名,因为历史上出过“诸葛亮”;今世族人众多的还数“司马”、“上官”、“欧阳”、“尉迟”等。而《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又使普罗大众对“公孙”、“呼延”、“夏侯”等耳熟能详。

   复姓可分为两类。“公孙”、“轩辕”、“司马”、“司徒”、“司空”、“司寇”、“公羊”、“公西”、“公冶”、“公良”、“巫马”、 “南宫”、“澹台”、“壤驷”、“漆雕”、“百里”、“东郭”等,都是先秦古姓;而“呼延”、“拓拔”、“宇文”、“赫连”、“令狐”、“慕容”、“长孙”、“万俟”、“夹谷”等,则是匈奴、鲜卑、女真氏族名,是融入汉族的“戎狄”之裔。

   也有一些姓氏,很值得研究其族源。如未列于《百家姓》的“叔孙氏”,既是常见于先秦文献的中原氏族,却又是北魏“拓拔鲜卑”之“内姓”。其实,“叔孙”就是“肃慎”,它是自中原出走的女真民族的祖先;一部分与鲜卑民族融合,后来又随鲜卑民族入侵中原,回归了祖地。因此,查明中原姓氏与北方族名的关系,就可以揭示他们的血缘联系和迁徙流向。

   若干《百家姓》中复姓,无须正音便可与北方族名对音。如“澹台”和“漆雕”就是“鞑靼”或“赤狄”;春秋时孔子有弟子“澹台灭明”、“漆雕开”、“漆雕哆”、“漆雕徒父”等。而

   “谯笪”是“契丹”,

   “墨哈”是“靺鞨”,

   “南宫”是“粘割”,

   “夏侯”、“皇甫”、“况后”、“缑亢”等是“回纥”,

   也是一目了然的。过去没有注意这些现象,是因为没有意识到北方民族是从中原出去的缘故;而中原部落(如“蚩尤”)是“南蛮”的祖先等不当观念,却又深植了人心。

   《百家姓》中的“宇文”和“巫马”两姓,都读“乌马”。北魏年间的“宇文氏”是北来的鲜卑种,后来成了“北周”的帝族,隋唐两朝都是从“北周”起家的;而“巫马施”却是孔子的学生。“宇文氏”称“其先出自炎帝神农氏,为黄帝所灭,子孙逊居朔野。”信者不多,却未必是假话。那是远走朔北的人们,成了马背上的牧羊汉;而留在中原务农的,则当了圣人门下的读书人。

   《辽史·属国军》记载的“乌马山奚”和“胡母思山蕃”,应与“宇文氏”同源。“山奚”或“山蕃”即是先秦之“山戎”,“宇文鲜卑”必也是“山戎”;蒙古语“山”字为“乌洛”,后世鲜卑氏族“乌洛浑”也就是“山戎”。因此,上古中原“巫马氏”可能也是说鲜卑语的。

   古代含“公”字的复姓很多,判定“公”字的古代读音,对认识中原古族的族源至关重要。《百家姓》只记载了其中五个:“公羊”、“公冶”、“公孙”、“公西”、“公良”。而孔子就有十一个“公”姓弟子:“公冶长”、“公皙哀”、“公伯缭”、“公西赤”、“公孙龙”、“公祖句兹”、“公良孺”、“公夏首”、“公肩定”、“公西舆如”、“公西箴”。

   有人说“公孙”是“公之孙”,“公伯”是“公之伯”,“公祖”乃是“公之祖”;而“公”却是子虚乌有,因此都是无稽之谈。从字形看,“公”与“瓜”倒很相象;“瓜”可以衍生出“孤”和“狐”等,若将“公”字作“乌”、“兀”、“斛”、“纥”读,所有含“公”姓氏与北方族名的关联,就一目了然了:

   “兀颜”: 公羊、公冶、公言,

   “乌孙”: 公孙、公慎、公胜,

   “纥奚”: 公西、公皙、公息,

   “斛律”: 公良、公刘、公旅,

   “兀者”: 公祖、公仇、公朱,

   “回纥”: 公夏、公何、公华,

   “巫马”: 公孟、公明、公文,

   “阿巴嘎”: 公伯、公宾。

   因此,这不失是一个成功的归纳。说来“黄帝”姓“公孙氏”,也必是“乌孙氏”;而“乌孙”(Osin)可能就是满族姓氏“爱新”(Asin)的转音。如是说来,北方民族也是“炎黄子孙”。

   满语“金”是“爱新”,“天”是“阿巴嘎”;它们是两个很大的女真氏族名。《左传·昭公元年》说“昔金天氏有裔子日昧,为玄冥师,生允格、台骀”。其中“允格”和“台骀”二字,正是满语的“兄”(agu)和“弟”(deote)。看来中原古族“金天氏”的语言与满语很相近;而北方的“爱新”和“阿巴嘎”部落的祖先,可能正是中原的“金天氏”。

   《百家姓》中的“东门”、“南门”、“西门”三姓,也很值得研究。战国时魏国就有个叫“西门豹”的人,后来又因为施耐庵编了一个“西门庆与潘金莲”的恋爱故事,使“西门”的名气很大。姓氏书一律地说,是住在城门边的人家,取了这些有“门”的姓。如春秋时郑国大夫居西门,鲁庄公庶子公子遂居东门,于是起头姓了“西门”和“东门”。

   这些说法是很值得质疑的。若三千年前中原人口一千万,宋代人口三千万,现代人口十万万;那么一户开始一姓,宋代一定不过三户,现代也不过一百户。而世界各族改姓,又都是非常慎重的事情。德裔美国人姓Busch的很多,一次大战时有德国式姓氏的孩童常常挨打,许多家庭才将Busch中的c字去掉,而成了Bush。如果人们住到哪里就姓到那里,姓氏的血缘标识意义,就完全丧失了。

   依我看,这三“门”姓氏对应着的北方民族的族名是:

   “东门” 即是“图门”,

   “南门” 即是“乃蛮”,

   “西门” 即是“悉万”。

   《史记》记载,匈奴单于和宋国景公皆名“头曼”,该字亦作“图门”,是蒙古和通古斯诸语的“万”字tuman。汉字“万”也读man,是tuman之缩音。秦汉中原之“屠门”氏,后魏北族的“统万”氏,金代女真的“陁满氏”,以及匈牙利的Tomen和Tumen氏等,都应与“东门”同宗。《百家姓》里的“端木”可能也是“东门”的别写。

   “乃蛮”是元蒙时代的一个大部落,现在哈萨克族还有“乃蛮部”,内蒙古还有“奈曼旗”。《中国姓氏大全》(陈明远、汪宗虎着,北京出版社,一九八七年,页二二四)说商汤时的七个辅佐官之一名叫“南门蝡”。

   “悉万丹”则是契丹民族的骨干部落,契丹大姓“萧”即源自“悉万”;金灭辽后,“萧氏”又回改作“石抹氏”。西史记载的东欧游牧民族Sarmatae和匈牙利姓氏Szima,都是这个民族的流徙;东欧古称Sarmatia和中亚名城“撒马尔干”,则是它的地名遗迹。

   人们普遍认为《百家姓》中的“司马”,是古代领兵马的军职;然而,司马迁只说祖上是“世典周史”的文官,却没说因先人带兵打仗而袭了这个“司马”姓。事实上,“司马”和“西门”可能都是“悉万”或“石抹”。

   辩得“东”字古读tu或du,“东方”和“东郭”两姓也就可以识别了:“东方”是先秦北狄之“土方”,“东郭”是匈奴贵姓“屠各”,或鲜卑部名“徒河”。人云族名“东胡”即“东方的胡人”,乃望文生义;它是“屠各”、“徒河”、“达斡尔”、“吐火罗”,才是真知灼见。

   《百家姓》未举的“东莱”、“东里”、“东陵”、“东楼”、“东卢”、“东闾”,则就是族名“吐如纥”或“同罗”,相应的匈牙利姓氏则是Torok。《魏志》记载,曹魏甘露三年(公元二五八)南阳太守叫“东里衮”,此人与清人“多尔衮” 其实是同名。可见,魏晋年间中原汉族还执有先祖之遗风;而这种以族名为人名的上古习俗,则为北方诸族长期保留下去了。

   除“司马”外,《百家姓》还记载了“司徒”、“司空”、“司寇”三个“司”姓,它们也都被认为是官职,如“司徒”掌刑狱,“司空”管工程。事实上,“司”姓很多,如“司城”、“司铎”、“司工”、“司国”、“司土”、“司星”、“司甄”等。如果它们都是官职,“司国”必是“宰相”,“司城”就是“市长”…… 那也就太荒谬了。然而,从语音分析就会简单许多,东夷族名“息慎”,鲜卑姓氏“尸突”,女真姓氏“石古苦”等,可能就与它们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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