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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诒和:往事并不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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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慧珉:《往事并不如烟》瑜中有瑕

   章诒和的《往事并不如烟》这本书,现在在读书界可说是极为走红。在书还没有出版的时候,在网上,在一些刊物上作为单篇发表时,已经是众口相传,大家都希望早些一读为快。

     我也是在单篇的时候就读了其中大部分的,也很喜欢,读来有味。其好处是作者不但让我们了解了那些令人愤懑的往事,了解了那些曾为民主革命斗争有过贡献的前辈们所受的不公正的待遇,错误斗争给他们带来的终身遗憾、摧毁;同时也因作者的身份,了解情况的深入真切,又使我们接近了这些前辈们的内心,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他们的委屈、苦涩、以至绝望。此外,对另一些虽非直接受害者,但对受害者不但不“划清界限”,且能同情、施惠,而且保持尊敬的热心人如康同璧、张伯驹等的描绘,更使人感到钦敬,知道了在那样惨酷的环境下仍然有着古道热肠的“敢于抚哭叛徒的吊客”。又如储安平,自己已被打成右派,沦落为一个养羊人,仍然喜孜孜地把自家挤的新鲜羊奶偷偷送给同难之友,其中又蕴含着多少人性的温馨。作者的文笔酣畅、流丽、委婉,笔端深含感情,这也是使读者对她自然接受、产生共鸣的一个原因。

     但读完全部篇章后,掩卷思之,又觉得这些文章瑜中有瑕,还有值得商讨的缺陷。问题就在于在披露他人的隐私时过于淋漓尽致。例如聂绀弩夫妇之间的关系,康同璧的女儿罗仪凤对罗隆基的失败的恋情,设身处地地想,这些事在当事者本人肯定是不愿意公之于众的。我曾读聂绀弩的诗全集,觉得聂对他的老妻“周婆”是流露着感激关怀之情的,她曾在他发配北大荒时远道专程去探望,在他被诬陷为反革命以至被关进监狱时尽力奔走营救,就以作者所描述的周婆每次到章家吃到好吃的东西时都要带些回去“给老聂吃”、搞得“章家的饭盒全都到了聂家”的情节看,周对聂也是关怀的,虽然这位老太太在作者的笔下显得似乎有些鄙陋。在读了绀弩给周婆和写周婆的那些诗后,真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心中还有那么多的愤恨和猜疑。但他如果真想把周婆揭发搞臭,他的诗中流露的感情为什么却完全是另外一面呢?诗人是不愿作假的,显然有不愿提起之隐曲。何况据胡风回忆录的记载,他们夫妇之间的疙瘩,绀弩本人也是有毛病的呀。罗仪凤的情况也与此类似。一位出身贵家的端庄淑女,是那样的善良、自重、矜持,一般是不会轻易示人以爱意的。她由于敬重罗隆基,被他的魅力所吸引,又因对罗隆基随便的不负责任的亲近态度产生了误会,主动表示爱情,却因“长得不好看”(这是作者多次突出写明的)而被拒绝。一般女性都会对此感到屈辱,像罗仪凤那样的人恐怕更是隐痛极深,永远也不愿提到,永远也不想为人所知的了。

     但是,在当年那种特殊情况下,聂、罗他们心情苦恼,把作者当做知心人向她倾诉了。现在这些事却变成了文章的素材,给文章增加了不少可以吸引读者的趣味性佐料。

     情况有所不同,但也使人感到有些过份的,是关于浦熙修的叙述。浦熙修对罗隆基的“反戈一击”,根据书中的叙述看,确实是够厉害的,其中有些“揭发”,什么“红皮鞋”之类,更是无聊透顶。把这些都写出来,不但在作者是污了笔墨,对读者也易使他们将严肃的政治迫害问题化为轻松一笑,笑料而已。我由于读过其他一些也涉及浦熙修的过去和她在反右期间情况的文章,了解了她原来对罗隆基的倾倒爱慕,以及她后来反右时所受的极大的压力(不但来自政治领袖之“钦点”,来自应和的群众之汹汹,也来自家庭亲人之“关心”),知道这位“能干的女将”此时已经能干不起来,成了一个四面楚歌、无所措手足的弱女子了,在爱情问题上,她因罗隆基之滥情也产生了绝望的气愤。因此,在“揭发”时无理性地胡言乱语。对此,我既深有反感,又不免持同情惋惜态度,总觉得对这类人物应当有一些全面的理解分析。记得也是上面提到的聂绀弩就说过:“为什么人们恨犹大而不恨钉杀耶稣的总督呢?即使没有犹大,总督也要杀死耶稣的。”我觉得这话有理。犹大和总督之间罪恶的轻重,是应当有所区别的。

     至于罗隆基,这组文章中不仅有关于他的专篇,在好几篇关于别人的文章中也涉及到他。说实话,我对书中对他的描述是有看法的。从文章中我看到的罗隆基,主要的,与其说是一位蒙冤受屈的政治家,不如说是一个到处沾花惹草、任情使性、不负责任的花花公子。当然,此人在这方面显然是有弱点,文章中的描写决不会是无中生有。但是,他的另一面,作为政治家的另一面又怎样呢?他在1949年建国以前的所作所为,一般人都已知道,是用不着说的了。建国以后他的表现怎样?是拥护共产党还是反对共产党,在整风反右运动的过程中表现如何?这却是人们希望知道的,因为根据这些事才能判断此人在政治上是好是坏,打成右派是受屈还是罪有应得。关于这些,书中所写的却不多。难道罗隆基建国后作为政协中的一个头面人物,政府中的一个部长,就没有做过什么好事,整天只是在搞些风流韵事吗?正好不久前我读了章乃器之子章立凡回忆他父亲的文章,知道了解放初期陈云在上海打那关键的经济一战时章乃器的协助工作,也知道了章乃器在任粮食部长时有职有权,对统购统销工作所做的种种主动积极的努力,这些都是我过去所不知的,读后更加深了我对章乃器的敬佩。读时就不免想到罗隆基,建国八年来他做了些什么。

     写回忆录,特别是近半个多世纪以来的回忆录,近来很流行。作者愿写,读者也喜欢看。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封闭已久,前段时期的透明度太差,人们对很多事都不明真相,总希望多了解些。唯其如此,我觉得作者执笔时就更需多加斟酌。这种文体既是写史,也是属于报告文学类的文学创作。两种写作都有一个最重要的要求,就是真实,即我国史家的优良传统:秉笔直书。所谓“真实”,有两个层面,一是事实的真实无误,一是作者思想真实,把心交给读者。这两点,章诒和的文章都是做到了的。但是秉笔直书不等于有闻必录,即使是完全真实的材料,从中仍可看出作者自己的选择;对读者坦诚剖露心曲时,也应当警惕其中个人的爱憎情绪。如果作者在执笔时多考虑一些当时在运动中同是弱势的受害者的处境,更多地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我想这组文章会写得更好,以作者的生花之笔,即使少了一些佐料,效果也丝毫不会减弱。 (2004年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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