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张郎郎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作家笔会]->[张郎郎文集]->[孙维世的故事]
张郎郎文集
·张郎郎简介
·“太阳纵队”传说及其他
·家书(小说)
·金豆儿(小说)
·张郎郎再介
·林徽因和国徽
·《大雅寶舊事》第一章 老搬家
·我和遇罗克在狱中
·孙维世的故事
·"血统"鬼魅始终笼罩中国
·我与死刑号
·北妹南下,繁荣娼盛
·我所知道的北京看守所--中国狱所系统目击资料之一
·中共"神仙"史
·遇罗克现象的反思
·北京看守所的学习班
·狱中遇罗克
·烤肉周
·《大雅寶舊事》第十三章 面人汤
·《王庄》
·迷人的流亡
欢迎在此做广告
孙维世的故事

林彪说:不管多少年,我都会等你。
     ◆女犯、夜半歌声
   
     一九六八年八、九月份,我从北京看守所的"K字楼"搬到了五角楼。
   
     在这个时候,在我们楼下的牢房里有个女犯不断的喊口号:"打倒野心家,保卫毛主席!"
   或者"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
   
     为这她没少挨打。听声音就知道:不一会儿还给她套上胶皮防毒面具,那东西不能戴得
   太久,一会儿就憋得喘不出气了。刚给她摘下来,她又喊:"真理是不可战胜的,野心家爬得
   再高,总有一天会被戳穿。""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
   
     她又被折腾、毒打,每天都是这样。有时候,半夜里看守都折腾累了,跟她同屋住的犯
   人也没劲再打她了。这时,她就小声的唱歌。有时会唱很久,直到哪个打手缓过劲来,再接
   着收拾她。她唱许多俄罗斯名歌,也唱《我们是民主青年》、《酸枣刺》、《行军小唱》等
   中国歌曲。至今我还记得她那远去的歌声:
   
     "叮叮格儿,咙格儿咙;叮叮格儿,咙格儿咙。
   
     战士们的心哪,战士们的心在跳……"
   
     当时和我关一个牢房的是外交部的造反派头头刘焕栋(信使)、李兰平(机要员),小
   李是四川的高干子弟,在揪斗陈毅元帅的时候,小李在后台负责看守他。
   
     陈老总还和他聊了聊天,好像和他爸爸还认识……。
   
     有天晚上,那女犯又唱起歌来,我悄悄地问小李:你猜她是什么人?小李说:肯定是干
   部子弟,或者是个干部家属。一般的人不会说这样的话,唱这样的歌。我说:这咱们早就这
   样讨论过,我是让你猜她是谁?
   
     他想了想,说:现在抓了那么多人,咱们怎么猜啊?我说:会不会是孙维世?
   
     人们都听说她让江青给抓起来了。小李想了想说:"不会吧,如果是她,应该关到更高级
   的地方。"他是指她至少得关到秦城。当时我想他说的也有道理。
   
     十年以后,我刚从监狱放出来,就去上海看受我连累也关进监狱十年的郑安磐,他父亲
   剧作家郑沙梅先生,三十年代在上海左翼作家联盟活动的时候,认识张春桥和江青。我们被
   抓的时候,郑老先生已经被专案组抓起来了。所以抓郑安磐的目的也是要让他坦白交待:是
   谁讲给他关于当年江青在上海的这些传闻、这些"反动谣言"?
   
     在安磐家见到了孙维世的侄女孙冰,我们自然的谈到孙维世之死,我就告诉她,我在五
   角楼的那段故事。她和小李子的想法一样:"不会吧?我想姑姑准是关在秦城监狱。"我想也
   可能是这样,连叶浅予、黄苗子、郁风这些三十年代知名的艺术家都关在秦城,何况是孙维
   世呢。当时孙冰就说,她准备写一本书,记念爸爸孙泱(中国人民大学副校长)和姑姑孙维
   世,为他们伸冤,这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
   
     她也劝我写本书留下一个历史记录。
   
     那时,中国的政治气候还没有稳定下来,所以我说,我要等一等,再看看,等我想好了,
   会再来找她谈,好好交流一下。孙冰说:下次你来上海,也可能找不着我了。我很奇怪:
   
     "为什么?你要搬到外地去呀!"
   
     "我在上海也是住在一个远亲家,我都怕在北京不安全,那些过去的打手和刽子手,他们
   现在慌了。你哪儿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咱们要追究这些历史罪行,万一他们狗急跳墙,谁
   能保证他们不会杀人灭口。我现在就在设法出国去探亲,你也得好好想一想。"她说。
   
     她这一席话,使我后脑勺阵阵凉风。我想起来,北京公安局到现在还不肯消毁我那一大
   堆档案材料。和我们算是同一个大案子的司徒慧敏之子司徒兆敦(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青年
   教师)的档案就给销毁了。可是,他们说我"里通法国"的问题,还没有弄清,所以我的档案
   不能烧,这就是说还"留下一个尾巴"。
   
     我自此决定还是远走高飞,在死刑号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变成"失去自由恐惧症"的患者了,
   而如今自然变成了个职业世界流浪汉。
   
     二十年后,我在天涯另一隅的普林斯顿大学,遇见唐达献(作家协会的领导人唐达成之
   胞弟),一起聊当年的囹圄之灾,他说:"当年我也关在半步桥,你们比我们先进去的,是当
   时一号大案,我们是另一种大案进来的,说我们是'中国共产党革命委员会'……"。
   
     我们自然的谈到当时在看守所里关了哪些人,都见了谁。我告诉他,我在五角楼的时候,
   有一次放茅,由于犯人太多,看守忙不过来,把另外一个号子的犯人也放进卫生间来,见到
   我在外语学院附中的同学夏书林,他指着旁边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人,说这是冯基平(北京
   公安局局长)的"副官",当初给咱们这些未决犯计划每天粮食的定量,就是他干的,冯基平
   划勾的,这回跟咱们一块挨饿,古话应验了,这就叫"作法自毙"。当时我问这干部:是不是
   定量太少了。他苦笑着说:那时哪会想到呢?觉得未决犯反正不干活,八两粮食差不多了。
   没想到这么难熬。
   
     我又问他:那个在走廊里老喊"革命的同志们啊!"的那个人,准是和你一样,也是北京
   公安局的老干部吧?他默默的点点头。
   
     我看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就又问他:"那个唱歌的女的是不是孙维世?"
   
     他说:"也可能是。她三月份才进来,我们早就被打倒了。根本没权力去过问。我自己也
   觉着像。"叹了口气,接着说:"她这么闹,在这地方就活不长了。"
   
     我和夏书林也都这么想。在监狱里,这么折腾的人,被看守说成是"属家雀的"─这种鸟气
   性大,进笼子就扑腾,就撞杆,不是找死吗?没听说谁养得活家雀。
   
     此后,我们在监狱里的十年见过许多这样的真疯假疯的人,最后都死得很惨。
   
     本来那唱歌的女士住在我们楼下,她轻声的夜半歌声,都字字入我耳。
   
   
     ◆《保尔·柯察金》女导演
   
     我小时候,老到中国青年艺术剧院(以下简称"青艺")去玩,可是对孙维世的印象却很
   模糊,因为她和青艺延安来的那拨人,关系不是很密切。
   
     我和青艺的关系源远流长,一来爸爸在延安,有一度在青艺工作,他那时也喜欢演戏,
   还演过苏联话剧《第四十一个》中的那个"蓝眼睛的白军军官",所以青艺的领导和明星都是
   他的老朋友;二来我的姐姐乔乔自幼就酷爱戏剧艺术,在延安刚会走路就出台演戏,给第一
   个演白毛女的王昆配戏,她演"小白毛"。
   
     五零年,姐姐在育才小学,还没毕业就跑到中国青年艺术剧院,要求参加刚刚开办的"中
   国青年艺术剧院儿童工作队"。当时,廖承志是团中央书记兼中国青年艺术剧院的院长,所以
   常来青艺和大家见面聊天。姐姐和青艺的领导吴雪、任虹、雷平等早就很熟,一直是叔叔、
   阿姨地叫。他们给爸爸打了一个电话,徵求家长的意见。看爸爸拿姐姐也没办法,姐姐顺理
   成章地就成了这里的小演员。当时我家离青艺很近,一到周末,就把我带去玩,我也跟着叔
   叔、阿姨的叫。我见过孙维世很多次,在我印象中她很高大,也很爽朗。我那时才六、七岁,
   看所有的大人都很高大。
   
     印象最深的是,青艺举办《保尔柯·察金》的首场演出,你想想延安来的土八路在北京上
   演一出苏联老大哥的洋戏,由苏联留学回来的孙维世来导演,又由她的新婚丈夫大明星金山
   扮演保尔,还由金山的前妻张瑞芳(后来演电影《母亲》、《聂耳》、《李双双》而名声大
   噪)扮演女主角冬尼娅。这天没有卖票,请来许多高官名流和文艺界的各路人马。我爸爸、
   妈妈也都来了,我和姐姐缩在前排靠边的一个位置上。
   
     灯光慢慢暗下来,一下奏起了俄罗斯音乐,音乐声音慢慢弱下来,大幕缓缓升起,舞台
   上是一个青年人坐在那儿钓鱼的剪影,随着音乐、灯光渐亮,金山一点点地变成一头金发,
   穿着俄罗斯的套头绣花、灯笼袖的白衬衫,还没说一句台词,这异国情调就把大夥震晕了,
   全场热烈鼓掌。
   
     过去我们看海默写的话剧《粮食》那唯一的布景,就是放在地上的一个大木头箱子。汉
   奸四和尚就藏在箱子里,伪军队长李狗剩和八路军的队长坐在箱子上斗嘴,四和尚在柜子里
   百爪挠心,我们看得乐不可支……。
   
     就连当时解放区的重头大戏《白毛女》,我们觉得布景就相当复杂了,但和这正宗的斯
   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还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有人小声议论:孙维世现在真够大度的,也不在乎舞台上的保尔和冬尼娅已经进入热恋
   状况啦。孙维世在台下从容地边看边写记录,非常认真和敬业。居然,台上出现了保尔和冬
   尼娅拥抱接吻的场景,虽然只有几秒钟,把观众全震糊涂了。
   
     全场鸦雀无声。多咱见过这个景?过去中国的话剧,尤其是八路军的戏里边怎么会有这
   样的景色,这也只有孙维世这个总导演才敢如此地出位。
   
     金山和张瑞芳又都是大红大紫的明星,给人们一个现场爱情表演。在当时绝对是震撼,
   据说后来有人建议他们意思意思就行了,别太刺大夥了。也就是他们这个话剧界的艺术金三
   角,才可以在刚刚解放的新中国舞台上,就如此飞扬地张开艺术翅膀而任意自由翱翔。
   
     我看完这个戏完全被迷住了,回家睡到被窝里,手里还拿着那张说明书,还在看那个演
   员名单,不断地唱那个孙维世填词的主题歌:
   
   
       在乌克兰辽阔的的原野上,
       在那静静的小河旁,
       长着两棵美丽的白杨,
       这是我们心爱的故乡。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这个曲子也是孙维世写的,长大以后才知道,这原来是一首乌克
   兰民歌《滔滔的德涅伯汹涌澎湃》,孙维世借用来当这个戏的主题曲。
   
   
     ◆上海剧团、蓝苹
   
   
     孙维世是烈士孙炳文的大女儿,孙炳文在欧州留学时就和朱德是铁哥们,朱德又把他介
   绍给周恩来,据孙冰说,他们三个青年当时就拜把子结了兄弟,好比是桃园三结义。
   
     回国以后,孙炳文在广州,周恩来南下和他秘密接头,孙炳文抱着五岁的孙维世,让孙
   维世看后边有没有可疑的跟踪,他们坐下来谈话,这机灵的小姑娘就给他们主动放哨,那时,
   她一直叫周恩来"周爸爸",所以后来人们开玩笑说孙维世一九二六年就参加革命了。
   
     一九二七年国共分裂,孙炳文英勇就义。孙维世的母亲任锐女士带着四个孩子东躲西藏。
   孙维世十四岁的时候,妈妈把她托付给当时上海的左翼文艺团体东方剧社的领导人金山和章
   泯,后来又转入到"上海业余剧人协会"和联华电影公司。为掩人耳目给孙维世改名叫李琳。
   当时,这里聚集着中国最优秀的演员:金山、赵丹、陶金、魏鹤龄、顾而已、舒绣文、王莹、
   吴茵、蓝苹,还有小李琳。
   
     金山本人扮演过《夜半歌声》里的宋丹萍,轰动全国,是当时第一部中国恐怖片,广告
   上说:已经吓死了一个女郎,怕死的不要来看。越这么说观众更疯狂地要来看。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