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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雅寶舊事》第一章 老搬家

大雅寶胡同甲二號 ,不是一個畫派,是一圈人,一圈老老小小有意思的生活。老的凋謝,小的成長,遍佈全球,見了面,免不了會說:
     「我們大雅寶」如何如何……
   畫家 黃永玉
     我媽說︰咱們就是吉普賽人,永遠在遷徙,永遠在搬家。
     當然這是在一九四九年以前說的。我倒是很高興,每次搬家就是一個新生活的開始。一定有好多有趣的事物出現,你覺得生活就是一個萬花筒。你以為生活就是這樣,沒想到搬到大雅寶。「咚!」的一聲我們就定在那兒了,一住就是多少年。
     其實, 我們四九年以後就落到北京了,似乎遷徙應該暫時停止了,雖然沒有離開北京,但是還在繼續不斷搬家,哈,不錯。節目還沒完呢。
     當我們家一天突然搬到了大雅寶胡同甲二號的時候,我十二分的不樂意。
     似乎從那時候開始,我總是一個人坐在一個裝滿零七八碎物品的三輪車上,那都是最後收拾起來可有可無的零星物品。我在這些零碎中間,和周圍的朋友們一一揮手致意。我覺得這簡直是一個老電影的經典鏡頭了,每隔不多久,就這樣重複一遍。根本就是在倒片子,一點兒新鮮沒有。
   這次我是和蘭蘭告別,雖然他比我小一點,可是他似乎是我這一生中第一個鐵哥們兒。他跟著三輪車走了幾步,似是而非地喊︰回來找我玩兒啊。我說好啊好啊。他還接著揮手,糊裏糊塗地喊︰別忘了,別忘了。我說好啊好啊。我似乎有些難過地想,指不定還要搬到哪兒去呢。有那麼容易嗎?
   過去,我在哈爾濱的時候也是這樣和徐蔚蔚告別的,他爸爸安林先生和我爸爸張仃是東北畫報社的同事,我們兩家是鄰居。雖然他經常對我以打架的方式表示友好,就這樣我依然惦念著他。
   後來在瀋陽我也是以這樣的方式和王小懷告別的,當時我們倆都在北陵大院裏的幹部子弟小學上學,兩家都住在北陵大院兒裏面,他們家好像是法院的。他媽媽和我媽媽很談得來,周末結束的時候,她們相約送我們倆去學校。我們倆就走在前面,我們一起逮螞蚱,一塊兒向路邊的草叢撒尿。她們似乎對我們這樣同聲同氣,非常認可。我媽認為像我這麼又蔫又糊塗的孩子,有這麼個大膽、淘氣的夥伴,也許在學校似乎有了些保障。
     其實,我在學校沒有人欺負我,因為我姐姐在哪個學校都是孩子王,我雖然不靈,可是她永遠在罩著我。
   兩個母親在後面一邊兒散步,一邊兒慢慢談話。我們倆在前面繼續撒歡兒……。似乎都是昨天的事情,可是轉眼間大家又勞燕分飛、天南地北了。
   我想可能媽媽說的對:因為我們是吉普賽人,所以就得和朋友們不斷分手。
   首先,我們家過去搬家,總是越搬越好。
     在我的模糊記憶裏。第一次搬家,是從延安的窯洞裏搬到了馬背上,準確地說那是僅僅限於我爸爸、媽媽,還有我姐姐。我雖然一度,和姐姐分別坐在馬背上兩邊的筐裏,我也算在馬背上呆了一天。也有了馬背征戰生涯的紀錄。
   但是第二天,我被單獨搬到了一支倔強的驢背上。一次我們走過黃河的支流的時候,大隊人馬浩浩蕩蕩。我的毛驢突然無師自通偏離了大隊的方向徑自走向水深的地方,然後,它也被湍急的流水嚇呆了。就站在那裏紋絲不動,大隊在繼續前進。這時候他們的馬也都正在艱難趟著流水過河,誰都沒有工夫去管我。因為隨時都可能有人襲擊你的隊伍,軍隊迅速過河是千古不變的鐵律。小毛驢和小孩兒這時候就隨隨便便地四捨五入了。
   但是,我媽和我姐姐可不這樣想,她們也無法下水來救我。據她們回憶,當時我在筐裏正無憂地高臥,可見我個性天生比較灑脫。只有發黃的軟髮在筐邊兒上下忽悠,表示我瀟灑依然。媽媽說那像希臘神話裏的金羊毛,姐姐說像黃土地裏的苞米纓子。媽媽和姐姐就大聲地叫我的名字,她們看見我伸出一只手揮動一下,表示聽見了。姐姐又大聲叫:你打毛驢的屁股,它不肯走了。我似乎考慮了一陣子,姐姐拼命繼續地大叫,我這才終於伸出手去打了兩下毛驢,那毛驢發覺居然現在還有人在趕它。它就慢慢地轉了回來,跟在隊伍後面繼續前進,我當然在這韻律地顛簸中,自然接著進入黑甜鄉了。
   後來過了黃河,穿過硝煙,就走到了白城子。那是我記憶中的第一個城市,大概在那裏我第一次吃到了白菜粉條豆腐湯。我覺得鮮得要命,可我爸一口都不吃,他說過去在國民黨的監獄裏天天都是這一個菜因此徹底吃傷了。當時我想國民黨監獄的伙食不錯啊,蹲蹲也無妨。後來過了二十多年,等我親身有所體驗之後,覺得三歲時的我判斷相當正確。
     然後到了張家口,那是個不得了的大城池,可惜不能多呆,很快就像小說裏描寫的一樣―︳落荒而走了。
     然後似乎坐上了大篷車,不過不是電影裏的布蓬車,是用草席彎成的車蓬,裏面相當明亮。穿過草原到了蒙古的沙漠。我不記得沙漠中有過風暴,在我的印象裏沙漠總是在黃昏時分,無邊無垠單調而純淨。在路上遇見過多次電影鏡頭,就是後來好萊塢多次借用的那種場景。很多人騎馬來圍攻我們,很清脆的放槍,比馬戲團好看多了。我一點都不怕,和其他人一起躲在大車底下,我老想順著轂轆多看點兒鏡頭。可是大人老按住我腦袋,等讓我爬起來看的時候,電影早完了。那些有槍的人和一些騎馬的人已經打完了,玩了個不亦樂乎。為了熱鬧,那些人臨走不時還扔點兒手榴彈什麼的。
     在蒙古包裏我第一次吃到了酸奶乾,又是空前的好吃。不管在哪個蒙古包事先總安排好了至少一個和我爭奪酸奶乾的蒙古小孩,其實我們誰都聽不懂誰的話。還都急赤白臉,但意思都很明白:這些奶乾是我的!後來也不爭了,都飛快地抓來吃。那時突然明白了,爭論「所有權」那是假的,吃到肚子裏才是真的。我們的大人和蒙古的大人在一邊笑呵呵,認為我們相處得很好啊。
   不知走了多久,後來似乎坐上什麼巨大無比的火車,以至於此後我每次發高燒的時候,總覺得有個其大無比的不知名的怪物緩緩向我逼近,也許那就是火車頭給我留下難以磨滅的深刻印象。
     有一天等我醒來,睜開眼睛看見四處都是橫豎的粗黑線條。原來那時候我是躺在一個火車站的無比寬闊的候車室裏睡覺。那個大屋子的頂上有數不清的玻璃窗,很多鋼架子。似乎有數以千計的人都在這裡席地而睡。有人從被子裏伸出腦袋,頭髮亂髭著,眼睛發亮,告訴我說:這是哈爾濱。在那裏我第一次吃到了咖啡糖。
     後來不知為什麼,還沒呆夠呢。又匆匆去了佳木斯。
     對那裏的印象整個就是一個銀色世界,只記得一個叫羅光達的叔叔,那時候他是東北畫報社的社長。常來接我們去看電影,那時候他很年輕,還喜歡用南方國語唱:「新年樂洋洋」。他把「樂」字唱成「羅」字,我想可能是因為他自己就姓羅。他的司機是個馬車伕,因為他的汽車是用馬來拉的。我覺得這簡直就是非常闊綽。我以為汽車就應該是這樣的:一種特殊的高級車,動力就應該是馬拉的。可惜,後來我再沒有見過這種符合環保原則行走的小臥車。
     還記得爸爸每天早上,用斧頭劈開凍在窗外的高麗糖,樣子與顏色都和木匠用的鰾膠一模一樣,可是堅硬無比。我爸掄圓了一斧子下去才砸出來淺淺一個白印,第二次才砍下來一小塊,甜美無比,我覺得比咖啡糖好吃多了。
     後來又搬回哈爾濱,我和姐姐都去住校。學校的房子非常漂亮,是俄國式的,聽說過去這是一個俄國公爵還是伯爵什麼的住在這裏。我們在大廳光滑的地板上竄來竄去。我最喜歡在飛跑中突然撲倒在地,可以滑出去好幾丈遠。閉起眼睛好像自己在飛翔,這個感覺舒服極了,過去從來沒見過這麼光滑的地面;也從來沒有以這種速度運行過。
     我更感興趣的是大廳中間的那個綠色的青銅獸頭有時候會汩汩地往水池裏吐水,不過老師一般不會打開那個水龍頭,那時候這是很浪費的事情。據說校長叫葉群,她很少出現。我好像沒見過她,根本不記得她長得什麼樣。姐姐比我大五歲,雖然記得她的名字,對她也是模模糊糊、印象不深。
     聽說因為這房子實在太貴族了,本來是留給我們校長的丈夫住的。他叫林彪,當時他在東北就是一號首長了,據說他來看了看,就決定送給我們學校了。我們學校的全名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幹部子弟學校」,所有的孩子的家長都是當兵的。我爸爸是個畫畫的,可是那時候無論幹什麼的都穿軍裝。
     我和姐姐能有資格上這個學校,這是爸爸軍裝的功勞,這是後來才知道的。那時候我們只知道林彪說了:這房子應該給孩子們住,我有什麼資格住這樣的房子?是啊,那時候更重要的人物,比如:毛主席和朱總司令,還住在河北農村的土坯房子裏呢。
     林彪要是住進這個俄式洋房裡,肯定有人會不高興的。
   一不留神我們又搬到了瀋陽,從哈爾濱坐火車到了瀋陽,那天午夜裏下車,當地剛剛下完雪。人們在站台上一邊跺腳,一邊嘴裏冒著白汽說:這裡真暖和,我爸說:當然,快進山海關了。
     我在瀋陽第一次見到了日光燈的白色光芒,那是一天晚上去看電影的路上,經過了美國領事館,看到那裏一片白光。好像白天落下了一塊,黑夜裏獨獨白了這一片。大家都說:哼,美國鬼子,燈光都這麼邪乎。
     在這之前我對美國唯一的了解,就是可以吃到他們的軍需品。花生米啦,口香糖啦。印象最深的是像小水桶一樣大的暗軍綠色罐頭,誰都不知道裏面是什麼,每家的孩子都排隊去領,有的人家運氣好,回來打開一看有牛肉乾的、有黃油的。我拿回來一桶濃縮檸檬水,那是給一個連隊吃一個月的量。我們家喝了一個夏天都沒喝完。姐姐運氣好些拿回來一桶葡萄糖,那應該是給戰地醫院用的。我們就拿它當白糖吃了,以後我再也沒吃過那麼好吃的葡萄糖。
   後來急匆匆地搬到了北京,在火車上媽媽和姐姐在猜新的國家應該叫什麼名字,好像居然被她們猜到了:中華人民共和國。
     爸爸在前門樓子旁邊的車站等我們,居然找了輛馬車,和哈爾濱的俄式馬車完全不同。是個小盒子似的馬車,還挑著一個八角的油燈,馬蹄滴滴答答輕敲北京午夜的馬路,我就在夢中進入了北京的第一個家。
     這就是北池子北口草垛胡同十二號的大院裏的一個小院兒,過了大概一年半載以後我們又搬到了騎河樓鬥雞坑四號。
   這一切就發生在短短的三年裏,我從三歲到六歲,從記憶開始整個就是一個眼花繚亂。和快速倒電影片子差不離,頭還不暈,還是一直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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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雅寶舊事
   作  者:張郎郎 著
   出版日期:92/3/18出版
   市售售價:250元
   折扣:20%
   會員售價:200 Nt
   書籍編號:B101
   ISBN:986-7797-54-X
   裝  訂:平裝書
   書  系:文學類
   (未来书城)(5/4/2003 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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