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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肉周

听说“烤肉周”是个有名的老字号。在前门外门框胡同一带,名声了得。据说:
   肉烤得外焦里嫩,小米粥熬得粘乎金黄;透心穿肺糊口香。
   
    在看守所,天天只有白菜汤窝头八两,饿得个个两眼发蓝。于是,人人都没法不说这类故事,回忆那东西怎么那么好吃。再琢磨那东西是怎么做的,在人们发蓝的目光中,这些北京小吃折射的虚影飘来飘去。我们这些不爱说的,也不得不天天听这类故事,分外心惊肉跳。让人百爪挠心,不得安宁。这不是找病么。
    还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话让人舒坦、踏实、放心:“闲时吃稀,忙时吃干,
   杂以番薯瓜豆之类。”云云。句句朴实厚重、深入浅出,和我们的日子口不隔着
   万水千山。透着亲切。
    见天如每,我们一边精神会餐,一边静候最高指示。
    主席时不时显得忒可爱。一天,他笑咪咪地发话了:“一是要抓紧,二是要注
   意政策。”晚九点。监号里小喇叭叽叽呱呱一播,这伙未决犯立码一片泪光闪闪。
    有位激动难熬:“毛主席万岁!”抽不冷子一嗓,吓我一身鸡皮疙瘩。不对吧,
   气闷心了。没承想,这一嗓子招得里里外外、铺天盖地、声嘶力竭、较着劲地一通猛喊。老天爷,这伙人是不是顿觉他老人家的恩情直接溶入血液。
   一群班长冲进了监号,连揍带喊:“疯啦,这语录哪儿是冲你们说哪,登鼻子上脸,装什么丫挺!”还是有人不管不顾的,铐上了还接着喊,还接着拿自己不当外人。
    最高指示:人贵有自知之明。
   
    永远有例外。一天,主席的光辉楞是柔和地普照了我们这群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的未决犯。他厚手沉着一挥:“办学习班是个好办法。很多问题都可以在学习班里
   得到解决。”
    雨露滋润了我们这百十根枯叶黄苗。我们欢天喜地进了监狱学习班。这回有权
   理直气壮喊万岁了,班长不打不骂还微笑。明白了主席有时候还真把咱们当人看,
   只觉得心眼儿里存着口二锅头:绵绵不断热乎乎。
    听说,党庄严决定:这次要说得到做得到,一定把犯人当人看。
    我们顺着坡下驴,先试试最不过分的要求:通过正常手续向政府求点儿盐。没想到政府这回真的就是按政策办事了,同意给我们盐,真是催人泪下。
    从此,人手一包三钱雪白精盐。热腾腾窝头一到,人们虔诚地展现出点点盐花
   儿。金窝头,银精盐;净粮食,纯净氯化钠。经津液细细搅拌香得惊人,简直超凡入圣。大家暗暗纳闷:怎么在外边居然没人这么吃过?耽误了多少原味质朴的香饭。我们不行啊,远离了生活的本质。
    墙内损失墙外补:决心出去后天天照这个谱吃,健身、省钱、顿顿鲜,三全其
   美。
    被主席当人看了以后。一天我们终于搬出了北京看守所的K字楼,搬进了北京公安局看守所半步桥四四号另外大院儿里一个可人疼的小院儿。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口。
   特别是接壁儿,另有一个要人命的小院儿,住着二、三十个女犯学习班的“女同学”。整体性的仙女群落下凡。细想的确难怪:这些人在这里都至少半年了,个个都捂得透亮青白,又饿得肉如纸溥、骨重如燕;一个个剔透玲珑,活脱现代林黛玉,气死赵飞燕。我们这些秃瓢儿一看见她们,全体目瞪口呆,这么重要而简单的美女制作法,居然没得到大力推广,也没申请专利或做为先进技术出口。浪费了多少美女孩子胚子。没有自觉意识,全不免俗,吃出满街的贼胖贼胖。实属暴殄天物。
    从此,这为嘎杂子琉璃球天天 干过眼瘾。自然而然,全天候琢磨个没完没了。
   神聊胡侃,三句话不离接壁儿。逐渐展开了地下选美活动。全体一致认为半步桥头份非周姑娘莫属。周姑娘,人们赞道:“大眼珠高鼻梁,眼睫毛二寸长。”觉阗她没准来自高加索,至少也是吐鲁番盆地出生,葡萄干革命喂大。北京看守所压根儿藏龙卧虎。不管多咱,不管什么人,准有人知根知底。老吕微微一笑说啦:“人家周姑娘是‘烤肉周’正宗嫡亲曾孙女儿。祖上都是来自波斯那头,要不就是贝都因的后裔。现家住德胜门外马圈儿。那边的姑娘一片绝色。春色无边。”
    个个摩拳擦掌,大有集体决斗的架势。当然,说是说笑是笑,成熟的文化就应
   该光说不练。大狱里没有文明决斗的条件。你想想连白手套都不趁,就别提六输枪了。根本没法儿练。我是自我放逐派,天生好找我少的地儿。不往大堆儿里踪。冷冷地放了话:“眼光各有千秋,我就偏偏崇拜那个不言不语、细眉细眼的日本柴禾妞儿。人家那叫含蓄美,有道行的主儿才品得出那个旱香瓜——另一个味。”人们纷纷质疑: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给人家改了祖籍,罪该万死。瞧瞧人家老吕,刀刀都侃在肉上。
    我还是照样不服:“等着,三天内我肯定能变着法儿打听出她的姓字名谁,让
   你们这帮土鳖见识见识、知道知道。”
   
   第二天正好“开认罪大会”,我悄么声地坐在第一排。女犯群一进小院,袅袅
   挪挪、慢步轻声移,小院顿时一片沉寂。落针有声。一人捏着一个小马扎。静静一字排开柔顺落座。周姑娘正好坐在我眼前。后面老吕咕哝一句:“风景这边独
   好。”接着,上边开始有人按党和国家的规矩,顺序轮流。声泪俱下认罪。
    我一边记笔记一边写了个小纸条:
    “周同学:你好,请您帮个小忙。告诉我,你左边第三位同学的尊姓大名?行
   吗?谢谢!”
    趁大家哭天抹泪的池儿,我擦一把眼角,顺手把小纸条扔在她的脚边。哼一声:
   “信——”假装我是倒嗓的邮递员。老天!她纹丝不动毫无反应。这下我可麻了爪儿了。鼻子雨翼沁出冷汗。我左顾右盼,还行,没人瞧出来这步棋。想:迷途知返,往哲是欤。不远而愎,先典尤高。低头一看,糟了!小纸条不幸失踪,我脑瓜“嗡”的一声──
    这功夫正好散会,纷纷起立乱乱哄哄。周姑娘后脖梗子有眼,脸冲着前边就知道我正瞧着她哪;她自言自语地说:“嘿,敢情意在沛公啊。”
    “起立!向左转!齐步走!”
   她两眼朝前,口唇微翕:“悠着点儿。小心狗咬。”
    一股清凉春风骤然直穿天灵盖。五腑六脏刹那间焕然一新。谁料到上辈子我造
   过七级浮屠。小周似笑非笑飘然而去,转角处她蓦然回首。粲然一瞥。
    今日阳光灿烂。
    下次会议是“大赞大颂四个伟大”,气氛果然温暖。小周手法利索,把个纸条
   叠成小骰子块,直接扔到我腿肚子旁边。我也刷利得紧,半秒中小骰子块就拢进袖子口了。紧攥在手心里,想试试潜能激发。一边认真领会伟大业余神,一边使劲集中脑力;希望顿得手读特异功能。大师们说:诚则灵。我从来也没这么诚过。可惜没成功。
    “她叫孙秀珍。挑花厂的大夫。再有事可以把纸条用图钉钉在土箱底下。早上
   倒土你传给我,晚上倒土我传给你。”闹了半天,人家是天生地下工作者。“女同
   学”们都修练出一颗七巧玲珑心,忒细腻。
    从此一来二去秘密邮路畅通无阻。我也不提孙大夫的茬儿了。
    真的意在沛公了。
    尺素无须鸿雁,土箱暗渡陈仓。我们俩神采飞扬,鲜活亮丽。有人犯疑惑:怎
   么话?这两位全天天灌着人参汤,分分钟两眼发光──有故事。
    可我们俩全不是白薯,观六路听八方。传递程序干净漂亮,窗明几净。没任何
   痕迹。没话把儿。
    老吕可不是个善主。有天,他拍拍我肩膀,小声说:“小伙子,你撞大运了。娶了‘烤肉周’,得吃、得喝、得睡。”搁平时就冲他这句话,肯定又是一架。但在这节骨眼儿上,犯不着。根本没听风。装傻充楞是蹲大狱的基本功。犯众怒不可儿戏,这咱清楚。
    红煤球搁在大腿上,滋滋地叫就叫吧,死不了人的。放心。
   
   真要人命的,倒是周姑娘那封豆腐块大的情书。
    “张:出去后咱们俩一定得去北海划船。再去仿膳吃个正经的晚餐。然后在月
   光下坐在绿色长椅上。我们聊,我们唱,我们,,,你的周”
    要是在前两年,这土得掉渣儿的情书,纯粹是个笑话。可这会儿怎么看怎么对,
   亚赛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至少和塔基雅娜写给叶夫格尼,奥涅金的情书
   同样感天动地。
    这天,我灵魂出穷了。
    夜晚难眠。滚汤火球呼呼煎熬丹田。脑瓜儿里不断过电影。凌晨朦胧片刻,仿佛周姑娘接着烤肉。她滚汤烤人。强烈生物电流,轻轻抚过。我被击中,骤然惊起。四顾茫然周身冷汗。慢慢躺平,心如大鼓乒乒乒乒──
    或许在梦中,碰了旁边的同号。这时所有的生物都温暖,都有电。那火球还在
   燃烧,我唇焦口燥。像鲤鱼吐泡,伸着脖儿干喘。是不是得了皮肤饕餮症;渴望温暖,渴望抚爱;仿佛进入梦游状态。
    突然脑子里嘎啦啦一道闪电:伐木者,醒来吧!
    这样下去不成了同性恋了么?要定你重新犯罪,成了人渣中的人渣,就永远别想从宽了──
   
   老余聪明绝顶。出类拔萃。大狱里憋出了毛病。和一个“小和尚”练上了。没
   有不透风的墙,不几天就练炸了。政府早就恨透了他,正贼着他呢。得,上下一起砸。拉出去让一帮氓爷臭揍一通。差点儿没把困难时期的白菜梆子打出来。回了号就成了公认的贱民。连最没起子的花爷,都有事没事全拿他开涮。
    “余同犯:你名不虚传,真是个能人。长言道:能人背后有人弄──”
   “臭鱼头:你有病了,拉屎带白头儿──”
    树的皮,人的脸。老余就此混到这份儿上了。整天两眼发直,成了这帮一肚子邪火的狱痞们的撒气阀子、小菜碟儿。读书人们更另义愤填膺;老余简直就是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了。不光是反党、反革命、反社会主义。他简直就是反人民、反民族、反人类。原来他是个心气极高、洁身自好的主儿。自此没法抬头了。“倒爷”老严看不过眼,说:
   “老余也没把什么东西甩到你们身上。得啦,抬抬手吧。别不依不饶的──”换来一片哄笑臭骂。墙到众人推,中国文化的极品。
   那时候,别说相公了就连“砍椽子”让人家发现也是招来连带骂。甚至还得挨打。北京航空学院俄语系的王老师,为此被打成半疯。党的政策金光普照。群犯道德品质空前提高。犯人们的纯洁“性”堪称世界第一。
   想到无产阶级专政的无比威严,想到传统的千年积湛。还想着“烤肉周”的风花雪夜梦,再加上旁边的体温──我简直成了被打得半死的闹春的猫。不能让丹田里的火就此烧毁了我。挣扎起来爬到墙脚。缩成一团蹲成一宿。第二天,我并没有因为民族神圣道德战胜了肉体邪魔而感到自豪。拉伯雷讲话:劁了净身省心。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政府的眼睛更加贼亮。那天,开了“宽严大会”。老吕、周姑娘都宽大了。军代表庄严地宣布:他们在伟大政策的感召下认罪服法,有立功表现。免于起诉,立即释放。
   周姑娘在如雷的掌声中,缓缓起立,慢慢走出会场。在门口她又是回眸一笑,全体心花怒放,连军代表都乐得合不拢嘴。她这次很从容,没扫大伙的兴。她心里话:“这帮笨鸡,谁冲你们乐呢?”我心里话:“你们也是剃头挑子——一头儿热。周姑娘冲谁,你没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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