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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北京看守所--中国狱所系统目击资料之一

《概况》

    我名叫张郎郎,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七号生于延安;我父亲名叫张仃,是个中国画家,我母亲名叫陈希文,是个作家,中国文学教师。抗日战争期间,他们出于理想主义从上海奔赴当时的“民主圣地”延安,父亲到延安后,在鲁迅美术学院美术系任教。 一九四九年后,全家搬到了北京,父亲在中央美术学院历任教授、实用美术系主任、国画系主任,一九五八年后调到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历任教授、副院长、院长。

   一九六三年九月,我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在美术理论系攻读西洋美术史。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我的学校忽然停课,忽然复课,到一九六八年初我们已经是毕业班了。当时的中央文革小组,尤其是副组长江青,号召每个单位进入“清理阶级队伍”阶段。 一九六八年初的一天,早晨四点左右,一群五大三粗的美院学生冲到我家,把我强行押到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四楼上,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小黑屋里面,立刻进行非法审讯。经过几个小时的审讯后,没有任何结果,他们已经告诉我,我是一个反革命,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坦白从宽,老实交代,否则后果自负。他们根本不听你的任何表白自辩。 当时,我以为这只是一群学生,为了个人野心想在政府面前立功,争当英雄,而拿你来当牺牲品而已。根本没有想到,他们已经是在为政府效力。我只是想到:不能就这样呆下去,要千方百计离开这里,于是开始想办法找机会逃跑。那天正好有一位叫郝强的美术学院附中的学生,发现我被他们抓来,关在四楼。我们两家是世交,我和他哥哥还是同学。他想办法救我,他装作要去四楼取些东西,被守卫的学生赶了回去,郝强跑去找来一批中学红卫兵,借口被守卫者们打了,来找他们算帐,想趁机救我出去。双方各有数以百计的人,一方守楼,一方攻楼,打了一整天,一直对峙到半夜。 第二天清晨五点多钟,乘着守卫们疲惫不堪正在休息,我悄悄溜了出来,顺着楼梯扶手直滑到一楼,成功地逃了出来。先藏在北京一个中学里,后又转到一个朋友家里。这时我并不知道,在中央文革和北京公安局领导下成立了一个专案小组,专门负责我们这个案件。专案组印刷了大量通缉令,上面有我的两寸照片。不得已又逃到天津,上海,杭州,最后在杭州九溪龙井村被他们抓到。那时他们派了几个小组,在全国范围内专门追捕我,其实我早已走投无路,而我根本没有想到,被他们抓到是必然的,一个普通学生怎能逃出周密的政治陷害之网。 抓回来后,又被押回美术学院附中,那是一九六八年五月中旬。美术学院附中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地下黑监狱,四楼全部变成牢房,地下室改为刑讯室。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天天可以听受刑者的惨叫。 在我逃走的五十多天中,专案组已经抓了大批的学生、艺术家、作家。分别关在各个不同的学校,分别受到非法刑讯,被残酷逼供。这时,他们用了诸如逼供,诱供,伪证等手段,从这些学生,教师,知识分子口中,逼出了厚厚的一本口供,用这些作为起诉我的“罪证”。为逼出这本“罪证”,专案组已经打伤、打死、逼死了不少人,其中包括著名作家海默,他在五月中旬被打死在北京电影学院的地下黑监狱里。 专案组抓到了我,如获至宝,立即开始对我进行了六天六夜的连续审讯。他们用强光灯贴近地照着我的脸,又不时用拳头、皮带,对我并行毒打;不让我睡眠,只有一个目的,要我承认所有的”罪行”。那时,我只是一个二十四岁的普通大学生,没有任何坚定的信仰,也没有任何政治背景。不存在对哪个帮派有宁死不屈的忠诚责任。在严刑逼供后,我违心承认了全部“罪行”,并不得不写下了“亲笔供词”。

    我的所谓罪行,主要有以下内容: (一).恶毒攻击中央领导人:主要是我说了一些政治笑话,比如:关于江青在上海三十年代当电影演员时代的笑话;关于她在延安时期追求毛泽东的政治笑话等等。 专案组并不满足于此,用“棒子底下出口供”的办法,把一百余人打得死去活来,供出一百余条“恶攻”言论。最后必须找一个主犯,杀鸡警猴做为替罪羊,专案组选中了我,列举了一百多条,从毛泽东开始,然后是林彪、江青、康生、周恩来等等,几乎攻击了所有的重要领导人。当时,两条“恶攻”言论罪可以判处死刑。 (二).里通外国:由于我曾经在外国语学院附中学过三年法文,又认识一些法国留学生,例如当时在北京大学攻读中文博士生的郭汉博,玛丽雅娜。 专案组把我说过的所有的话,分为四类: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全部定为情报,认定我出卖了大量情报给法国,已构成了法国间谍罪。 (三).企图叛国投敌:由于我在中学时想过要去法国留学,而这次被追捕时,又想过逃到国外,虽然没有行动,也算从思想上已经犯了罪。 专案组整理好了我的全部“亲笔供词”,以及别的学生的“证人供词”,在加上专案组的“审讯记录”等等,于一九六八年六月十四日,北京市公安局来人把我抓走,送到北京右安门半步桥北京市公安局看守所,从此开始了漫长的狱所生活。入狱近十年的日程表如下: 一九六八年六月十四日:关进北京看守所,被宣布拘留。 一九六九年六月:送入北京市公安局的学习班,改造思想,加深认罪。 一九六九年十一月:根据林彪“一号通令”,把重要的反革命全部调离北京,我被送到河北省衡水专区饶阳县,关在县公安局看守所。 一九七零年二月九日:我被押回北京,关在北京市公安局看守所的死刑单人牢房,给我带上死刑犯的重铐重镣。被拉出去接受四十多场示众批斗。 一九七零年五月:我被调回北京看守所的普通犯人牢房,关在“K字楼”。 一九七一年六月:我又被调回河北省饶阳县公安局看守所。 一九七四年六月:北京看守所和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警察到饶阳县,对我宣布逮捕,同时宣布正式判决书:以现行反革命罪,判决有期徒刑十五年,刑满后剥夺公民权利五年。 一九七四年七月:我被送到河北省石家庄市,关在河北省第二监狱里服刑,劳动改造。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我被调回北京,关在北京第一监狱,重新审判。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三十日:我被假释回家。 一九七九年五月: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我重新宣判:宣告无罪。

   《北京看守所的生活》

   一.综述: 当时北京的狱所系统,十分复杂,例如:北京卫戍区司令部、公安部、北京公安局各有不同系统,在此,我只谈一些北京公安系统的狱所系统。 北京狱所系统分为两大部分:1.监狱、劳改队,关押已决犯。“强制劳动改造,以观后效”,“把他们改造成自食其力的公民”。 2.看守所,关押嫌疑犯,未决犯。有时也可以关押短期已决犯。在国民党执政时期,看守所归法院管理,关押待审的犯人,而此时的北京看守所归北京公安局的预审处管理,预审结案后才转交给法院。 嫌疑犯、未决犯在北京,根据不同情况分押在各个不同的看守所,我所知道的有如下的看守关押系统: 北京看守所:在北京这是最有名的看守所,在这里曾经关押过许多重要人物,例如:现任广东省省长叶选平;前文化部副部长英若诚;周恩来的义女孙维世等等。这里还关押着一些“国际犯人”,其中包括从越南战场抓回的美国战俘。 著名的秦城监狱归属公安部,其中包括监禁系统;和监禁未决犯的看守所系统。关押过许多政治未决犯,例如直到一九八九年还关押过女作家戴晴,及其他重要的民运分子。

   二.北京看守所地理情况 北京市看守所位于北京市宣武区右安门半步桥四十四号,大院里主要分布着下列建筑物: 1.K字楼:是用来关押未决犯的钢筋水泥建筑物,共有三层。每层有四个筒道,共计十二个筒道。当时是这样分配:一筒关押的是重要政治犯,二筒、四筒关押的是国际犯或者是特殊犯人,以上这三个筒主要是单人牢房。三筒关押的是重病犯人,人称病号筒。五至十二筒关押的是男性未决犯。 2.五角楼:俗称“王八楼”,是用来关押女性未决犯的红砖建筑物,共有两层,每层有五个筒道,共计十个筒道,排号是从十三筒至二十二筒。在K字楼暴满的情况下,五角楼也会腾空一层关押男犯。 3.死刑小号院:俗称“枪号”,是用来关押未决死刑犯的平房小院,共有两个筒,排号是二十三筒,二十四筒,这两个著名的筒号就意味着死亡。 4.预审大楼:这是北京市公安局用来预审未决犯的四层灰色砖楼,这座大楼日夜不停地审讯,整理口供,定案后转交给北京中级人民法院,再正式审判。 5.少管所:这是用来关押少年罪犯的的三层灰色砖楼,并进行思想教育改造。 6.所办工厂:大约是从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代开始,由看守所和少管所开办了小型工厂,可以利用闲置劳力,在一九六八年前后暂时关闭。 7.犯工宿舍:在所办工厂劳动的犯人居住地点,分为男犯女犯两个小院。 8.职工宿舍:政府工作人员的宿舍。

   《北京看守所中的生活基本情况》

   1.住宿情况:北京看守所住宿情况如下: K字楼(一至十二筒):普通号一般都是二十平方米,即约五米乘四米,门都朝着筒道(即走廊),门上有一个横眉子(即气窗),所有的窗户全在一面墙上,分四层,每层有两扇,全是由里往外开。全刷上了白漆,下面两层全部钉死,上面两层和横眉子的开关,由队长决定。 每个号有两个炕箱,炕箱全部是木板钉制的,离地不到一尺,两个炕箱之间有一个过道,尿桶放在窗户下的过道尽头。 小号(每层都有一两间小号)可以住三、四人,用来关押需要隔离的特殊犯人,例如有精神病的犯人,有可能判死刑的犯人,有国际背景的犯人等等。往往由政府指定其他犯人和他们同住,以便监视和防止自杀,每个号有一个炕箱。 五角楼(即十三至二十二筒):普通号每间约六平米,即二乘三米,每个号有一个炕箱,可以住五六个人。单号情况和K字楼一样。 死刑号小院(二十三至二十四筒)全部是单号,每个号有一个炕箱,一部分是普通墙,另一部分是所谓“橡皮监狱”:墙和门全部用海绵和塑料包起来,防止死刑犯自杀;因同样的理由,暖气吊在很高的天花板上,电灯嵌在天花板里,外面还罩着铁丝网,只有一个小窗在天花板旁。门有两层,一层是橡木门,另一层是铁丝网门,门的下方有个活门,用来送饭送水,抽水马桶的开关在门外,要解手、冲水要先报告,洗衣服在抽水马桶取水。每个号有两个观察孔,一个在门上,一个在抽水马桶后面的墙上,这样号内就没有观察不到的死角了。

   2.伙食情况: K字楼,五角楼,和死刑小院的伙食都由同一个伙房供应。每人每天八两定量。每天开两顿饭:早饭九点开饭,晚饭四点开饭。每顿饭主食是两个窝头,副食是一碗菜汤,根据不同季节菜市场上最便宜的大路菜,主要有:大白菜、菠菜、南瓜、茄子等。 每个周末主食有细粮:馒头或米饭,副食有肉末,即星期六菜汤。逢法定假期有一顿改善,即:至少有一顿细粮和炖肉。 一视同仁,死刑犯也没有例外,执行前也没有特餐,更没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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