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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危险时刻



邪气入侵

   到二中队第二天,我们在楼道靠墙排队上食堂时,对面队伍一人突然对我瞪眼道:「抓紧转化!」
   在入所队开「座谈会」时,胡秀英坐在我左边,这人就坐在我右边。那天她没有发言,只在底下悄悄告诉我她刚写了「认罪认错」书,又觉不妥,想把它撤回来,我告诉她确实不妥,赶快撤回来。

   没想到再次见面,她却对我说这个。更吃惊的是,听了她这四个字,我的心竟不由自主狂跳,似乎遇到什么最可怕的事。之前,一个新来的警察曾拎着电棍到我们班里说:「我听说这班邪气挺重,我的电棍专门治邪!」然后她挥舞着电棍在房里来回走动,将电棍放在我们脸前几公分比划,电棍「劈劈啪啪」响,放着鬼火般幽蓝的闪电。我当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心也平静得很,甚至还觉得她很可笑。
   可是「抓紧转化」这四字却将我的心一揪,莫名其妙狂跳。我说不出原因,也说不出地难过,只觉一种比电棍更可怕、比魔鬼更邪恶的东西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时时刻刻将我压在其中。
   终于,我听说古华「转化」了!几天后,夏靖也「转化」了!一些别的什么人也「转化」了!……。
   如果说胡秀英的背叛曾像一把刀似捅在我的心窝,但我毕竟跟她没什么交情。而古华不同,夏靖不同,她们曾是我心有灵犀、生死与共的刎颈之交,是我心中那么无畏的同修。为什么一夜之间就会被「转化」呢?
   一种空茫凄凉之感压挤过来,似乎我灵魂的最深处都要被挤得变形。《人民日报》的谣言我可以不理会,但熟悉的功友「转化」,却让我的心往下坠。
   我强力撑着,每天奋力低头织毛衣,谁也不理会,什么也不想听。但那些人「转化」后的兴奋表情,以及转化很正确、转化是「提高」、是进一步的修炼等议论,似乎不需要什么媒介就躲也躲不过地浮现在我眼前和耳边。这些话像毒箭一支支向我射来,让我左支右绌,不堪应对。
   恍惚中,我开始问自己:「难道『转化』真是对的?难道真是人家悟到什么我没悟到的?我就一定比人家都高明吗?」
   刚这么一动念,就觉得有只看不见的大手从虚空中一把伸进我的大脑,抓住我的思想和意念,要将它们强行拽走。
   我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咬紧牙关,拚命稳住不被拽走,再集中全部意志,勉力与这只可怕的大手对峙僵持。我如醉汉摇摇摆摆,力不从心。仅存的最后一分清醒告诉我,如果我稍微放松,瞬间就会被这只大手拉过拔河分界线──那个地方有一个名字,就叫「自心生魔」。
   我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最困难的时刻,是两个谁也瞧不上的「小偷」帮了我。每当那只大手又来跟我拔河,我感到快要不行时,我就看着李春和封玉兰,使劲想:「我要是转化了,她们会怎么想?她们会怎么样?」
   封玉兰是李文和宋梅被调往四中队那天,从调遣处送过来的。她四十多岁,也是盗窃罪进来的。她到调遣处第一天,警察搜到她行李里的法轮功文章,二话不说将她乱电一通,她一声没吭就「抗」过去了。
   几天后,警察问她:「你不是炼法轮功的,带着法轮功的经文干什么?找死啊?可你不是炼法轮功的为什么不早说?早说也不至于挨电呀!」
   她不紧不慢地说:「队长,我跟你说个实话吧。行李里很多东西是我们同号的法轮功送给我的,我不知道里面有经文,其实我也不认识字。我在拘留所见过好多炼法轮功的,觉得她们挺好的,也想跟她们学,所以你当我是炼法轮功的也可以,拿我当法轮功电我也不怨你。」
   而李春呢?宋梅走后,我自然而然填补了她在李春心中的位置,李春跟封玉兰一样已将我视为知己和依靠,有什么事总跟我商量。我的一言一行,甚至一思一念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我所说所行,对她们来说可能就代表着法轮功的全部──她们没有机会读到法轮功的书,只能看我的言行。我相信那些「转化」的人所说的转化如何正确、如何「提高」,她们都不会懂。她们的逻辑很简单,你转化了就是不炼了,那你以前说的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偷人家东西会失德、会给自己带来不好的后果全是骗人的,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天理,现在连你们自己都不信了嘛!那我们该偷东西还得偷东西!
   尽管恍惚中我的意识已有些迷糊,但我仍十分清醒地知道,对一个人来讲,最可怕的事是不信天理,最可喜的是有了正信。如果一个生命愿意开始走进修炼,那他可能就永生永世获救了!我能把她们害了、毁了吗?
   每当这样一想,我的思想就会清晰许多,意念的力量就得到加强,我也才有跟那只看不见的大手拔河的能力。在那个似乎有千千万万个魔排队跟我拔河的时刻,如果我想自己、想自己的「提高」多了半分,想别人少了半分,那立刻就完。

上帝请别抛弃我

   李文和宋梅走后没几天,周杰也被调走,班里的法轮功学员只剩四人。「分化瓦解」是他们的既定政策。
   又不知从哪天起,每晚我们累死累活终于熬到上床时间,小哨就会走进班里,扒拉着刚躺下的张青说:「队长找你。」
   她被带到队部办公室,警察要么让她抄污蔑法轮功的资料或「二十三号令」,要么干脆什么也不让她做,就是罚站。
   每天她都要凌晨四点以后才回来,五点半起床时,眼圈总是青着。她本来就瘦,这下更显憔悴。
   二班的程兰也天天晚上跟她一起罚站。有一天站到后半夜,程兰突然「哇」地一口将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边吐边哭,哭完就在警察的「亲切关怀」下转化了。转化前一天,她还曾说:「加刑就加刑,加一百年我也不怕!」
   张青站在一边目睹这一切。第二天她将这件事讲给我们听,讲完后她绝望地说:「再这样下去,我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赵英则坚决说:「就是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要维护大法!」
   我什么也没说,每晚小哨来叫张青时我都不由自主地想:「明天就轮到我了吧?明天就轮到我了吧?」
   在困得死去活来时,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不让睡觉。在「明天就轮到我了」的恐惧反复出现心头时,我甚至期望每晚被叫去罚站的不是张青,而是我。
   这种状态持续了十多天。白天我们都尽量照顾张青让她少干点活,但她还是努力保持微笑,奋力干着她那份活。有一天我被叫出去,回来就再也没见到她──她突然被送进集训队。
   望着她和李文、宋梅、周杰走后的空床,我的心孤苦无比。三班是出了名的「顽固」班,可留下来的顽固分子,只见少,不见多;「明天就轮到我了」的压力总在心头。排队去食堂的路上,我望着高墙外那排枝叶繁茂的大杨树,模模糊糊问自己:「我将在这里看几度花开花落、叶荣叶枯?」
   我不知道答案,却深深体会到耶稣临上十字架前大喊三声:「上帝!别抛弃我!」的心境……。

荒漠甘泉

   苦到极限时,中秋节来临。按往年惯例,这时奖早该下来了,评上奖的「正常人」就能回家跟亲人团聚了。随着中秋节一天天接近,这些人的情绪越来越骚动。为了「平民愤」,劳教所紧急决定给一部分能评上奖的人放假两天,回家过完中秋再回来。
   这下人心更浮动了。经过一个多星期的打听、议论、角逐,尘埃终于落定。我们班只有郝英和李彬能享此待遇。已「转化」的法轮功人员却出乎意料无一人获此「殊荣」,据说劳教所还是不信任她们。「正常人」的心里总算得到一点平衡。
   能回家过节的人毕竟寥寥无几,剩下的人日子还得过。下午楼下的操场开始有动静,警察带着一些人在装音响、搭主席台,晚上要开一个中秋联欢会。
   「正常人」都很兴奋,早就无心干活,好容易盼到小哨在楼道喊集合。
   大家搬着凳子排着队,每中队一个方块在操场团团坐下,中间空出的地方就是表演场地。
   记得那天好象请了几个附近的武警和一些退休的老干部来表演节目,水平不敢恭维。在高墙大院、警察环视下,被要求像军人一样端坐不动看节目,能否放松和享受更不得而知。
   晚会最后一项节目,是警察和劳教人员一起「翩翩起舞」,「共享中秋美好时光」。
   音乐响了好几分钟,二中队还没有一人站起来跳舞,场面有些冷落。
   「救场如救火」,侯大队长急急走到我面前,「笑容可掬」问我会不会跳舞。我看见半个多月不见的宋梅已跟着音乐跳到空地中央,正朝我们这边张望,好象有什么话说。
   机不可失。我站起来对候队长说,我不但会跳,还会跳男步呢,我带你跳吧。
   我拥着侯队长干瘦的身躯,随着快三步的节奏几个大圈就转到宋梅身边。
   她什么也没说,继续踏着舞步。等我感到手里突然多了个纸团时,她已转着圈子离开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拚命瞪着双眼,勉强自己不跟其他人一起睡过去。
   我的床正对着开着的门,值夜班的小哨和警察随时都会经过,她们一般二十分钟巡逻一次。所里护卫队的人也会随机巡逻,除了检查劳教人员有无异动,也监督值班的警察和小哨有没有坚守岗位。
   我将衣服搭在床头遮挡一下小哨和警察的视线,然后在被窝里展开宋梅给我的纸团。
   皱巴巴的纸已有些破损,显然经过多人之手。纸很小,正反两面都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没有标题,也看不出头尾。
   我就着昏暗的灯光随便找个开头读了下去:「作为大法弟子,你们今天的表现是伟大的,你们这一切善的表现、就是邪恶最害怕的。因为打击善的一定是邪恶的。目前它们迫害学员与大法,所有采用的行为都是极其邪恶的、见不得人的、怕曝光的。一定要将它们的邪恶叫世人知道,也是在救度世人,……」
   还没读完,我就明白:这是师父的新经文。一年多了,我终于又听到师父的声音!更关键的是,我终于了解师父在怎样看待和评价我们走出来澄清真相的行为。
   镇压后,李洪志先生沉默了整整十个月没有讲话。法轮功学员之间对于走出去上访、以各种方式澄清法轮功的真相算不算参与政治、算不算干涉常人社会的问题,曾有过很大的意见分歧。看到师父这段新近的话,我感到温暖又踏实。
   接下来的三天,每晚当所有人入睡后,我都躺在床上与睡魔搏斗,还要兼内防本班的人醒来,外防巡逻的警察和小哨。不管如何,我终于硬生生将这段连标题都不知道的经文背了下来。劳教所随时都可能大搜查,任何东西藏在任何地方都是不安全的。
   我将背下来的经文默写了好几份,伺机传到一些功友手中。

毒药

   我的心安定下来,虽然还是有丝苦涩。有时再看见高墙外的景色,就会想起密勒日巴佛的修炼故事。密勒日巴佛跟着他师父多少年,天天一个人背着大石头到山上替他师父造房子,背上磨出好多大疮。刚修到一半或好不容易修好了,师父却暴跳如雷,骂他蠢,骂他造错了,让他拆了重来……。多少次他都痛苦得要自杀了,师父却还是不传他法。好容易他才得到法,得法后他一个人在山洞里待了多年,饿了只吃点荨麻,皮肤变成绿色,都不肯下山去找吃的而耽误修炼的时间。我们今天这么容易就得到这么大的法,有大法在指导我们修炼,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不管眼前的局势多么黑暗,我也决不相信我们会像警察说的那样「将牢底坐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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