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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不入地狱谁入



抱着平常心

   1999年12月25日晚,吴兵第三次上门,一屁股坐下来,不紧不慢拉开家常。先是说,他九年前就写了入党申请书,可是这份申请书揣在兜里九年多,也没往上交,为什么呢?「我看着好多党员还不如我呢,好多坏事都是党员干的」。
   但最近他还是将入党申请书交了。「没办法呀!在这一行干,想得到提拔,不是党员行吗?总不能一辈子都当小民警吧?当小民警也不打紧,可现在什么都跟经济利益挂上钩,没有官衔钱就少得很,儿子一天天大了,花钱的地方多了,没钱怎么行?」

   然后他说:「现在这社会也乱了,就说我们局长的儿子吧。刚十几岁,就学会吸毒,没多久就把家里的钱吸光了。别看局长在局里挺威风,拿自己的儿子就没辙,最后两口子狠心,送戒毒所吧。」
   儿子听了,绝望地冲进厨房拿出菜刀,「当!」地一刀就将自己左手的大拇指齐跟跺下来。
   局长尽速叫车将儿子送到北京最好的外科医院,好歹算是接上了。儿子伤好些还是将他送到戒毒所。过了几天当妈的不放心,到戒毒所探望。儿子见到爹妈,一上来就说:「给五百块钱!给不给?」好象只要有五百块,在戒毒所照样能弄毒品抽。
   局长犹豫着,儿子「唰」地一下,就将刚刚接上的大拇指又拽下来……。
   听到这,我的心也像被谁冷不防地拽走一块似地痛,做父母做到这个份上,真是生不如死啊……。
   吴兵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抽着。我问他:「你儿子几岁了?」
   「三岁,刚上幼儿园。我常想,如果我儿子长大后也学坏,我可怎么办?」
   看他发愁的样子,不由也暗叹口气。我女儿的小学离家只有五分多钟路程,可是这五分钟里,她就要经过两家打着「美发店」、「按摩院」旗号的变相妓院。当她无邪地看着那些浓妆艳抹站在门口招揽顾客的「小姐」时,我又何尝不曾担忧?
   闲聊到此,吴兵终于切入正题,他说这两天外面有点乱,让我们最好别出去,我问他到底有什么可乱,他支吾地说:「今天不是圣诞节嘛,外面乱。」
   我反问:「圣诞节有什么好乱的?」
   他说不出什么道理,只是坚持反正这两天别出去。我说,放心吧!我们绝不会不动脑子胡来的。
   他走后,我和先生议论,这个政府这样下去不把自己折腾垮才怪,过个圣诞节也要这么紧张,至于吗?
   第二天一早,12月26日,安秀兰又打电话给我,说今天可能真的要开庭审法轮大法原研究会成员了。我刚想问她消息确切否,突然想起昨晚吴兵到家「打招呼」的事,这可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说明今天必定开庭无疑。
   上次假开庭已抓了一千多人,这次真要开庭,再去会怎样?不用想也知。然而我要去为法轮功说句话的决心已下,心里十分平静。
   《西游记》说,假扮唐僧的孙悟空将胸膛剖开时,骨碌碌滚出一大堆心:悭贪心、利名心、嫉妒心、计较心、好胜心、望高心、侮慢心、杀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谨慎心、邪妄心、无名隐暗之心、种种不善之心……都是修炼人应去掉的执著心。我悟到应站出来卫护真理后,怕心、欢喜心、显示心、争斗心和冲动的情绪也一一暴露,直到这时,我才感到那些心都消失了,胸中只剩一颗平常的心,一切都变得很平常、很容易。

看到宇宙真理

   以前从未坐牢,不知该带些什么,只胡乱找了两包卫生棉带上。
   我再次问先生:「你去不去?」心想他若不去我就自己坐地铁去法院。
   他似乎没怎么多想就说去,那天是星期天,我们正在装修新买的房子,本来说好要一起去买装修材料。
   开着车,我们来到位于石景山区的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附近。老远就看见法院所在的那条街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戒备森严,汽车根本进不去。
   我们开着车兜个大圈子,将车停在附近居民住宅区,然后步行前往法院。
   法院所在的这边禁止行人通过,因为开庭已经戒严,堵在街头的警察让我们从马路另一侧走。
   我们从法院对面的人行道走到法院对面。我看见法院门口有一辆大公共汽车,闪过一念:怎么法院门口还有公共汽车站啊?
   马路中间站着一个警察,先生对我说:「你先去问他今天审不审案,让不让听,我去给吴兵打电话,从他那儿打听打听。」
   我走到警察面前问他:「请问今天审案吗?」
   「你想干嘛?」
   「我想旁听。」
   「是炼法轮功的吗?」
   「是。」
   他突然提高嗓门,看着马路来往的人问:「还有谁是炼法轮功的?」
   一男一女两年轻人手拉手走上前说:「还有我们。」
   先生也不知何时走过来,与我们站在一起。
   警察一边审视马路对面行人,一边高声问:「就你们四个吗?」
   不再有人答应。警察说:「你们四个跟我来。」
   我跟在他后面,连声问:「让听吗?让听吗?」他却不答。
   没走几步,来到刚才看到的公共汽车门口,警察说:「上车吧。」
   我们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算被抓了。不知是谁抗议:不让听不听就是了,为什么抓我们?
   警察堵住我们的退路说:「上车。」
   一上车我就看见安秀兰,她也被抓了,其余的人我都不认识。
   大公共汽车跟「7.20」那天一样,很快就装满被抓的人。我们再度被拉到石景山体育馆门口排队,一个一个登记。
   登记到我时,警察听我的文化程度是硕士研究生,似乎吃了一惊,放下笔问我:「你炼功看书吗?」
   「看。」
   「你看到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告诉他:「我看到宇宙的真理。」

「合法」的「非法」聚集

   登记完,警察没像「7.20」那样把我们关进体育馆。他们临时在体育馆外墙贴上一些纸条,写上各区名字,每隔几十米贴一张,让我们自己找到自己所在的区,站在纸条处等候发落。
   警察和工作人员忙成一团,一会:「怎么还有通州的!」一会又听见:「怎么还有佳木斯的!」佳木斯几乎快到中国边境了,他们没想到那里也会来人,所以没有预备纸条,只好现写,边写边骂人。
   半个多小时后,吴兵开着警车赶来。他的脸黄黄的,见到我们劈头就说:「你们这下可把我坑惨了!昨晚咱们聊得好好的,我跟所长拍胸脯保证我这两个人不会出问题,早上我懒了一下没去堵你们,你们倒好,全给我跑这儿来了!让我怎么跟所长交差?」
   那天与我们同一「片」被抓的,还有一个中年妇女于杰,她在一家已停产的蜂窝煤厂上班,她丈夫也炼法轮功,只因在人民代表大会期间给总理热线 打了电话,说不该镇压法轮功,就被开除工职和党籍,两口子带着十几岁的儿子,生活十分困难。
   警车拉着我们三人在路上飞驰,回到我们所属的永定门外派出所。这次与前几次不同,一进派出所就先让我们签「传唤证」。吴兵脸色越来越难看。
   录完笔录,我们被关入一房间,里头已有四个人,她们也都是法轮功学员,昨晚就被管片民警带到派出所「看管」。
   看守我们的警察似乎忙不过来,一会儿就走了。门口看守的换成一个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居委会「治安员」之类的人物。
   我们被关屋里一整天。从交谈中了解,她们四人之前都已「光顾」过拘留所,所以一有风吹草动,片警就将她们关起来,免得她们再「犯错误」。
   那天是我自镇压以来,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和其他修炼人一起交流、谈心。有意思的是,我们七人若是在外面这样一起谈论法轮功,立刻就会被视为「非法聚集」而逮捕,现在却是他们将我们抓到一起「聚集」。不知这种聚集究竟算「合法」还是「非法」?
   晚上八点多,吴兵将我和先生叫到另一间屋。他看着我们叹了口气,对先生说:「给老太太打个电话吧。」
   先生问:「你估计得多久?」
   「不知道,得等上面的精神。」
   先生掏出手机,拨通家里电话,含糊其词对婆婆说:「妈,我和曾铮可能要出去几天不回家,您一切小心,别等我们了。」说完,没容她问就挂上电话。

初识失去自由

   打完电话,我们被带上囚车,与我们一起的还有于杰。我们三个因是从法院门口抓的,所以性质严重,这就算被拘留了;昨晚进派出所的四人,因没有机会「犯错误」,不久就被放了。
   囚车行驶在昏黑的路上,我才感受什么叫失去自由。街上行人和囚车外的景物模糊,像另一世界,恍然如梦。
   先生倒还在现实之中。他又掏出手机让我们的同事帮忙请假,最后居然还没忘打给装修房屋的工头,告诉他装修材料没买来,让他先干别的。一个老警察喃喃地说:「打吧,打吧,一会儿到了拘留所就不让打了。」
   我本以为拘留所离城区很远,谁知没多久就到了。
   天太黑,看不清周遭景物,只觉车停在一个大院里。紧闭的铁门前,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门前一米多远的地上,划着黄色警戒线,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昏暗的灯光下,我们进入大铁门,里头便是铁网高墙所包围的「崇文区看守所」。
   我们被带到「羁押区」的「收押室」,登记后就算被「收押」。收押室有一面墙的上半部是玻璃窗,透过玻璃能看到收押室隔壁的「监控室」,里面有好多闭路电视,一面墙上密密麻麻挂满小木牌,牌上写着在押人员的姓名和所在牢房。
   收押室的警察不紧不慢翻着我们的档案,隔壁监控室一个警察突然叫:「真他妈的不要脸!大冬天的,露着大屁股睡!」
   顺着话音望去,只见说话的警察正盯着一台闭路电视,屏幕上有一群女子在睡觉,其中一个大概翻身时把被子蹬掉,只穿著三角内裤和胸罩的胴体赫然裸露在监控室的男警面前。警察嘴里骂着「不要脸」,却是一脸兴奋和意犹未足。原来每间牢房都有摄像机探头,牢房的一举一动都能通过闭路电视传到监控室的警察眼里。
   收押室的警察翻完档案,拿出一些表格让我们填写,马上有人抓过去看啧啧称奇:「呵!两口子一起进来,还都是研究生!」
   听得出,说这话的警察心情非常复杂,不明白研究生也炼法轮功?这法轮功只怕还真有点门道.两口子一起进来,家不要了?跟政府作对有什么用?白读这么多年书,读呆了!……

白菜游泳配窝头

   填完表格,开始检查我们随身物,除了手纸,任何东西都不许带进去,连头上的发夹、衣服的金属钮扣饰件都要拿下来,皮鞋也要脱下光着脚进去,据说是为了防止踢人;过滤金属对象,是防止你想不开吞到肚里自残。
   我们三人一无所有光着脚站在原处。我的发夹被拿走,长发披散。这时女警带来一个穿著粉红色内衣年约三十岁的女子。她在一群绿制服的警察中间,身上的内衣特别扎眼。
   我猜不出她是什么来头, 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安秀兰给我看过一些资料,打印自海外法轮功学员在镇压前一个多月刚建的《明慧网》,其中有许多是法轮功学员被关押在拘留所的经历,曾提到「牢头」,也称「号长」的人物。是的,这个身穿内衣的特殊人物一定是个「号长」。
   我没猜错,她果然是这里一个「红人」。中国的看守所、劳教所和监狱,实行的都是犯人管犯人的制度,看守所每间牢房有个「头」,正规称「学习号」,意思是代表其他人学习牢里诸多规矩,犯人称他们「号长」,「牢头」,或「头板」等,每个看守所称呼不一。警察靠他们管理各号,他们在犯人中很有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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