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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正学《狱中画展》(2)

永远的波西米亚人――严正学水墨艺术读解


殷力欣(中国文化部艺评家)


《美术界》1997年第5期


   
    大约在上个世纪中叶,欧洲出现了一批自称是“波西米亚人”的艺术家。在当代中国也有这样一个职业艺术家群落,我们通常以略带嘲讽的口吻称之为“盲流艺术家”。

   
    《九十年代中国美术》一书给他们下这样的定义:“特指那些自我放逐或生活极端贫困而仍在坚持艺术创作的人。”该书还提到:“‘盲流’历史最长的大概要数严正学,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从1989年《中国美术报》连载的严正学自传《路漫漫》中所见,严浪迹天涯的年代是1961年。
   
    严正学现年53岁,浙江省台州市人,中国美术家协会浙江会员,六十年代走出浙美校门即开始一条在现实生活中探求艺术真谛的生活---艺术之旅,以波西米亚人的生存方式走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他拉车做苦力、种过地,农垦、放牧、当过养峰人,还被投入北大荒监狱强劳做苦工……在“文革”的社会动荡中逐渐意识到艺术家作为思想者的独立人格和社会责任。
   
严正学《狱中画展》(2)

   1992年,严正学在《圆明园画家村》其画室的小院前,
   身后为小院西墙的装置艺术《1989.64---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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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李泽厚对中国近现代知识分子的分类,严正学这些艺术家分属第五第六代知识分子。其各自的特点是:第五代仍“满怀天真、热情和憧憬接受革命……但长期处于内心到外在的压抑环境下……其中优秀者在目睹亲历种种事件后,在沉思熟虑一些根本问题”;第六代……饱经各种生活曲折,洞悉社会苦难现实之后,由上当受骗而幡然醒悟,上代人失去的勇敢和独创开始回到他们身上,再次喊出反封建的呼声。“应当说,无论第六代人的呐喊还是第五代人的沉思,均在试图重新建构理想和信念。还应指出:自觉自愿地承担起这个历史使命的人在目前还不很多。严正学的大尺幅彩墨作品则集中表现了第五、第六代人的独特的艺术追求。严正学强调要把人文理想建筑在一个古老民族苦难历程的基础之上;对时下一些人的纸醉金迷嗤之以鼻,严正学饱经沧桑,在善与恶、光明与黑暗的抗争、沉浮洋溢着思辨精神。
   
严正学《狱中画展》(2)

《翳》


   (140×70公分)1976年2月画于浙江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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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6年初,一个雪后初霁的早晨,画家严正学突然将墨汁和水奋力泼向一整张宣纸,一任水与墨在纸上漫漶、冲突,稍力控制,形成这样一个画面;浓重的乌云肆意向太阳浸蚀,阳光穿透乌云愈加灿烂夺目;太阳的光尚不足以消融坚冰,但辽阔的冰雪世界已被唤醒。严把这幅画命名为《翳》。这可能是现代中国画史上第一个试图彻底冲破传统画技法,以非笔墨陈式创作的现代水墨作品(至少是“实验水墨”较早的试尝)。严在这幅画中首先以艺术家的社会良知预感到那个时代社会面临的重大变革。他在这场社会动荡中竭力维持人的尊严和希望,也由个人经历的曲折,自省个人能力的微不足道和“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必须,以及历史洪流的不可逆转。在这个背景下,他痛切体会到传统绘画技法、形式,已不能传达现时代的时代精神。他在形式上的图新,是试图借助新的方法和绘画语言来表达固有传统所表达不出的思想内容。
   
    我们不妨把《翳》视为“文革”期间中国艺术家坚持理想,坚持艺术探索的一个足迹。
   
    在自1976年迄今二十余年的岁月流逝之中,严正学坚持一条在“为人生而艺术”的大前提下,不放弃批判现实精神和追求社会理想的艺术创新之路。他认为:“艺术家绝不能只能当当代的嘻皮士或雅皮士;艺术家的使命和责任来自对社会的人文关怀。”在更新艺术语言和固守社会责任的双重变奏中,他的创作日趋成熟,其标志是近几年的一系列更为个性化的巨幅彩墨作品。
   
    严正学绘画的个性化倾向,首先是他把个人生活体验与艺术探索放在时代背景和社会环境之中,自愿成为社会文化祭坛上的祭品,以此体验生存的艰辛,理想之光的温暖。这样,他愈是把个人生活内容直率表达在画面上,愈是赋予这些表现个人生活的作品以更充实的社会文化内涵。
   
严正学《狱中画展》(2)

   严颖鸿在其作品《靥---魇(局部)》前
   (1993年7月创作于圆明园画家村,作品片幅巨大450×350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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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2年严正学和女儿严颖鸿(毕业于浙江美院)入伙城市部落和一帮画家、诗人组成“北京圆明园画家村”,“画家村”被称为中国绘画史上的奇观,受到国内外媒体频频曝光。由于圆明园画家村地处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国人民大学之间的敏感地段;由于圆明园画家村的《九十年代现代艺术展》在中国政治风暴的中心――北京大学的三角地露天举行;由于圆明园画家第一次打破89·64后的沉默,结队举画在中国人民大学前游行示威抗议政府当局取缔画展压制艺术自由……艺术家们的浪漫不羁引起了当局的打压,首当其冲的当然是被推为圆明园画家村“村长”的严正学。而此时严正学“以身试法”检验中国“民主与法制”庄严或虚假的行为艺术,正把中国最大一级政府的北京市公安局推上了被告席,而且被国内外新闻媒体广泛报导,严得罪了帝王脚下最大的地头蛇,行为艺术家严正学终于被投入大牢。押送北大荒监狱强制劳动教养。
   
严正学《狱中画展》(2)

   1994年4月18日,严正学被北京市公安局抓捕,关入海淀监狱橡皮牢房,一月后
   押团河监狱打入黑牢,后投入北大荒双河监狱,在遭6根电警棍同时电击3个多
   小时的酷刑后,北京警方迫于无奈,才允许严在羁狱中席地搞现代水墨画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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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落入了人生最黑暗的深渊,反而在狱卒和警察的高压和残酷的电刑下,以他亲身的经历写下了近50万字的狱中日记《阴阳陌路》,并画出了近100幅的巨幅彩墨画。
   
严正学《狱中画展》(2)

   《狱中画展》1996年4月3日,在北京西四二炮招待所
   “老教授活动室”仅举办了一天,当天即遭警方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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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6年4月3日在他重获自由回北京的第三天,严在北京西四举办《严正学狱中画展》时,确实让京城艺术界、文化界、新闻界大吃一惊!人们不敢相信这些巨幅彩墨画是在铁窗里、在手铐脚镣迫害中、在电警棍酷刑下完成的。
   
严正学《狱中画展》(2)

   严正学在《狱中画展》上,控诉劳教制度的黑暗。
   
严正学《狱中画展》(2)

   《凝---不准掉头!》(140×140公分)
   
严正学《狱中画展》(2)

   《晷系列(三联画)》(750×250公分)
   ◇符挂基米尔之路◇与狼共舞◇1989.64!!!?
   
严正学《狱中画展》(2)

   《晷系列---与狼共舞》(250×250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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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这批狱中所作“晷”系列,由《与狼共舞》、《凝》、《路》等多件作品组成(“晷”的本意为阳光下的阴影)。在前一件作品中,笔墨沉浑浓重的黑框、矾水压线构成的“砖墙”背景,象征性地强调现代人不断缩小的生存空间。北国巨大的冰凌柱、披着警服的狼,以及人的血管的跳动,试验性地把人投放在险峻的环境中接受生存挑战,并以作品《凝》自画面向画外凝视的眼睛(眼球为文化符号意义上的交通标志“不得掉头”),宣告着人的意志力的强劲,是对社会人文精神异化、消解现象的个性抗争。他以艺术家的勇气直面人生,直面阳光下的阴影。作品《符拉基米尔路》(为十二月党人被押向西伯利亚之路)透过冰冷的井字型金属框架和铰断的铁丝网,把视野由户内扩展到广袤无边的大地――骆驼队向着太阳作艰难的遥遥无期的跋涉,步履蹒跚的扛着十字的殉道者侧身其中。画面上的太阳是炽燃的火球,月亮在他面前黯然失色,任何欲接近他的东西都将被热浪吞噬,殉道者自冰冻大地义无反顾地向他靠近,再靠近,直至成为祭奠光明的牺牲。
   
严正学《狱中画展》(2)

   《天有病,人知否!---◇望断天涯◇被穿透的灵魂◇日无尽头》
   1995年(265×750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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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表现“企盼光明”主题的作品是1995年严氏所作的两幅自画像《日无尽头》和《望断天涯》。在这两件作品中,“砖墙”、“铁栅栏”等监狱符号组成的自画像,同时表现监禁生活种种制约因素的符号与太阳的强光纠缠成一体,记录着追求民主、自由和光明的不自由结局,在大墙、铁窗和镣敲下的苦闷和躁动。画家紧锁眉头和远方凝望的双眼,仿佛他以强力挣脱了尘世羁绊,以纯粹理念神驰天外,以那一代人根深蒂固的理想主义倾向告诉人们:“现代艺术所要追求的绝不仅仅是形式上的翻新,而更应去追寻反映时代、生命底蕴的大灵魂。”于是,这两幅---以冷色为主调---以暖色为主调的头像,均浮现一条狭窄的通道,似《新约·马太福音》所谓“你们要走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这也正像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和索尔仁尼琴的小说,正视现实,在大千世界中自律自省,举步艰难而自强不息,这是指向未来,指向理想的唯一路途。
   
严正学《狱中画展》(2)

   《望断天涯》1995年(250×250公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应该说,这两件作品集中表明了严正学对现代艺术的理解,是艺术个性有别于他人之处。
   
    严正学绘画艺术的个性化还表现在形式、技术方面。上文提到,早在七十年代,严正学即开始尝试以泼水泼墨自然形成作品。不过,他并没有像别人那样借助大泼墨的随意性向画面的抽象化发展。相反,在日后的探索中,他意识地借鉴传统技法,将传统笔墨的弹性和张力直接运用在绘画对人内心世界的表述和剖析上。其最重要的创新是其对“破墨”的重新理解和使用。他将“泼水泼墨”升级为“泼水破墨”。
   
严正学《狱中画展》(2)

   《梅杜萨之筏》1996年(140×140公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作品《梅杜萨之筏》借用热里柯同名油画而寓意不同。这里,筏上的航行者的目标,不是靠岸或等待获救,而是驶向天国,成为现代人的“夸父逐日。”严作此画时,先以浓墨重笔力透纸背地表现太阳,表现太阳周围层层包围着的黑色光环和黄色光晕,以及太阳下的红色水面。之后,行为艺术性地以整桶水冲击墨色,使水的自由漫延与墨迹的胶性阻碍形成不同方向的力的对抗。这样,水的张力在冲破墨迹与色块的瞬间,按自己的意图制造出一个个力的突破点。整幅画由于力的交织状支撑,在本应冰冷的海面上形成灼热沸腾的局面。在这样一个希腊悲剧般场景中,光明追寻者在海面上的呼唤、沉浮,显得如此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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