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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生活的心灵——为2003年当代汉语贡献奖而作

一.
   我们处在一种难堪的情境中。
   一方面,我们习惯了中国发展进步的神话,我们有连续二十多年都是高位数的经济增长。在当下世界经济都处于低迷的时期,中国“风景这边独好”,中国一枝独秀,中国有着庞大的产业能力,中国有可能成为世界的制造业中心,成为令无数发展中国家嫉羡的世界工厂。二十多年来,我们的精神思维主要致力于此,逐利发财的冲动堵塞了我们对生命自处和相处的全部丰富的感知和想象,窒息了我们对文明社会的健康平易的意识和自觉。很多人以为,中国之路可能真的如中国政府宣示的那样独特,中国勿须发达国家宣扬的自由、民主、正义、人权等等价值信念,就可以成就一种新的东方的文明。
   这种精神坎陷的时代景观给了很多关心中国的西方人以迷幻,他们看不清中国,他们想不通中国人。怎么,你们真的不需要正义吗,不需要民主自由吗,人权真的不是你们生活的必需品吗?中国宣称自己发展得很好,不需要别人来做老师,他们到北京上海来的时候,也确实发现我们活得很好。这让他们大为不解,这是怎样的国度和怎样的人民?那些从良知正义的角度要求中国进步的人士甚至怀疑或不无羞恼于自己的努力,他们为之苦苦奋斗的人民似乎、竟然是在“享受生活”。
   他们发现了我们的建设几乎一日千里,我们进步神速,即使他们的某个机构每年拿我们的人权状况说事,但他们的总统到中国的北京上海却得承认我们的繁荣。他们看我们越看越失去了底气和自信,我们活得红光满面的,我们活得滋润着呢。而延续中共血统的政权,本是中国人生存和发展的最大敌人,却已经一再地顺当延续并继续实施着无能而专横的统治。我们有无数的问题却以复杂性掩饰了,我们有确定的苦难冤屈在生和死,我们的精英却自豪地要求全面建设小康社会,我们的青年游行示威起来也只是表明中国整体受到了侮辱和损害。究竟怎么回事,人权呢,自由呢?放眼世界,好像只有他们在做切实的工作,为我们的生命目的、为我们的人生终极关怀着,而我们没有付出努力,也不再反抗那管制我们的敌人。

   确实,我们不再有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那种大规模地、经常地向政权表达意见的举动了,我们更没有针对中共政权的积极或消极的反抗,我们参与了市场经济的建立和发展,我们把苟且的生活当作正常的生活对待。那些一门心思希望我们走向民主化道路的人们,那些真心帮助我们认清我们被奴役的处境的人们,那些努力改善我们的人权状况的人们,发现我们不仅有了与巴黎同步的时装,甚至美国大学刚出版的学术新作也很快在北京圈子内讨论了,更不用说,新新人类们把头发染色进入了后后现代的行列。看见上海北京的高楼大厦,他们不得不在心里嘀咕,那些中国崛起论或中国威胁论至少有一个道理,那就是,北京的确发展了,我们在一种威权统治里过得不算太坏。一个未曾明确表达的共识是,相当多的中国人在这二十多年的改革开放里过得不错。
   在东方人和西方人眼里,这个民主自由无望的大陆上的发展步伐似乎不可阻挡。不仅西方人、就是中国人谈论起中国可能的战争、天灾、工人罢工、学生闹事、农民造反、精英政变、如同历史上的动乱、颠沛流离、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生活,就觉得不可思议,天方夜谭,绝无可能。撼山易,撼发展的中国难。人们稍作理性地分析,对中国发展功不可没的有农民、有企业家、有青年、有公务员们,都很务实,都有着巨大的胃口和惊人的发财欲望,这将是怎样的经济加速器或发动机?同时,中国知识界的贡献更为罕见,中国的知识界一直与自己的社会现实保持某种距离,他们在主义和观念上做工夫,不断地移植世界知识,并越来越心系世界知识,努力参与世界历史的演进,对世界历史尤其是西方发达国家的历史和现实说三道四、指东打西、评比优劣。因此西方人不仅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中国的繁荣和发展,而且从每一个交往的中国学人那里都听说了他们都甚少了解的当代西方的学院知识,这种进步或发展与他们一根筋地追问、计较生存的正当性有很大的差别,却也是他们不得不承认的。
   所有这些个人的信仰、理性、学识无能于辩识一个文明的发展状况,却由造化本身提供了答案。我们确实处在一种难堪的情境中。那些江湖医生的“中国威胁论”并未能摸准中国的脉膊,他们实在高看了我们的能力和作为,在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等诸多领域,我们不会有什么创造性的发明发现以挑战或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我们仅仅照葫芦画瓢地在市场的低端进行过度竞争,这种能耐只是让发展中国家大为嫌恶,尚未能对世界构成威胁,我们也没有威胁世界的意愿和健旺的生命力。我们威胁世界的能力或作为是以另外一种形式呈现的。一种连中国人、东方人都从未想过或难以想象的方式,一种病疫,自污而传染了世界。今天的中国人还沉浸在这个叫做非典或萨斯的恐慌和惊悸中,但西方人却已经从对中国的迷幻中醒过神来,他们似乎下定决心要对这个看不透的国度和人民抱着不信任的态度了。
   在西方人的意识深处,中国之“黄祸”是可怕的。义和团一类的恐怖传说,既使西方人鄙视轻蔑中国人,又对这个说不上文明的文明帝国有一种惹不起躲得掉的恐惧,这个迟迟不愿跟西方人一样接受生命价值的文明帝国不仅是一个谜,而且言行举止匪夷所思,它放不下过时的文明帝国的身段,无能、可笑、可恨,又蕴藏着一种邪恶阴暗可怕的因素,一种令人想起东方地狱与世界末日的因素。而那些移居到西方的华人,那些生活在伦敦、旧金山、波士顿等城市自圈自闭划地自狱的“中国佬”,在西方人眼里丑陋、阴险、肮脏、冷漠而又勤奋、麻木而又残忍、野蛮而又狡猾,不比地狱里的一群好多少,况且中国人是活生生的。二十多年的中国改革开放,让西方人迷惑起来,他们感受到了中国大陆的经济繁荣,错以为中国人是一群可以哄好的乖孩子,不无侥幸地以为可以在中国人那里买到便宜,彰显人权,收获正义,享受猎奇。但这个似孩子又非孩子的种族却在说不,六四不曾唤醒他们,五八中国使馆事件,南海撞机事件,九一一以来的大小事件,都不曾唤醒他们,他们明白中国强大到威胁他们的时日还遥遥无期,但一场非典却以非典型的思维和形式挑战并威胁了他们,非典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联结了中国本土和海外的华人,这是一个不可信赖的种族。
   唐人街的经济遭受了打击,它本来也一直以自污的形式存在着。没有欧洲人会没事找事地跑到华人的餐馆里就餐,泰国人也跟着倒霉,西方人实在分辩不出他们跟中国人有什么差别;甚至西方的工人见到中国寄去的邮包也不愿沾手,如不是违背良心,他们可能不会费力地消毒,而是直接送去焚毁。大学和研究机构委婉地谢绝对中国学者的邀请。无数的企业取消了中国的订单。中国的媒体虽然一再报道世界卫生组织称道中国的合作态度,但世卫组织已经揭示了中国瞒和骗的经过。地球人都知道了,一百多个国家对中国人的出游进行限制。中国、中国人,再次成了一种无来由的祸害的象征,成了一些西方人头疼而不齿、不齿又得防着点的实在的妖异。这个没心没肺生活的民族,像生物学揭示的所有低等生物的存在,如老鼠、蚊子之类,不可理喻,以数量代替质量,以时间占有的长度代替生命的热度作为存在的本质,却威胁危及了人类生活,与发达国家、文明民族比较起来,其距离之遥远实在大于人与动物的差别啊。
   二.
   我一直想对这些人说几句话,即你们错了。良知正义、民主自由同样是中国人所拥有的禀赋,所信仰和所追求的人生价值。诚然,直到今天,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是专制的,但中国人仍有万物之长的心灵,仍有心灵在感知生命的全部丰富。中国人之于专制并非如鱼得水,到今天为止,专制生活对中国人依然是可怕的考验。中国确实给世界添了烦难,但中国人跟西方人在本质上没有差别,何况自资本在世界范围内殖民扩张以来,中国之于世界的威胁也远不及西方之于世界,西方对于世界的欲望也比中国积极得多,正是西方人而不是中国人,以物质的名义,解析了精神,以西方的名义,征服了东方,以自由的名义,统一了世界,以人类的名义,挑战了自然;只不过今天的西方多了一层温情的面纱,而中国对于世界的影响还没有多少进化。中国决不会离开世界成就自己的特别,中国决不会就此自称小康进而大同,而且没有一个中国家庭不羡慕与美国西方有沾亲带故关系的家庭,没有一个中国人不明白西方的发达、美国的富强与民主,没有一个汉语工作者们不羡慕英语法语的好命运。我曾经着手做过这项工作,《2000前的北京》或《专制下的北京》,2000年的时候就想把这一报告完成,但从那时到现在我一直感受着这项工作的全部困难。表述专制生活的全部情境已经够难的了,今天我还要表达由于文明的无能无力施难于世界的歉疚。要说清楚是不容易的,就像要把我个人的生活和思考全部马上明确表达出来一样。怎么才能使没有在这里生活过的人体会这里的气氛呢?只要浓墨重彩,就能描出一团漆黑,就能如好莱坞的电影表现的落后蒙昧地区的不可思议不可理喻的镜头,而稍加修饰就能使一切显得欢乐、吉祥,就能如中国的高等华人们那样感觉良好、自信十足。美国每年发布的世界人权报告的中国部分就是在做这样的努力,但今天它已经成了一个“杀人不死,救人不活”的劣质药品,它无能于描述中国生活的真相。
   甚至社会学意义上的调查、年鉴学派的细节或越来越像回事的数目字管理,都不能代表真相,揭示真相。像萨特描述“占领下的巴黎”一样,需要有许多发明,许多技术才能表达真相,还需要许多善良的愿望和许多想象力才能理解真相。在灾难的日子里,世人能有这样的静心和善愿吗?即使忠实地描述中国生活还不够,还需要像阿伦特探究“极权主义的起源”那样,需要对群众、对民族主义、对个人有许多情理的把握才能洞察真相。
   更为复杂的是,信息的某种自由流布,世界漂泊一族的出现,使我们与自由世界并没有完全被隔绝。神权社会、极权时代那种完全与自由世界的封锁隔绝状态消失了。我们之间横着一道不可能用言词填平的鸿沟也消失了,中国人与西方人已经有了共同的经验、回忆,我们全民狂热地看过《泰坦尼克号》、《拯救大兵瑞恩》(我们最近在电视上看到了美国人去拯救他们被俘的女兵杰西卡),我们内地极为贫困的地区也在消费可口可乐、麦当劳,我们的希望小学教材也有着西方的影子。但请不要以为我们因此换得了西方人的心智,或我们有了跟西方发达社会相似的生存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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