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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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莼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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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名“一莼”的来历
·永远的怀念--外祖母百年祭
·绿卡姻缘
·围城并不美丽
·我曾经茫茫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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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梦
·老方的红颜知己
·大卫营的今与昔
·明月几时有?
· 大峡谷玻璃天桥之行
·一位海外资深新闻工作者镜头下的大陆工厂
·埃及追夢(一)
·埃及追夢(二)
·埃及追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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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梦


     “请问,一莼在吗?”
    六点五十五分,我正准备下班,电话铃响了,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在话筒中问道。
   “我就是,请问哪里找?”我对这陌生的声音感到有点奇怪:谁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到OFFICE找人呢?更何况是个陌生人。

   也许我的情绪也随著声音透过话筒传导到那一端,对方踌躇了一下,犹犹豫豫地说,“真对不起,我电话打迟了,耽误您下班了,我改天再打吧。”说完,就要收线。大约是他的态度打动了我,或是他的客气话正打中了我的要害,令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我赶紧留住他说,“没关系,你有话就说吧,我经常走得很迟的。”
   “是这样,我看了你们第八期的《美国梦》,就是那篇《下一个会更好?》,心里不大平静,总觉得有些话要说出来,不然,真是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所以想和你约个时间谈一谈。”对方诚恳地说。
   “既然这样,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谈吧。”我本来听说《美国梦》有不少读者,反应不错,但仅仅是听说而已,像这样直接打电话进来还是第一次,不由兴奋莫名,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对这个专栏的意见,因而反过来催促他快快说出来了。
   “那......好吧。”他不紧不慢地说,“我叫弗兰克,是你那篇文章中的男主人公之一。”他的第一句话就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决定和他好好谈谈,只听他说道,“我想,世间有很多事情的真相并不象表面上所看到的那样,尽管琳达似乎已经在尽力维护我,你也似乎在努力地以持平、公正的角度叙述我们的故事,但我还是感觉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我决非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更不是一个骗女人的男人!在八十年代,中国上海的金融市场刚刚起步时,我在上海滩还是小有名气的呢!当然,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琳达是个难得的好女人,我们相识于患难之时,她对我可以说是恩深意重,如果说我这一生对什么人有亏欠的话,那就是她......”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沉,甚至还夹杂著一丝哽咽,我的心往下一沉,暗暗埋怨自己太大意、太性急了!原来,他并不是来投诉,也不是来谈感想、提意见的,他看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说.我赶紧表示抱歉,并希望能有一个面谈的机会。“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想跟你约个时间当面聊聊,说话也方便些。”就这样,我们约定了星期五下午见面。
   弗兰克身材高挑,一头浓密的黑发中有不少已经变白了,看得出,几年前,应该是个很英俊的小伙子,只是此刻面容憔悴,一身毛衣、牛仔裤的打扮也没能提起他的精神.简单的寒喧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大约是在整理思绪,接著,就讲叙了一个他自己的故事。他表示,他并无意为自己辩护什么,也不想攻击、贬低什么人,他说出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痛快些.也给后来者提供借鉴,千万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我是拿“六四”绿卡留美的,但其实我对政治没甚么兴趣,只想在美国这个成熟的商业社会里一展所长。正如你文章中所说,我的专业就是金融,这既是我的兴趣和爱好,也是我希望通过此道,改变自身的经济环境的方法和手段。
    我看了《下一个会更好?》之后,心里很难过,我没想到我的失败会给琳达带来那么大的压力,真觉得对不起她。你的题目最后的问号表明,“下一个”并不好,而我则正是那“下一个”!
     话没说几句,深深的自责已经扭曲了他的脸,他用双手狠狠地在脸上搓了几把,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便又接著谈下去。
    九零年,正值全球经济处于低迷之际,我正好在此时毕业.在大陆时,共产党总宣传资本主义国家“毕业等于失业”,我很不以为然,认为是对资本主义社会的诋毁。来美之后,渐渐明白到,资本主义社会固然有很多优点,人权至上,思想自由,但却有一样沉重的压力,那就是生存的压力。你必须凭著自己的实力去寻找自己的位子,这中间,真才实学固然重要,但运气,也就是机遇也同样重要。从这个意义上说,“毕业等于失业”的说法也不为过分。
    我们从国内来的人,尤其是知识分子,自上了飞机离开虹桥机场的那一刻起,每一个到海外的人都尤如一头栽进了一个漆黑的万丈深渊。国内从前的一切都不再管用,自己从此面对一个空前发达,完全以另一套方式、另一套规律、另一套准则生活著的社会。这里的一切都以它最极端的形式使我们以往的所有道德观念、艺术标准、交际方式受到空前的摧毁。试想,一个在国内一帆风顺、踌躇满志的年青人,抱著满腔热情企图在美国这个人人向往的人间乐土上大干一番事业的时候,却在一瞬间明白自己在这新的社会中甚么也不是。自己光荣的过去、出色的才华对这里都不能发生任何影响,或是让别人对你产生一丝一毫的兴趣,尤其是,连生活也不能自保,那种失落的感觉,非亲历者绝对无法感受得到.。
     我的运气差一点,这在我小时候瞎子算命时就说过,这是我的命,我也认了。可没想到会差到如此离谱的地步!
    九十年代初,在美国找工作是很困难的,我在碰了几个钉子之后,决定自己创业。经过几个月的奔波努力后,我终于创办了一间自己的公司。这里必须要说明的是,当时由于我对美国法律的观念十分薄弱,因此而吃了大亏,以致至今都翻不了身。这也是我给所有新移民中有志创业者的忠告,希望你们以我为戒,千万不要蹈我的覆辙。
    那是一九九一的冬天,我考上了投资经纪的执照,便立即开办了一间自己的投资公司。起先,只有我自己,后来发展到有三四个经纪。这时我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我作为公司的老板、负责人,还要考另外一个执照,内容是有关企业管理方面的。也就是说,对于员工的道德操守和行为是要负责任的,只可惜,我当时对此完全不介意,我们中国人通常如此:觉得大家都是成年人,应该自己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就好。不拿那个执照也一样营业、一样赚钱。
    那几年美国的经济很差,我们的客人又多是中国人。所以,我们大多建议买亚洲股票,比如日本股票表现就不错。这样,虽然经济在一片萧条之中,我们的客人也还是赚了钱。因此,大家对我们是很有信心的,我们的业绩也表现不错,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然而,正如古人所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没想到,一场大祸竟紧随而来,而我却一点没有预感!
    事情是这样的:八九年随著柏林围墙的倒塌,原苏联也随之解体,其经济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俄国决定扬弃共产主义,走资本主义道路。几年下来,经济虽然没有什么起色,但有不少人估计,以俄国人的勤劳和聪敏才智,经济的起飞应是指日可待之事,趁著他们的股票市场刚刚起步,趁低吸纳一些有实力的股票应当能赚大钱。
     我们的顾客中也有不少人认同这种看法。
     这样,我们替客人买了不少俄国股票。谁知,俄国经济一蹶不振,至今不但没有起色,有的反而跌到停板。尽管我们已竭尽全力减少顾客的损失,但,还是有一些人赔了钱.。我们公司替客人买俄国股票最多的一位经纪,见情况不对,转去另一家公司了,后来据说去了东部。
    他的客人中有一位林小姐,她是一位画家,据她说,那年她开了几个画展,卖了不少画,赚了一些钱。她一次过地要买五万元的俄国股票,在我们的极力劝说下,她减为三万元,另外两万放在共同基金内。过了两个月,她又打电话来,坚持要把这两万全部投入俄国股票之中。我劝说无效,只有照办。谁知,车臣战事爆发,本来就不景气的俄股一泻千里,圣手也回天乏术,林小姐的五万元在顷刻之间便大大缩了水.对此,我是既同情又无可奈何--这并非我的过错啊!
    林小姐在电话中再三要求我替她“想办法”,接著来公司苦苦哀求我“帮忙”,说那是她来美三年的全部积蓄,她在大陆的家人还指望她的援助呢!而今,辛辛苦苦画了几年的成果全泡了汤,她的身体不好,不能外出打工,她没了这笔钱,真不想活了。接著,就骂我们“这些黑了心的经纪,只顾著自己赚钱,不顾别人的死活”,“你不赔我,我就要你好看!”她临走时愤愤地说。
    当时,我并没放在心上,以为那是她的气话。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来美时间不长,对美国的经济规律和法律都不太了解的原故,等她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就会明白,她怨怪我是毫无道理的。
    谁知三个月后,我突然收到一封律师信,恶梦从此便开始了!
     信中通知我,林小姐决定控告我无牌经营投资公司,令她蒙受巨大损失--不但经济受损,精神上也受到极大的伤害和刺激,因而罹患了精神分裂症,要求索偿八十六万美金。
   我一看,起先呆住了,而后像不少不熟悉美国法律的中国人一样,根本不予理睬,以为拖一拖就会没事。结果,律师信一封接一封,后来法庭的传票也到了,我才知道事情闹大了。
   我赶紧请了律师,看看该如何应付。但律师大致听了我的陈述之后表示,胜诉的可能不是太大,因为我“无牌经营投资公司”是事实,而这是违法的。再加之律师费用太高,我便只好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那时,我来美时间还不长,不知道美国法律的厉害,表面上十分自由,可一旦触动法网,那麻烦就大了。我是亲身体会了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的滋味。
   说起来,不由得你不信--人走起霉运来,真是喝凉水也塞牙。那年我妈在大陆正好查出乳癌,必须立即手术切除,但医院方面说没有床位,家中来信说,没有床位是借口,实则是没有送红包。而送红包也是有学问的,不仅要送主治大夫、院长、书记,就连护士长、护士都要送,送的多少也有讲究,不然,送了等于白送.
   “如果不送呢?”我不由气忿地问。
   不送?不送你就等著吧,等一年、两年也等不到床位!我可以等,我妈可等不得啦,我只有将可以筹得的款项全数寄回去,以救我妈的命。手术费、住院费、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加上红包费,耗尽了我来美几年所有的积蓄。你说,面对庞大的律师费,我还敢同人打官司吗?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林小姐谈一谈,把你的窘境告诉她,大家都是中国人,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非得诉诸法庭呢?”我问。
   唉---!我怎么没去找她!简直是在求她啊,我答应赔偿她的损失,也同意赔偿医疗费,她本人倒还可以,曾经一度同意这么办,可她那男朋友, 真......怎么说好呢?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只可惜,心地不好,就像中国文化革命时的造反派一样,对人没有同情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眼中除了钱甚么也看不到。
     他认为如果告我,赔偿可以翻几倍,可恨在他那文质彬彬的外表下只包藏著祸心.聪明才智都用在如何坑人上。不知他是如何打听到我没有经营执照,便坚持要告我。无论我如何表示歉意和愿意赔偿,他都不肯,想抓住我的短处大捞一笔。看来,他是如愿以偿了!而我,由于母亲的病,搅得我心烦意乱,你知道,自从我父亲在文革中跳楼自杀后,我和我妈就一直相依为命至今.我妈能活下来,多半也是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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