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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怀念--外祖母百年祭


     奶奶,这是我对我最亲爱的外祖母的昵称。
     您离开我已经整整三十年了!三十年来,我已从一个不更事的少女变为一个为人母亲的中年妇人,但您在我的心中,从未因岁月的流逝而稍减。一想到您,我的眼前就浮现出您那时常无助的含着泪水的眼睛和那满头的苍苍白发在寒风中抖动的画面。还有您那双冻得裂了无数大小口子的手──那一根根如同冻僵了的胡萝卜一样的手指,我的心就象被浓盐水浸渍了一样紧紧地缩成一团,令我追悔,令我窒息!
     一百年前,您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家境并不富裕,十四岁就给您的表哥 ── 我的爷爷(外祖父)做了媳妇。爷爷是个厚道的读书人,一辈子除了读书就是教书,您对他是又敬又爱,但是你们的婚姻并不美满:爷爷长年在外地教书,不在家里,您领着两个孩子(我的母亲和舅舅)在老家侍侯婆婆,主持家务。在那个时代,本来媳妇就难做,当我的舅舅“小成子”五岁因出天花而不幸夭折时,奶奶您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记得在我十七岁那年,一天晚上,您和我谈起家里的往事时,撩起衣襟告诉我:这是老太太当年用烟袋头打的!我惊讶地发现,您的大腿外侧和腰腹部至今还有明显的紫痕!几十年过去了,那伤痕的遗迹告诉我,当年的毒打是多么凶残!原因仅仅是小成子死后,张家的香火后继无人!但您的态度却很安详:老太太其实待人也不坏,只是脾气急一点而已。
     后来,随着“张家有女初长成”,母亲到了上学的年龄,为了母亲能念书识字,您在婆婆和丈夫面前力争母亲的“受教育权”,幸而爷爷是见过世面的,思想还算开通,终于允诺了您的要求──您这才带着母亲离开老家去扬州、嘉兴、上海、南京等地,照顾母亲念书的同时,亦能随伺在爷爷身边。
     爷爷是个善良随和的老好人,但却有着“天下男人都有的弱点”--抵抗不了女性的诱惑,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外遇”,可您都一一坚忍了下来。我到如今也不明白:您是因为爱他太深,还是因为那年月妇女的经济不能独立,无可奈何?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反正不管怎么说罢,您一直把“相夫教子”视为自己的本分,一生一世兢兢业业地贯彻始终。
     您老虽然不识字,但天性聪慧,除了烧得一手好菜,针线、刺绣等女红也是名闻遐迩。在嘉兴爷爷执教的学校里,您还开了一门“刺绣”课程,受到女孩子们的热烈欢迎。在和我谈起这些“风光”的往事时,您的脸上禁不住透出兴奋的红晕。
     您的温柔和善良,常常让我想起高尔基《童年》中的一句话:“我的外祖母就象是全世界人的母亲”。
     记得那是在大饥荒的年代,饿殍遍地,用老毛自己的话说是“万户萧疏鬼唱歌”。为了一个“吃”字,人已无尊严可言,与兽无异。一辈子富富态态的您,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头,可您还是舍不得吃,有了一点“稀罕”的食物,您总是把自己的一份悄悄地藏到我们的碗底,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多吃一点。
     您常念叨:你们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又吃不饱,又没有营养,长大了,身子骨要垮掉的。有时,在白天烧饭时,您偷偷攒下一把米,一片肉,到了晚上夜深人静之时,你把熟睡中的我和姐姐叫醒,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朦胧中,那弥漫在空气里的特殊的香味,令我的瞌睡即刻就醒了。您老给我们端上来一小锅放了肉片的米饭,那香啊,真把人谗晕了!我和姐姐即刻兴奋起来,一声欢呼,就扑了过来。可是您却拦住我们说:宁犯穷命,不犯穷相,肚子再饿,也要注意吃相!(您对我们的有关餐桌礼仪方面的教导,使我们受用终身。)然后拿出两个小碗,刮锅刮盏,勉强装了两小碗,我们接过来,三口两口就下了肚,这时才醒过神来发觉奶奶并没有一份,您正笑眯眯地望着我们吃呢。
     是的,那夜吃的“肉饭”,我后来再也没有吃过,那份人间少有的美味,永远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之中............
     后来,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尽管姐姐已赴新疆,不但我还是要下放农村,而且父母兄弟又被“遣送”苏北,只留下年届七十的您独自在南京过着以泪洗面的日子。母亲起先还勉强维持您的最低生活费用,但到后来,也无力支付了。您一个人怎么过下去的呢?这真相令我至今想起还感到颤栗。
     父母下放之后,有一次有同学回城,替我捎来了您亲手替我缝制的棉袄,我穿上后一摸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装满了蜜枣。那年月,蜜枣这东西可是个稀罕物,而且,价钱不便宜,您是怎么弄到的呢?
     谜底在一次我没有预先通知您的回城中揭晓-当我走到巷口的菜市场,赫然见到您拐着小脚,在那里捡拾垃圾堆里的菜边!我的眼泪夺眶而出,飞奔过去,把您拉回家中。我从没有象当时那样痛责自己的无能,我怎么能让我的年迈体弱的奶奶遭这么大的罪啊!我,我真想一头撞死!尽管那年我也只有十七岁!
     从此,我发誓一定要把您带在身边,吃苦、受罪、饿死也死在一起!从此,您老人家就跟着我“插队”农村,开始了我们奶孙俩相依为命的日子。
     
     是的,您以慈善为怀,总是处处为别人着想,您不但对家人如此,对外人也一样。
     在苏北宝应老家流传着这样一段有关您的佳话:年关将近,城里的“治保主任”来家里看望难得回来的爷爷,闲谈间知道有些佃户的田租尚未缴纳,不知是想拍马屁,还是要显示一下权威,不由分说,立即派人将其中一位用绳子捆了来。在厨房做饭的奶奶见状,很不以为然。等那位“治保主任”去喝酒后,亲手为他解开了绳子,在得知他的女儿就在今天出嫁后,奶奶立刻回房找了些衣料首饰,加上几块大洋,让他赶快回家忙喜事去,田租的事以后再说。
     也是因果报应罢?二十年后的文化大革命中,当地造反派批斗奶奶时,(因老太太和爷爷都已去世,所以这“地主”帽子就由我奶奶继承了)逼着过去的佃户们上台揭发批判,结果,上台的人只说了句“张师娘是好人”,就蹲在台上不说话了,批斗会几乎开不下去,只好草草了事。
     说起这次的批斗会,也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那是一九七0年的冬天,我已买了长途汽车票准备去淮安看望刚刚被“全家下放”的父母和兄弟,就在我临行的前一晚,居委会主任带着一帮人来通知奶奶:明天一早,宝应来的造反派要把您带回当地批斗。您吓得面如土色,除了流泪,不知还能做什么。我也只好陪着落泪。
     夜深了,您还坐在桌角发呆,我突然发现,您原本健朗的身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瘦得脱了形,显得那么衰老和孤独........“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我支撑不住,终于睡着了。朦胧中,我被您温柔的抚摸弄醒了,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奶奶,有事吗?”奶奶的眼睛红红的,迟迟疑疑地说:“小宁啊,你今天别去你妈那里了,留下来陪陪奶奶好吗?”您那失神的眼中充满了几近绝望的期待,好像在抓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该死的我不知是因为无知还是无情,竟然回答说:“那要浪费五块多钱呢(车票钱)!”
     奶奶您背过脸去长叹一声,什么也没说。
     多少年以后我才明白,那天您无言的沉默,是有多少失望与悲愤隐藏其中啊!虽然从未有人为此责备过我,但我却无法原谅我自己。无尽的追悔与自责,几十年来时时啃噬着我的心,有时甚至为此而狠狠地煽自己的耳光!为了五块多钱,竟做下如此忤逆而又无人性之事,是我今生最大的耻辱!亦是我心中永远永远的伤痛!这一句无心之失的回答,将永生永世地伴随着我,直至我思维的停止、肉体的毁灭!
     就这样,我为了不“浪费”五块钱,天一亮,我就把吓得魂不附体、一夜未眠的您孤身留下,而踏上了去苏北的长途汽车。尽管一路上心中一直牵挂着奶奶,您那双无助、无神的含著泪花的眼睛一直在我面前晃悠,我不停地问自己:“我这样做对不对?”但,一切都太晚了,风烛残年的奶奶毕竟是在孤独无助中面对了您一生中最可怕的事!
     这一刻骨铭心的往事、这一我自己把自己钉在心底深处的耻辱柱上的遗憾,经过长年的发酵,令我悟出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千万不能做“亏心”事,一旦“亏了心”了,便会堕入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即使不用面对“千夫所指”,也要落得个“良心不安”。
     而这“良心不安”较之“千夫所指”其惩罚的严厉性要高出何止千倍!
     奶奶,奶奶!您能听见我这发自肺腑的悔恨吗?您能原谅我当年的无知吗?我问苍天,苍天不说话,我问上帝,上帝不回答。我但愿能借您百年冥诞之际,向您表达多年来我的悔恨、我的愧疚!我不求您的原谅,但求您能接受我至诚至挚的忏悔:宽恕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的无情与无知罢!我只想您知道:您是我今生最爱最爱的人!“子欲养而亲不在”对我亦是一种折磨和惩罚啊!
     一年后,发生了林彪事件,我当时正在插队的农村学校做教师,那是一间“办到贫下中农家门口”的小学校,从校长到工友就是我一人。所以,在传达“571工程纪要”之类的全世界都知道的“保密”文件时,也发给了我一份。我连夜赶抄了一份给父亲寄去。这是因为父亲是“历史反革命”(曾任职于国民政府),被划为“禁知”之列。为了这一事件,我被公社隔离,办了“学习班”。
     负责看管、教育我的人告诉我,奶奶您在南京一听到消息就赶来了(因我春节后先下来参加公社举办的“教师学习班”,奶奶不方便同行),拐着小脚从下蜀火车站走了十八里山路才到公社,尽管当年的人都左得出奇,但所谓“天若有情天亦老”,您老的爱心亦感动了上苍,令共产党内一些天良未泯的好心人由此而动了恻隐之心──公社卞书记二十七年后告诉我(98年我设法找到卞书记,从美国回去看望他,感谢他当年的救命之恩),他听说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带着个老祖母来插队,心中老大不忍。所以当县公安局的小车开来要把我带走时,卞书记冒着丢官的危险,告诉他们说,“你们要相信我们公社党委是有能力处理好的。如果结果你们不满意,再带走她也不迟!”就这样,救了我一条小命。
     在学习班的二十一天里,我虽然受到监管,但这些人还算友善,时常告诉我奶奶您的近况:
     “你奶奶住在小福子家里,帮他家快出世的小毛头做毛衫,小福子家管饭”;  
     “你奶奶过了水库,住到了燕子岗的陈奶奶家,帮他家有才做衣服,也是管饭”........
     好心人的转告原是让我放心,殊不知,.我听了后心如 刀绞:过去我们家里常有人来帮忙做针线,现在,竟要年近“古稀”之年的奶奶到人家家里做针线来糊口,罪过!罪过!罪过啊!公社领导劝您回去,您却再三向他们表示:我家孙女不出来,我就不回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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