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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民工调查:成本.教育.再教育
·中国农民工调查:我的四个制度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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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部农民实地调查小结

做深入到农民经济、思想、精神乃至信仰层面的面对面调查,是我的初衷和志愿。原先,我本打算集结成为一本书,书名就叫《中国西部贫困档案》。具体调查的路线,是从重庆的边境出发,深入到各区、县、县级市,再呈星星之火燎原之势,到四川、贵州、云南,再到西藏、陕西等,用自己的脚步穿越中国西部大部分地区,并用"直接接触"的调查手段来记录状况。这个计划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和相当大的财力,笔记本电脑、MP3录音器、数码相机、DV摄像机等器材的问题还可以慢慢解决,关键是行程所耗,要由我一个人来全力承担,这需要从长计议。所以,我只能先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起。做到现在,有一些全然来自具体行动的体验,今特别在此做个小结。
   迄今,我已调查过的重点,主要是残疾人、灾民、特困户、孤寡老人,这当中也牵扯到了很多小学生和中学生。在调查上做得很仔细的地方有六处:一是明确身份和联系方式,有很严格的证件检查程序,为的是备档和联络;二是跨越历史,用历史的长度来追问当下,又以当下的实际来追问历史,力求看到一个历史阶段之内的复杂演变;三是苛刻地深入实际真相当中最具体的问题,如医疗、教育的过程、花费,如欠债的具体数额和相关债权人,如房屋的破败、修补历史,如现今具体的工作内容和收入状况、开支状况,越具体越佳;四是挖掘被调查者丰富而敏感的内心世界,把握其内在的认识和疑惑,有的问题十分残酷,系明知不可问而问之;五是在调查之中做对话、讲话乃至演讲,谈我自己的理念和种种实在的信息、评论,使得这不仅属于记者类型的事务,更是社会活动当中具有普法性、思想性推广意义的事务;六是有调查、必发表,并发动捐助事宜——我自己首先带头以稿酬捐助之。
   整个调查的过程,从个案来说是记录真实和交换思想的双重过程,从群体来说也是倡导公益和推进民权的双重过程。这当中,我得到了许多相识或不相识的朋友们的帮助:有的为我提供调查的人或事的线索,有的为我领路、介绍并背负调查器材,有的在种种阻挠和非议之中反复周旋,有的为我送雨伞、留床铺、留饭菜,有的为我散发名片等,这些具体的帮助都使我倍受感动。我所调查的对象也非常不错,他们这种信任感是很强烈的,而且都是竭尽全力地表达出自己想要表达的一切。即使调查完了,彼此意犹未尽,对方还会打电话或者行走相当一段路程来告诉我说掉了的内容。调查,是大脑、眼睛、耳朵、嘴巴和双手双脚都要用上的全面行动,在追问与被追问之间,为的是对真相最大程度的接近。这不是在做什么文学工作,也不是代为行使民政部门的权力,而是实实在在地深入当代,做的是历史性的务实工作。

   事实上,在调查之前,我对很多具体的矛盾都是模糊的。多次调查之后,也并不见得比别人更为清醒,只能说得到的材料、信息比一般人要丰富、具体,但要真正地去总结归纳出许多规律,却需要透过层层迷雾才能得到。我可以说,我看到了这些,知道了这些,它是多么普遍、多么具体,然而还是没有解答清楚一些最致命的问题。比如:援助体系在哪里?经济如何发展?人才流失了要怎么办?有了资金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农民自身的问题是如何在长期的历史冲击下造成的?这里表面的稳定又是如何达到的?当然,我可以说,援助体系几乎没有,那是因为农民信息缺乏,各级行政没有深入具体,又常常不作为;交通成问题,技术没过关,教育很失败,人才都跑得差不多了,连土地也荒了那么多,而有的则是没有了土地不知如何谋生,这经济就不是他们的经济,而是少数人的经济;农民不断忍耐,无力反抗,也越发冷漠,找不到出路,只能活一天算一天,走一步算一步。然而,我还是没有解答清楚"为什么",因为"为什么"的底下还有许多个"为什么"。
   显然,我的目的不是为了解答。把问题看得再透,竟于现状无补,这说明连他们自己也物化了许多——没办法,逼的。我需要的是这些真相,不夸张也不隐瞒,用证据来说话,用反复核实和反复追问来求得最真实的状况。时间、地点、人物、字据、证人等,这些东西我都要包括进去,而且我觉得这还远远不够。我认为,一个真正对国家、对民众充满强烈责任感的人,一定应有历史性的视野,不应局限于对当下的记录和思考。我曾经说过,这里的贫困大致有三层涵义:一是经济贫困;二是思想贫困;三是信仰贫困。所以,我一向坚持的,是从根本上打动民众心灵的言行。人类至今的历史,其实也是一个从心性到物化的过程,因利益而勾结、同盟,又因利益而斗争、相残,人已找不到自己的所在,对生存没有信心,对生活也没有信心。真诚、善良、正义、良知、理想、容忍、悲悯等,这些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都被一个又一个无情地扼杀在了利欲熏心、勾心斗角的世界之中。这种惨局,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综合起来看,西部农民在经济上的贫穷,我认为集中地表现在这几个方面——
   第一,医疗。这里的人容易生病,大多是由于常年的劳苦。贫血、风湿是普遍的,瘤子容易长,最严重的是内脏上的问题,如大脑、食道、支气管、胃、心、肺、肝、肠、肾病。大多数人的吃食很简单,"吃肉"已是一种"享受"的事情,所以很多人都存在营养不良的问题,又加之劳累过度、精神紧张,所以精神病在这里也不鲜见。这些都是大病,而他们采取的措施大多是能拖则拖,拖得了多久就拖多久,实在拖不下去了,再到乡村小药店里随便抓点药、打点针、输点液,一般不会考虑到大医院住院。即使非进大医院不可了,他们也顶多去做检查,而拿药、打针、输液还是在花费相对比较低的乡村药店里。就这样,病越拖越严重,拖到一定程度时,干脆等死,让自己的家人少些负担。也有人在多日的焦虑之中,选择了自杀,或者精神突然混乱,成了精神病人。这些情况太严重,以至于承受家庭主要负担的人的精神也是高度紧张,有的也选择了绝望,有的也成了精神病人,有的则是一烂到底,终日烂醉、赌博,东游西荡,引发出极为严重的道德问题,例如对老人的孝养问题,常常闹得十分恐怖,人的自私、霸强、歹毒都被无意识地"训练"出来了。所以,这几年云南拍出来的反映
   "前娘狠后娘毒"、"多个儿子多把刀"的诸多山歌伦理片,颇受农民的疯狂追逐和喜爱。
   第二,教育。医疗是不定时的,一有大病就成全家后患,历时数年也令家庭长期萎靡不振,而教育则是定时的。这里的人由于常年外出打工或者常年在家种庄稼,因"文凭"的缘故被社会隔离、践踏得刻骨铭心,所以对后代的寄望特别沉重。所寄望的,倒不是能上什么中学、什么大学,而是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挣得了钱?有的父母有强烈的恐惧感,他们担心现在的独生子女各顾各的,翅膀硬了想飞,所以又经常多出许多防范和责骂。教育的费用涨得出奇,历年改革,改革出了一大堆只有几十个学生乃至十几个学生的学校,学生被集中起来的学校又离很多学生很远,这里的学生因此面临住校和非住校的两难选择:住校,就会有住校费、伙食费;不住校,则长途跋涉,交通不便,起早摸黑,影响学业,而且危险重重。学费高只是一个方面,住校费、伙食费不便宜也只是一个方面,还有一些书本费、补课费等。教师的工资标准由政府制定,大都是统一的,这意味着对学生收取高额费用完全来自政府,因而,教育产业化
   属于政府行政行为,罪在政府。乡村教育的艰难,不唯独是经济意义上的,更有思想水平、职业道德乃至治安管理意义上的,有的学校经常发生师生之间殴打体罚的情况,有的学生也经常发生群殴事件,民众对教育是既爱又恨且怕。
   第三,居住。这里雨水多,曾发生冰雹事件,周边地区又多次发生地质滑坡事件,有的地方出现了令人担忧的地质滑坡险情,夏天温度高,又会有普遍的缺水现象——天灾的危害在这里是人所共知。这里的房屋,大多是1949年前后30年的房屋,现今仍有大量的草房。草房有这样四个缺点:一是墙体不牢,泥土润湿,容易开裂、开缝、开凿,又易被风雨冲击和被老鼠啃咬,洞口比较常见;二是房梁、阁板比较简陋,因这里产竹丰盛,用楠竹、磁竹来当作梁、板的草房很多,经受不起压力和刮力;三是房盖的稻草每年必换,否则就会"天窗"无数,漏雨入屋,然而换草成本也不低,一间房屋便须200元左右才能拿得下来,平常家庭是四间或者五间,这笔开支对于他们而言已属不小;四是天灾隐患太多。即使从草房换到瓦房,多数家庭用的仍是小青瓦,而不是石棉瓦或磁砖瓦,小青瓦制作粗糙,易碎,需要经常翻捡和更换。而从草房换到平房或楼房,材料、运输、人工、伙食、烟酒的开支乃是很大的。现在的石子、石灰、沙、水泥、火砖、玉制板等普遍涨价,做墙脚和做院坝基石的石头也要请石匠来打,这当中也需要1000元左右的开支。运输也是很大的问题,这里的"村村路"是没有
   什么问题的,但"社社路"特别成问题,大多是普通的山路,只能用马来驼载。人工工资也涨
   了,过去一个小工20元/天就开得过去的,现在起码要25元/天才说得过去。伙食与烟酒的开支几乎相等,最起码的,要一天豆花、一天肉才过得了关。这一笔一笔地算起来,修一栋占地100平米的一楼一顶的楼房主体,加上安装窗、门、玻璃、电线、电灯等,起码需要35000元,更不要说外装饰、内装饰、吊顶、刷瓷粉、买家具电器、做花园了。
   第四,就业。目前,这里许多土地已经退耕还林,倘若严格执行政策,那么,在规定年限之内农民有每年245元/亩的补助费。这样,剩余劳动力的问题就来了,而且比以往更为严重,外出打工就是第一个选择。家乡的工资普遍很低,但也有两个好处,一是人比较熟,二是工资扎实,不易被拖欠。外出打工则不然,年龄小的多是进厂,连初中也没毕业的年轻人则会去搞建筑,做基本的打杂、粉糊工作,手艺学起来比较慢,工资来得也慢。除了打工,其它的职业都成问题,一无资金,二无技术,三无人缘,四无经验,做什么事情都感到很艰难。他们几乎自觉地接受被当地人隔离的现实,又没有进入职业学院或成人学校进修技术的习惯和资金,所以一直都在过着一种靠惯性过生活的日子。有的遇上贵人,抓住了机会,那还好办些。有的去学车了,花上三四千块钱,考个驾照,帮别人开车,这种人的情况要好一点。但大多数人都过着普通的打工生活,即使是大学毕业后没有什么人缘的大学生也是如此。他们的就业问题,会被视为"眼高手低"、"小事不想做,大事又做不了"。对于城市,它的管理
   秩序、它的生活规则,这里的人对之依然陌生。人们普遍缺少法律感,信息缺乏,性情浮躁而又无奈,自卑、失落、焦虑、恐慌,人在外,心在内,实在是忍辱负重。最近几年,这里
   50岁到70岁外出打工的人依然屡见不鲜,这不是说他们没有机会"休闲"、"养身"(事实上,退耕还林之后他们有大把的空余时间),而是经济来源甚少,因生活所逼,他们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五,务农。这主要是个成本问题,因为务农成本大,所以干了等于没干,甚至干了还不如不干,那么为什么他们还要继续把农业做起来呢?是为了吃饱饭,而不是为了挣钱。我先说成本大的问题。做庄稼,要化学肥料,比如尿素、碳氨、复合肥,肥料价格很贵,也要种子、农药等,还要人工、伙食。插秧、播种、耕耘、除草、施肥、收割、晒干,这些都是务农,有的还必须请人帮忙,那是要开工资的。好不容易把粮食(稻谷、玉米、红苕、大豆等)装进粮仓,问题来了,你这粮食人要吃、猪要吃、狗猫鸡鸭鹅都要吃,你没有什么剩余,如果拿到市场上去卖,粮食价格那么低,也卖不到什么好价钱。你再拿去喂猪、喂家禽,猪可不仅仅要吃这些,你还得到山上割猪草、割菜给它吃,还得买饲料。它一旦生病,你要请兽医来;它可以被拉去杀了,这时你还得请人帮你抬猪,你又得付钱。等你把卖猪的钱拿到手,你又得抽出一部分来买小猪,并且用最好的饲料来喂它。算来算去,除开成本,你什么剩余都没有了,只剩下对农民很重要的东西:猪粪——用于施肥。我就调查到几个家庭出现了猪集体死亡的事情,这种损失对他们的打击不压于死掉一个亲人。这里地势陡峭、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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