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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民工调查:成本.教育.再教育
·中国农民工调查:我的四个制度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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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层村贫困户调查报告

九层村,一个位于重庆最边境的贫困村庄,系与四川省合江县交界的大村,距离我现在的落脚点颇有一段泥泞、坎坷的长途路程。凌晨六点才入睡的我,中午12点即被两个声音唤醒,其中一位便是专程从九层村赶来。此人弯弯绕绕地长途跋涉而来,他就是我所调查到的九层村村民、九层村白院子二组组长付能德。另一位则是与我家有着多年交情的朋友。付能德经这位朋友介绍,一见面就说:"杨先生,我是非来不可的。外面都在传你为百姓做好事,我深受感动啊,是来看个究竟的。"我努力撑起疲惫的身体,从床上起来,赶紧与之细细攀谈。其间,穿插不少我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付能德也随着话题的深入,越发激烈地讲事实、谈感受。如下,即是我所调查到的情况。
   ⊙简介
   张怀珍(母亲)、付能德(儿子)、袁国英(儿媳)、付平(孙子),均系重庆永川市朱沱镇九层村白院子二组村民。张怀珍,1917年9月1日出生,现住九层村白院子二组"黄天山"(地名),年近九十,现闲于家中。付能德,1958年8月23日出生,现住"黄天山",务农,系石匠,亦系所在村民小组组长。袁国英,1962年7月28日出生,现住"黄天山",系重病患者。付平,1990年11月10日出生,现就读于朱沱镇涨谷初中二年级(3)班。班主任:罗春;校长:郑兵财。

   ⊙调查情况
   从家庭各方面实际情况着手,一处一处地细算、深思,是能看出诸多问题的。1945年,付能德的父亲付银清费尽心血,建起了四间草房,使全家赖以栖身。上个世纪60年代中期,在疯狂的政治运动和经济危机中,付银清去世,留下终身守寡的妻子张怀珍以及三个儿子:老大付能金,老三付能友、老四付能德(老二已早逝)。当时的付能德不足10岁;此外,细推起来,付能友竟是我父母当年的小学同班同学。1972年,付能金结婚,分家后另立新居,不到一年,原有四间草房便有一间睡房被雨水冲垮倒塌。1993年,付能友在外打工期间与云南省建水县一位当地农妇结婚,从此"招夫上门"到了云南。
   原有草房建设年头已久,修修补补,补补修修,到1993年付能友结婚到云南时,付能德才完全住在父亲留下的四间草房里。又经过多年的天灾和灾难过后的修修补补,如今加上自己修的猪圈等屋在一起,付能德拥有的是七间破破烂烂的草房,而在法律的使用权上真正属于自己的草房却只有两间。这三兄弟为了养家糊口,各自奔波:付能金育有一儿、两女;付能友13年以来从未回过家,又因经济窘迫,最近几年连电话也未向家中打过;付能德育有一儿一女(其女是1983年冬月初四出生的付小英)。住在山风凛冽的山顶上的付能德,与1983年嫁给他的同村妇女袁国英,曾经多次遭遇不幸,这包括冰雹、雨灾、风灾、疾病等。下冰雹的那一次,一间房屋被吹倒了,其它三间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害,草、杆被吹烂无数。
   奇怪的是,无论这个家庭遭遇到怎样的不幸,他们从来就没有获得过任何救济,而其他的某些村民则有一定救济。什么问题都要靠自己来解决的付能德一家,想尽了一切办法,继续修修补补,补补修修。到目前为止,这已经历了几十次补修的草房,情况是这样的:第一间是堂屋,墙开了大缝,那缝是从墙顶往墙底直拉下来的,最宽的裂缝达八公分左右,付能德用稻草来将它堵住;第二间是睡房,墙向外面斜,整个房屋也是倾斜的,这间的情况最危险,因为墙脚石的时间毕竟长了,有很多土也彻底地烂了,越来越没有支撑的力量;第三间是灶房,开了缝,房盖竟趴下来一两米;猪圈也有许多洞,也有开裂的情况;其它屋的情况大同小异,都是缝、裂、洞、凿。
   这是典型的危房。在里面居住,人的生命财产安全随时都受到威胁。付能德说:"假如不重修的话,顶多只管得了一年。一年之内,这七间屋绝对会全部倒塌!"住在这样的危房中,最叫人担惊受怕的是刮风下雨。他那个位置,四面来风,除了一面有树木遮挡外,其它三面都没有任何东西挡得了风,刮风的时候,连眼睛都睁不开。为了防范危险或者把危险降到最低,这个家庭一直活在胆战心惊的阴影下,每天晚上都要爬起床来打电筒检查一遍,担心墙倒塌。下雨的时候,草房总是到处漏雨;雨水多时,床都不知道应该摆在哪里才好,经常被淋得睡不了觉,或者被雨水震惊,从梦中惊醒。至于灶房,也要专门放桶来接水,不然雨水就会慢慢地积起来,威胁到其它更多房间。付能德说:"当官的都怕往我那里走,实在是太吓人了!"
   经济是最严重的问题。付能德的家中非但没有什么经济,目前反而还欠债12000余元。第一笔欠债,是欠信用社10000元的贷款,利息也有好几百了,按照当时的协议,在2006年12月之前必须还清所有本息;第二笔欠债,是欠村民赵先华2500元的借款。这些欠债,是紧急地用于教育、医疗、农务及修补草房的。眼看着草房要倒,必须赶紧重修房屋,付能德再次借钱来打地基,他准备在原地基稍稍朝外的地方,修一处火砖平房的主体,分为六间。目前,就火砖数量而言,尚差20000余块砖。身为石匠的付能德,请来石匠梁如华、胡昭能、"罗五"(小名)打石头,经粗略估算,包括材料、运输、做工在内,不计伙食,也须28000元方能基本完成。付能德说:"这件事我们想了很多年,一直都没有胆量那样去做,关键是没钱。但是现在有了生命危险,除了我,还有另外三口人要活命,所以就是欠债拉账我们也要把这房屋修起来!"
   付能德的朋友们也曾无数次劝他把房屋修起来,不然房屋倒塌就一定会有生命危险。马上,这年一过,一到开春,上半年的雨水就特别多,老草房根本住不得人了。假如大雨来的话,就更住不得了。为了避免随时都可能出现的危险,付能德把家中仅剩的3000斤稻谷都放在了距离他家只有50米左右的村委会办公室里堆着,不敢把这些粮食放在家中,担心倒塌下来,人粮全无。为防范于未然,他们想了种种办法,然而农村有句话说得好,"人在钱就在",若没有了人,这一切都会泡汤。摆在付能德面前的,不仅是房屋的居住问题那么简单,他尚有必须赡养的母亲、必须治疗的妻子以及必须供学的儿子。
   袁国英的病,说来很复杂,她的病时间既来得长,病种又多,而且大都是恶性病,比如阑尾炎、胃病等,乃至还有结肠癌!"癌",对于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来说,都堪称是死亡的讯号。2000年,她在重庆市第二人民医院被检查为结肠癌,当时她心一横:"不医了!等死!"究其原因,付能德说:"我老婆这个人的心地很善良,她为这个家庭,特别是为孩子考虑。她说她的病是家里的包袱,不想再给孩子增加负担,就算自己死了,也总算能让孩子读得起书。"当时,不满17岁的付小英还在浙江省的一个打火机厂里打工,不满10岁的付平还在朱沱镇涨谷小学念书。付能德回忆起自己不满10岁就丧父的痛苦,不忍心让也是不满10岁的付平丧母,所以他又是到处借钱为妻子医治,迄今已花费12000余元医疗费,但袁国英的病并未好到哪里去,一直都是这样病着。
   很明显,袁国英已经无法再从事什么繁重劳动,否则病情只会愈发严重。她抬不起,也担不起,出不了什么经济,平时只能割点猪草,煮点饭吃,洗一点衣服,如此而已。她自己的命,一直都是用药来保住的,不敢进大医院动手术,不敢住一天院,只能拿药、拿药、再拿药,总之是到处都在拿药——目前,仍在乡村药店继续拿药来控制住病情。一遇到需要花钱的时候,都是借钱。好几次,借的甚至是公款,那时候付能德还是个普通的村民,他向当时的村民小组组长胡德兴借钱,这钱是集体的钱,然而付能德这个家庭的情况确实是危在旦夕,这是个严峻的人命关天的事情,只能先要人命,而后再让付能德一点点地挣钱来偿还——至今尚有一部分没有还清。
   付小英是个可怜的姑娘。这孩子本来是蛮勤奋的,当年在朱沱镇先锋初中念到初中毕业,其成绩完全可以进一家技术学院,连录取通知书都到了,然而当时15岁的她却不敢再继续学业了。眼看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考虑到父亲的能力有限,考虑到母亲病重,考虑到弟弟年幼,考虑到奶奶年事已高,她不得不放弃继续就学的念头。虽然在之后的一年里她痛哭过许多次,虽然她为家中做了一年的农活未感疲倦,但是钱从哪里来?将来怎么办?她只能办好身份证,刚满16岁就到浙江省慈溪市打工,这一去就到今日。付能德说:"本来她自己是很会读书的,那一年很多老师都来过我家,希望她去技术学院念书。但是,如果要念完,起码要三万块钱才拿得下来。她自己一直都觉得后悔,那个时候我们确实是为她缴不起学费了。这件事,我这个当父亲的,心里一直都很惭愧,无奈,又无法。"
   付小英小小年纪就挣钱寄至家中,虽然收获不多,可毕竟也有5000块钱左右,可以让她母亲继续把药吃下去了。她如今已结婚了,嫁给了邻村一个普通的建筑民工。付能德说:"小英虽然是嫁出去了,可她心里还是一直都很惦记着这个家,很关心我们。"付平是家中未来的希望,说到这个儿子,付能德既欣慰又担忧:"他呢,肯干,不怕艰苦,也不调皮,是很恭敬的孩子。他曾经跟我说过他的心愿,说想给我们修一栋一楼一顶的楼房,而他自己呢,则不想呆在家中,他觉得农村不好,没有什么发展。当然,他的心里这样想,这说明他有志气,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达到。"付能德已使自己的女儿辍学,他不希望再让儿子辍学,他说:"只要他努力读书,我就是借钱也要让他读完!多读一点书好啊,就是出去打工嘛,也要文化高点才能有一碗饭吃。"
   常言道,"三岁看老"、"人看从小,马看蹄爪",付能德觉得他这个儿子将来肯定是大有希望的:"他平时说话、处事啊,对亲戚朋友的态度啊,都有他自己的想法和做法,人很和气,能力还是有的。"但是,一提到学费,付能德就明显地紧张起来了,"国家哪能收那么高的学费?学费太高了!我们这种普通农民,不象杨先生能够掌握情况,不知道上面有什么政策。而且,经常是上面有政策,下面却不这样做,它有它的对策,我们能拿它有什么办法呢?"付平这学期的所有花费在1500元以上,光是开学的学费就是650多元,每周要25元的伙食费,还有其它的住校费、书本费。1500元啊,在这里的农村可是一个大数目:猪都要喂两头了,稻谷也能买两三千斤了!对于经济的紧缺,付能德说:"我们也都是憋足了劲去干了,只有这些整法了,可还是没办法。哎,他的学费跟别人借,伙食费也跟别人借,这些都是常事了。这孩子吃得也不好,在学校就吃点白菜,一周只吃得上一顿肉。"
   据调查,付能德家现有四亩地,稻谷每年产5000斤,玉米产100-200斤,红苕产1000斤左右,没有种小麦,种的是胡豆。对比起现在和前些年的差别,他说:"现在是肥料贵、粮食贵;原来是粮食便宜、肥料贵。农业税虽然是免除了,但是农民的负担还是重,比如说干部工资、平摊的修路款,还有其它杂七杂八的费用。孩子读书,人生病,这是大家都感到很沉重的负担。"他家现在的伙食也很差,红苕、稀饭,这是平常惯例。"杨先生,不怕你笑话,在农村,连菜都吃不起,买又太贵,自己种又种不起多少来",他说。他家就是自己种点牛皮菜、窝基菜、青菜、白菜、冬寒菜,"没杀猪的话,三五两个月都吃不到一回肉。"目前,这里的农畜价格也很低,生猪是2.8元/斤,鸡是7块/斤,鸭是3.5元/斤,稻谷是0.7元/斤,卖不了多少钱,"就是鸡蛋,也不敢自己拿来吃,必须拿去卖了,给孩子当伙食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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