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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银波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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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志书——2005年第一稿
·当前中国大陆公众传媒评议
·与普通中国人对话
·对话:普通外来工的矛盾与反思
·中国青年的精神和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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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太成——令人悲悯的孤寡老人

   早就有人提醒过我:“银波,你调查了那么多人,但是有一个人你还没有调查到,这个人就是罗太成。”回到故乡后,我只见过罗太成一面,那是我在召集村民会议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背着沉重的柴火蹒跚走来,没有人看得见她的面容。这位老人家在这偏僻的山区里,堪称最年长的“寿星”,她已满过88岁了。我能记起她的,只有儿时的少许记忆,她一直是那样的孤单、落寞、贫穷。
   
   有的村民把她当成疯子,但鲜有嘲笑;有的村民看着她可怜,但鲜有救济。对于她的所有历史,她的心中所想,她的具体处境,所知的人实在太有限。在这里,有许多人都知道我为许多贫困的家庭(尤其是孩子)争取过一定的援助经费,当他们对我和捐助者深表感激时,当我们觉得确实做了一些善事时,有一个最为警醒的声音在对我说:“象罗太成这种老人,就是给她三五几千块钱都可以,至于其他人我看是一点资格也没有!”说这种话的人,本身也是贫穷的,但他们注意到了更为贫穷的那些角落,在这些角落里,首当其冲的就是罗太成。
   
   12月2日上午,我让母亲梁如成到集场去买五斤三两猪肉、一斤盐,决定下午同爷爷杨定发一起去看望这位老人家。刚出门不久,就看见她拄着一根破竹棍子站在一口鱼塘边,冷得瑟瑟发抖。那一刻,我久久地凝视着她,她也久久地凝视着我。后来我才得知奶奶陈泽贵曾告诉过她:“我的孙儿银波要来看你。”她这是专门出来迎接我的。“老人家,认不认得我?我是银波啊!”她的耳朵已半聋,望着我爷爷,突然喜出望外。我把礼物送给她:“这是我们的心意,你的日子不好过,一年到头也没吃过几回肉,你收下吧。这里还有一点钱,你也收下,想买什么东西就叫村民去买,不要跟我客气。”

   
   眼前的她,额头、脸庞、双手乃至浑身上下,都是黑漆漆的污垢,牙已掉得没有几颗了,眼睛严重浮肿,背已成驼,上身穿了许多衣服,下身只穿了一条单薄的旧裤子。这里的人们说:“她是我们这里方圆几百里之内最可怜的人,你是跟大家打成一片的,你要表个态哦。”我说:“这就是教育啊,要身体力行,我肯定要表态。”走进罗太成到处坑坑洼洼的房屋时,我连拍了几张照片:墙角、房角、柴屋、灶房、床被、破门,以及她的蹒跚、疲惫、哀伤、哭泣……。她睡在破烂不堪的床被上,房上的瓦已到处是大洞,里面那间灶房是她到处搜集的柴火,再往里面走,我发现竹杆已全部垮掉。
   
   她一个劲儿地对爷爷说:“杨定发,你真是好福气啊!”接着这个话头谈下去,我得到许多鲜为人知的情况。1917年八月十二日,罗太成出生于四川省合江市,父亲是周祝余,母亲是周袁氏。1936年,19岁的罗太成嫁到重庆永川市朱沱镇新岸山村11组“灯岗坪”周之德家。不料,周之德在40岁时,就在上个世纪50年代末那段特殊时期里因病离开人世,从此留下这个寡妇,直至今日。罗太成膝下本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在当年大跃进时期帮生产队的水库挑水,因劳累过度而死,不然到今年就有68岁了。二女儿今年已有66岁,自出嫁后至今未归,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儿子排行老三,叫周奇,已有64岁,现在新疆做棉花。周奇曾经娶过一个媳妇,小名叫“赵大”,生了孩子不久,因为吃食太简单,只吃得起“芋头杆”,实在饿得不行,离家出走,后来又传被人拐卖,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乃至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赵大离家出走后,留下的孩子名叫周远良,是1982年生的,外号叫“牛儿”,现在重庆跟着他的建筑师傅一起过日子,已有两年未归家。有一个问题是:罗太成既然有儿有孙,为什么反倒成了孤寡老人?极度的贫穷,使周奇早在20年前就远走他乡,极少归来,只留下一个调皮捣蛋的孙子周远良。在我们这里,这个周远良很小就有了名气,“狡猾”、“手脚不干净”等都是对他的形容。这个孩子胆子大,当年小小年纪就把他奶奶罗太成的猪偷偷地拉去卖过。据村民传言,外出打工后,周远良又曾因偷盗工厂的物件而被公安局拘留。爷爷说:“《增广贤文》讲过:礼义生富贵,盗窃生贫穷。周远良就是个教训!”
   
   我问罗太成:“老人家,你这么艰难,有没有人来过问过你?”不料得到她这么一句回答:“那些人总是要赶我走,总之不敢把我杀了!”说到救济,只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是政府对她的唯一一次扶贫,只有几十块钱,从此再也没有人来问探过她的艰难。她的儿子周奇这么多年以来,确实只寄过两次钱回家。第一次是100元,由于罗太成没有身份证、户口簿,又走不得太远的路,取不到款,她说:“肯定是有人把钱给我吞掉了!”第二次是80元,这一次她让村民周守云去领,罗太成用不了什么钱,即使是买点东西也必须让人帮她带,但又没有人帮她带,她只希望周守云收下钱,拿粮食来给她,这位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的周守云给她挑去了60斤大米,不久后又给她带去了20斤大米。
   
   罗太成在村里再也没有什么亲戚了,只有罗安才、周希庭、梁应德还算有些念旧,但也没来看望过她。她说:“你外公梁绍武没死的时候,对我们一家有情有义,那个人好得很,有啥子东西叫我们拿来用就是,可惜得食道癌死了,太可惜了,他真是个好人啊。还有,那个时候梁海兵、张华丰对我们也不错。”她深深地活在过去那个年代,“土地下放”、“大锅饭”等词语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突然,她眼睛一亮,问我:“你是不是共产党员?”我说:“我不入党,不是党员。”她抬起头,望着远方,神情缥缈:“这里啊,那个时候都是共产党的。哎……”至于“那个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我也没有追问下去,我想:她或许已分不清今夕何夕了,她心目中的美好时光早已死亡,只在很久很久以前,如今再也没有什么踪影可寻。
   
   老人家只有一双鞋可穿,而且还是一双烂胶鞋。她说:“以前我还是有两双鞋的,那天叫人帮我补,结果补鞋的那个人说鞋补来补去,补得没有了,所以我就只剩下这一双了。”冬天彻底地到了,她把家中几乎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还一件一件地翻着:“你看,中间这一件是周奇以前拿给我穿的。”老人家灿烂一笑——那是一件破烂不堪的皮夹克。至于这个“以前”到底是多久以前,我也未再追问。我只感到一股强烈的酸楚,这位老人家的幸福只建立于那些不再归来的记忆,她的身体已经不能再做任何繁重劳作,身边没有任何人照顾她。我去看看锅里面,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我问:“老人家,你中午吃的是什么?”她站起来,走到堆满杂物的桌子旁,端出一个黑漆漆的破碗:“早上吃的面。没有豆油(酱油),我跟商店要的。”
   
   她辛辛苦苦地喂了六只鸡,土里做了一点菜,田已许多年未做了。即使是喂的鸡,也需要别人帮忙拿到七八里之外的集场上去卖,她自己连一里路也走不完了。爷爷说:“你这几年没回来不晓得,罗太成平时就是一把米吃一顿,有红召吃的话,就捡小的来吃,大的就留下来。她是做过红苕的,但又劳动不得,就喊人家把红苕收了,给她几斤就是。这里的情况太重要了,农村里面哪个来过问这些?罗太成身上生了蛆都没人来看!”老人家抹抹眼泪:“杨定发,还是你们想得到哦!我想到这个家,眼露水(眼泪)都哭不出来了。周奇以前回来过,他只说:‘我埋得起你!’我今年不晓得会不会死,要是死了,埋我的地都要花好几千块钱,我咋个花得起?我这个老婆婆啊,100块钱都要用四个月,现在这世道连死个人都死不起了。”
   
   临走时,我说:“老人家,过年我还要来看望你。你平时要是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不要伤心,到我家来一趟就是。”她非要出来送我们不可,陪着我们走了很长的路,最后站在那里久久地望着我们,直到再也看不见我们为止。走在路上,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头,望着那个拄着破竹棍子的白发苍苍的老人家,看见她在冬天的寒风中不断地抹着眼泪。爷爷叹了一口气,说:“银波,不要再望了,越望越伤心……”
   
   附:联系方式
   邮编:402191
   地址:重庆永川市朱沱镇新岸山村山角井村民小组(11组) 杨银波(收)。附言注明“转交罗太成”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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