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杨银波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作家笔会]->[杨银波文集]->[用心灵去感受深刻的贫穷]
杨银波文集
·斗志──杨银波少年时期诗选──
·致《静水流深》作者的第二封信
·2004年中国大陆知识群体的维权抗争
·二○○四年两会议政:官方两会与弱势群体
·亲人访谈录──重庆氯气事故
·2004年1月~4月:中国民间人权记录
·我们的八九“六四”
·九天外──杨银波少年时期诗选──
·纪念杨建利被捕两周年——来自中国大陆民间的30个回答
·给家乡新岸山村村长的一封信
·正道的未来:杨银波日记摘录
·丁子霖等"六四"难属被捕事件报告
·杨天水访谈录
·《百年斗志周刊》刊词
·致信杜导斌之子杜文玉
·【杨银波诗存】
·捍卫新闻自由,反对强权报复——为《南方都市报》事件签名呼吁
·诗与刀:我依旧胆怯——答杨银波兄
·刘水之被捕与当局之阴险
·中国民间自由撰稿人与政论媒体
·杨银波谈中国对虐囚事件的反应
·敢于面对真相的人永远是胜利者
·剖析杨银波
·底层民工生活录:刘昌莲与郑兴华
·惊闻友人杨春光之母刘素芳去世,即此致哀!
·底层民工纪实--叶飞的29年
·2004年“南都事件”民间记录报告
·与希望之声电台共议「美军虐囚事件」
·《中国农民工调查:采访父亲杨庆华》
·《中国农民工调查:采访梁如均》
·毋忘六四(摇滚歌词,中英文双版)
·1993年~2003年:六四周年档案简编
·大陆政论作家:余樟法与郑贻春——附:当代大陆持不同政见之部分知名政论作家
·杨银波:与台北中央广播电台继续谈心
·中国农民工研究提纲
·中国农民工调查:打破「农民不能进城」
·杜导斌被捕之前的文章历程
·血泪筑成的万里长城──中国农民工调查
·中国农民工调查
·中国农民工调查:民工潮突然爆发
·采访捡破烂者王秋喜一家
·中国农民工调查:采访罗金太
·贺《民主论坛》创刊六周年
·最危险的反歧视──中国农民工调查
·中国农民工调查: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
·专访大陆政论作家郑贻春──《民主论坛》创刊六周年特别纪念──
·国际人权互动很有必要──中国农民工调查
·中国农民工调查:农民·农民工·城市人
·中国农民工调查:四川竹镇的民工历史
·广东"城中村"现象
·中国农民工调查:北京民工子女学校的生与死
·訪談楊銀波:腳踏實地,努力幫助農民工
·一个弱势者的热情和理想
·中国农民工调查: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灭的理想(摇滚歌词)
·当前民工状况的特别数字
·孔灵犀小档案
·资料集:关于武汉优秀青年孔灵犀
·中国农民工调查:物价上涨·炎炎夏日·涛涛洪水
·中国农民工调查:涉及全体国民的2004年民工热点
·中国农民工调查:民工荒·独立工会·乞讨的男孩
·希望之声电台:不灭的理想——杨银波
·《民主论坛》六年统计报告(上)
·《民主论坛》六年统计报告(下)
·《不灭的理想》:闷雷般的激情之歌
·民告官:推进人民主权运动
·工伤,远甚往昔的体会
·谈民营企业与合同工的困境
·紧急求助:杨春光被诊断为多处脑梗塞
·中国农民工调查:成本·教育·再教育
·我们曾教过这样一个学生──杨银波
·王怡作品集(80万字网络版)目录索引
·从为母校创作校歌《公民教育》说开去
·历史文化季刊《黄花岗》印象
·不灭的理想——杨银波的人生故事和写作经历
·杨春光资料简编(1956年~2004年)
·反思[民工粮]等四个特别事件..
·政论作家:一种重量级的人物
·问卷调查:面向中国大陆知识分子
·寻人启事:寻找我的外婆朱云富──暨撰述梁家简史(1922~2004)
·中国农民工调查:成本.教育.再教育
·中国农民工调查:我的四个制度建议
·杨银波答记者、读者:关于中国青年问题
·简评“十.一八”重庆万州事件
·问卷调查:面向中国大陆知识公民
·访谈:我的五个交流建议──兼谈工会
·底层调查--透视民工梁如均
·杨春光之妻蔡东梅访谈录..
·2004年秋 《中国劳工研究》杂志创刊号 《档案:关注农民工的大陆非政府力量》
·酒后杀人──学生教育的恐怖暗角
·19岁民工孙家利工伤调查记录
·假如我是一个普通的村委会主任
·刑事实论--兼谈高难度的实干精神
·关注中国少年犯
·《中国农民工调查》最后总结
·童工 禁而不绝的群体
·为师涛呐喊,为师涛助威
·共同关注风雨中的涨谷村──中央电视台首次到我家乡采访险情
·公布:救助自由诗人杨春光事迹报告
·■上苍保佑说真话的诗人——来自杨银波的一些感慨
·论当前农村股份固化运动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用心灵去感受深刻的贫穷

   什么是贫穷?是怎样的贫穷?为什么贫穷?如何消灭贫穷?如何发展富裕?富裕之后又将怎样?这样一个环环相扣的问题组合,此时就摆在我的面前,深处贫困山区的我坐在黄昏下的窗前,深深沉默,一言不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眼下这个山清水秀的村庄,到处碧绿一片,天然的景色如此怡人,但它恰恰就是中国无数贫困村庄之一。这里的人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生存,起早看太阳升起,摸黑看月亮腾空,除去蛙虫禽鸣,这里总是如此安静淡然。纯朴的人们穿着上个世纪80年代的装束,哼着山歌号子劳作、奔波,若不上七八里外的镇上,竟然连个警察的身影也找寻不到。这里的表面,是如此平静而祥和。但在它的深处,那些你一旦不用心留意就会与你擦肩而过的窘迫现实,有着怎样的波浪在起伏不已?关于贫穷,这个主题使此时的我感慨万千,但又不知应当如何来打开这个场面。
   
   贫穷使人压抑、保守,在不遭遇强大压力时,它甚至使人自律。这里没有任何法律、政策能比他们一贯的传统更有影响力,他们的吃喝玩乐、喜怒哀乐都具有程式规范,祖辈留下的种种规则仍然在这里起着巨大的作用。人们用扁胆挑着水桶走上半里路去水井挑水,人们靠猪圈下面粪坑的粪水去浇灌田地,靠短短的"齐刀"砍伐竹木,靠背着背兜拿着竹耙收拾竹叶。他们不用煤气,只用柴火;他们不用插秧机,只用双手;他们不用电脑、杂志、报纸,只看电视。退耕还林、电费降低以后,他们留下了大把的时间不知如何打发,非得拿起扁担、锄头、镰刀,或者牵着牛、马,找一点可以赚几包烟钱的活路。实在闲得无聊,就打打牌,几角钱一局地赌上一两个通宵。若是生了病,打个电话给山村药店,山村医生会背着药箱走过泥泞溜滑的山路来到家中输液、打针、针灸、刮砂。
   
   这里发生的一点点变化,要比在城市里慢上十倍,人们普遍地遵循着一成不变的传统,稳定而保守的生活延续了一代又一代。他们的宗族主义、家族主义也是如此,大事小事极少考虑到法律与政策,而是人情。这里的土壤是天生的人情土壤,人与人之间保持着"你对我如何,我就对你如何"的关系。人们一年四季都很难清晰地记得阳历,阴历却是普遍的。他们信息有限,判断事情的标准也主要从人情出发,表达不出一个详细而周全的"所以然",喝醉了酒才能多上几分"敢言"。他们内心的自卑和热爱非议的习惯,从来就没有改变过。许多本来很容易解决的问题,最终因为问题之外杂七杂八的枝节而搁置。一个本应受到同情和帮助的可怜人,在他们眼中也有复杂的观察角度;同样地,一个本应受到祝福和赞扬的幸运人,在他们眼中也有复杂多变的观察角度。

   
   现有的可利用资源,他们是能够看到的,但那相当有限,为此人们总是竭力保住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不求进取,只求稳固。对比起这个瞬息万变的大千世界,他们所知的信息微少得可怜,所以总是既带新奇又带不解地面对着这些变化。他们封闭了自己的内心,不求扩张,对于变化的敏感程度太弱,有的甚至干脆排斥。这种传统既是思想传统,也是言行传统,它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对于可能发生的变化或改革心神不宁。主流的一切,常常是保守的,涉及人数越多,要考虑到的因素就越多。严格地说,这些因素与事情本身对比起来,没有直接关系,但在这样一个贫穷落后的地方,那些看似没有直接关系的因素却在替代着决定事情走向的主因。
   
   当然,从细微处观察,没有任何一样事物不会发生变化。这里的人们开始渐渐有了手机,靠近繁华地区的极少数人家也知道互联网,并鲜有安装使用。"中国移动"为夺取学校和网吧市场,在大多数学校和网吧安装光纤上网,有2M的网速;"中国电信"的ADSL有0.5M的网速。虽然那些能力有限的村官一看见键盘就慌了神,但村委会仍然希望办公时能够用得上电脑。这里偏僻、闭塞,但常在周围城镇跑江湖的手艺人思想激进,可惜的是,这样激进的人在数量上屈指可数,在大事情上往往不被重用和信任。人们选择一个人,一是看他(她)是否德高望重,二是看他(她)是否有钱。拜金主义在这里同样盛行,只不过还不至于象城市那样疯狂和缺乏人性。
   
   人们对官员充满普遍的戒心和不信任,当下整体落伍的政治气候连贫困地区也有连带。不管有没有证据,但凡是当过官的,总是不被看好,有的甚至激起广泛民愤。数十年以来,这里的村官一个接一个,如走马灯一样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到最后没有谁再愿意去当官。按照这里一些颇有威望的老人的说法,数十年以来唯一的"心不太贼"的村官只剩下两位女性,可惜的是,一位的情况是"有油水可捞就捞,没油水可捞就不办事,为人圆滑,就象从水上走过去都不打湿鞋子的那种人",另一位的情况是"整天只知道'喳喳喳'地乱闹,不贪,喜欢管事,但又管不好,闹了一番等于零"。最近一两年之内,只出现了一个在民众心中印象不错的村官,也就是现任村长,这人实在、硬派,有魄力,有分寸,有激情。不过这些评价全然不是从大局出发的评价,而是村民们着力于点点滴滴的小事,也有一定的亲疏关系的缘故在其中,所以这些评价并不客观。
   
   人们对于城市、城镇充满了羡慕,谈论事情直截了当。但这种认识局限于城市、城镇的表面和边缘,比如妓女(这里称为"猫儿")、妓馆(这里称为"茶馆"),总是在他们口中津津乐道。人们对这些现象的评价显得眉飞色舞、生动逼真,把金钱与欲望结合起来的想象空间扩充得很大。但也仅止于此,嘴巴上说得热闹而已。他们当下的现实是家中有孩子读不起书,有老人生不起病,自己修不起房子,赶集不敢下馆子,所以最需要考虑的是哪里有工可以打,哪里栽秧插谷、修房造物、驼砖驼石需要人手。他们的语言和行为都很实在,"踏实"在这里的意思并非"脚踏实地",而是"不嘘哄吓诈","耿直"在这里已经成了决定一个人可交不可交的第一条件,它在这里的意思是"干脆"、"说到做到"。
   
   对于这个世界所出现的一切问题,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整套独特评述系统。无论是怎样大的矛盾和事件,他们都能用短短的一句话表达出自己的态度。只不过这一切在他们看来毫无意义,他们所选择的道路是比现实更现实的现实,即使是亲人之间也不例外。这里的人们仍然受到土地的牵制,即使是完全可以外出打工的人,倘若家中还有稻谷未收割、红苕未刨完,那么一定要等到这一切结束之后再出行,按这里的话说,这些紧张的时间叫"农忙时节"。他们没有想过这里还会有人来办厂,没有想过这里还会有人进入公司成为不同于一般民工的另一种正式职工。他们更搞不懂这里居然会有人成为某公司经理或董事长,不知道这些人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这个境况的。每当碰到这样的人,他们都会静静地呆在一边一言不发,眼中充满了羡慕、猜疑和好奇。如果他们居然还能与这样的人物说上一两句话,那简直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自我提升。然而,他们不敢递出自己一两块钱一包的烟,虽然有好多话想说、想问,但一种深深的自卑和谨慎使他们紧闭了自己的嘴。
   
   他们到现在为止也没搞清楚我在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作家"这个职业对于他们而言是那样的陌生。什么是"作家"?你若简单地回答"写文章",那么两个问题接踵而至:是不是象记者那样?你们的钱从哪里来呢?如果你把这两个问题回答清楚了,再详细阐述"我属于哪一种作家"或者"什么作家才是真正的作家"、"什么作家才是目前这个社会最需要的作家"时,你一定要记住,一定要尽量少用书面的词语组合和成语,否则你说了半天,他们的磕睡就来了,只留下一个印象:"这娃儿的嘴皮子硬是滑。"如果他们亲眼见到笔记本电脑,他们会把这个东西想得无限神秘,然后加上一句:"你又没有挑一筐、抬一担,就坐在那里打字,怎么就会有人给你钱呢?"这时无论你如何表述写作的意义都已无济于事。他们关心的不是你会写什么、怎么写,而是关心你写了以后会不会有钱赚和会有多大的赚头。于是乎,另一个请求开始了:"那么,我的娃儿跟着你干,要得不?"
   
   如果你经常在外跑江湖,走过很多地方,认识很多朋友,一大堆的人都会找上你:"帮我娃儿介绍到你朋友那里去打工,好不好?"若是你还通晓一些法律与政策,那么,退伍军人房屋倒塌应得补偿的村民,受了工伤之后成为残疾的村民,母亲失踪以后孩子学费成困难的村民等,他们都会找上你。他们会不辞辛劳地前来,出乎你的意料。有的人为了节约四五块钱的摩托车费用,走上十五六里路来到你的家中,不带有任何身份证明和所涉证据,他们希望你能为他们摆平事情或者让他们获得实际的帮助。如果你这个人还算有些名气,家中房屋修得不错,又到了应当结婚的年龄,那么为你做媒的人必定是来了一个又一个。这里的女孩不好嫁,一旦被做过媒的,今后再被做起媒来,流言非语就多起来了。现在的婚姻情形是,有相当数量的婚姻已经变质,成了经济婚姻。年轻人的事情,在很多方面没有经验,一个小小的细节就可能使彼此关系发生根本扭转,他们对未来充满迷惘、担忧乃至恐惧,所以失败的媒事特别多,"退媒"、"退婚"就成了一个丑闻,为此女方的家庭倍受争议,这类事情在这里比比皆是。
   
   如上说述,贫穷几乎在任何层面、任何角落都在渗透。思想的落后与经济的贫穷,这两者之间都在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至于导致贫穷恶化的因素,那就更是难以数计:交通、通讯、商业、教育、就业、医疗等,任何需要花钱但又没有钱或者不愿出钱的地方,都可能使贫穷恶化。这里的变数太大,而且许多变数都是趋向悲剧性发展的变数。如果着眼长远,以教育而论,如此高昂的学费使许多家庭的孩子无法继续接受校园教育,那也有"故意制造愚昧"的某些黑手在起作用。倘是有那么一个机会,这里突然富裕了,少数人的富裕缺少公正的制度和高尚的道德,那么这里即使成了珠江三角洲也不是什么快乐的事情。物质丰富了,人心溃烂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紧张了,利益被扩大了,道义被缩减了,理想被世俗化了,激情被腐蚀掉了,这样的富裕是得不偿失的。届时,在那种富裕背景之下的贫穷,很可能与野蛮成为一对孪生的兄弟,一个接一个的贫富差距之下的残酷斗争又将正式拉开帷幕,这不是我所希望见到的情景。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