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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银波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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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少年性犯罪”个案报告
·严酷的底层生存真相.....
·权力型黑社会
·拥抱光明 尽管黑暗袭击着我们——《民工的钱与命》主讲系列
·大陆青少年犯罪研究(提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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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曾患“精神病”的亲人们
·那些曾经抚育我的亲人们
·无序状态下的黑社会和底层人—《民工的钱与命》主讲系列
·大哥英逝,银波沉痛哀悼
·警惕暴力、资本、权力的合流—《民工的钱与命》主讲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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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阿星、刘长青的暴力之路——《民工的钱与命》主讲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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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悲悯和祈祷:写给灵魂的一封信
·三位普通公民权益调查
·用心灵去感受深刻的贫穷
·体悟与呼唤 写给灵魂的一封信
·捐款修築「新岸路」倡議書(附《問答錄》)
·在村民大会上的临时动议演讲
·少年民工杨丰友纪实报告
·发自贫困地区青年作家的一封信
·我的“乡村建设运动梦”
·杨银波与他的乡村建设梦
·故乡堪忧——我的重庆之行
·为“搭棚而生”的灾民呐喊
·一个农民家庭的贫困史调查记录
·人穷志不穷的人,我为你们呐喊!
·罗太成——令人悲悯的孤寡老人
·一部令人深省的云南山歌剧
·穷人的呐喊:苦做苦吃,然后等死!
·一名民工基督徒的内心表白
·让无助者有助,让无力者有力
·农民调查:五元人民币是所有的现金
·居住、医疗、教育——贫穷者的重负
·一个独立作家在朱沱
·一个全是“病号”的贫困家庭
·兄弟我,与大家同行——贺《民主论坛》新年新前途
·再见,我的公元2005年
·一个底层人的酒后发泄——记录2006年的第一次调查偶遇
·九层村贫困户调查报告
·杨银波发表对重庆农村贫困户调查报告
·自由、独立、幸福及其它——在家族会议上的即兴演讲
·西南部农民实地调查小结
·这孩子,我帮!——调查贫困学生吴志兰
·被疾病折磨的家族——调查聋哑的肺癌老人
· 致中国部分农村青年的公开信
·致29户西部调查家庭的慰问信
·地主的后代——调查孤寡老人张庭厚
·无声的呐喊——调查残疾人邹弃平
·死刑:徘徊于刑威与人道之间
·监狱里的交易
·王致魁之死与中国人之杀
·中国的暴富行情:评国洪起案
·孤寡老人徐先清调查
·权威性、影响力、话语权——纪念《民主论坛》八周年
·毒枭横行:兼评刘招华的末路
·生存之民工:冷方华调查
·退伍军人窘况调查记录
·真实、犀利、独到——评导演管虎
·陈世江冤案:侵权必惩!
·官员袭警:此权与彼权的冲突
·生命之血
·关于贫困尖子生的状况调查
·醉汉记:危险的愤怒
·富豪们的抉择
·强奸新闻自由,悖逆新闻规律——反对"应对法草案"第45条、第57条
·笑着哭——杨银波回忆录
·山西侯马"警殴警案"深思
·社会剧变背景之下的随想
·致信自焚民工舒家辉
·明星梦的背景与残酷时代的选择
·打击腐败:国家任务与公民意志
·深入关注刑事案件
·杀人犯:震人心魄的警示
·挣扎中的奋斗与思索
·关于金钱的震撼启示
·边缘化的反抗:评"蒋多多事件"
·思想意义上的"中产阶级"——头脑比谁都要清醒的一群人
·记录谭涯:被重点大学录取的贫困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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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曾患“精神病”的亲人们


   许多年过去了,这一段又一段的历史再也无人提及。但是,作为他们的亲人,回忆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我忍不住要为尘封的底层留下一些见证或记录。仅以我的近亲为例,曾患精神病的亲人就达六人之多,他们分别是:外婆朱云富、大姨梁如会、六舅梁如明、七姨梁如芝、五姑杨华芝、七娘贾先秀。精神病在我们家乡也叫“神经病”、“疯子”,这个不为人喜、常被人厌的群体,为何偏偏在我的亲人之中如此集中?事后证明 :这并非遗传所致,而是现实处境和思想重创的惨痛结果。
   ⊙梁如会

   梁如会、梁如明、梁如芝都是外婆的子女,我曾留下《寻人启事:寻找我的外婆朱云富》一文,然而外婆失踪至今毕竟已达20年之久,她现在何方仍无音讯可查。当年,她只因邻居的小猪吃了她买的红薯藤苗与大外公(外公的大哥)发生矛盾,被泼粪水,号啕大哭。遭此欺辱,她精神崩溃,从此一蹶不振。当时大姨梁如会已经嫁给村民冷文汉, 孰料数年以后,大姨也与她的母亲一样,突发精神病。
   1999年春,大姨去世。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七叔杨明华告诉我:“药吃多了,中毒死的。”正是因为这一句话,直到今日其实我仍然在怀疑大姨的死并不单纯。大姨相当勤劳,骨瘦如柴,她活着的时候总是没日没夜地干农活、做家务。从新岸山村3组的大石坝到朱沱镇煤厂、镇酒厂(含高粱糟)有七里路那么远,好几次我都看到她光着脚板,穿着满是补丁和泥土的衣裤,高高卷起裤底,挑着担子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好几趟。
   可是大姨的勤劳并没有换来富裕,反倒成为这个家庭经济危机的发泄筒,时常被丈夫毒打。我母亲回忆说:“那才是真正的当牛做马,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下场却是这样! ”这个“下场”,就是大姨一身的疾病。在完全没有医疗费可付的这个家庭,她只能凭借信神求佛。那年头,附近的几个村都有一些土庙,观花照水,即是“治病”。好几次我看到大姨从那些庙里回来,用纸包着一些纸灰,然后混入冷水中喝下,这就算是在 “吃药”了。
   小小年纪的我,那时尚不能体会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艰难。尽管他们一家用尽全力去喂猪、喂鸡、喂鸭、喂鹅,又承包着比一般村民更多的田土,可最终的结局仍是一贫如洗。她的大儿子冷方祺当年是何等聪明,最后也只能辍学,外出打工;二儿子冷方华倒是能混,比如打牌、调皮之类的,为亲人所担忧。最糟糕的是,丈夫皮鞭、棍子、拳头、腿脚的暴力,使大姨的精神彻底崩溃,疯疯颠颠。病愈之后,又回归到“当牛做马 ”的那种状态。
   我最后一次见到大姨是在1998年冬。我无法忘记那个寒冷但又颇为温情的夜晚,她把自己半年都舍不得吃的瘸腿的母鸡给杀了,一份炒芹菜,一份做汤。在丈夫面前,大姨平时一般不说话,那晚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劝我多吃,还语重心长地说:“你爸爸妈妈在广东很辛苦啊,银波你要争气,要读好书,将来就会有出息了。”还半开玩笑地说,“就怕哪天你要是当官了、发财了,大姨我走到你家里,你都不认我了。”说得我心里很是 沉重。
   1999年春,大姨的死有这样几个版本。版本一:死前三天,她的大儿子冷方祺在外省搞建筑抬玉制板时,从楼上摔下,右腿被板压断,终生残疾,大姨因此自杀。版本二:村医开错了药。版本三:被有的人(暂不点名)陷害致死。版本四:自己把药吃过量了。当时所有人都伤心同情她的离开,加之病床上的冷方祺身带重伤也乘车赶回重庆,家境悲惨至此,一时间情形特殊,未惊动警方,唯有相信版本四。事后,许多人持有与我母 亲同样的看法:“哎,死了也算解脱,大姐来生再享福吧。”
   ⊙梁如明
   六舅算得上是个习武的奇才,然而终因走错方向,受到法律制裁,如今已出狱多年。按许多民工的说法,他是个闯荡江湖的人,曾有亲人见他一只手就把一个130斤重的人高高举起,并轻而易举地把这个人按在腋窝底下“打圈”乱转。外婆失踪、外公去世之后,老家曾留下几间破烂不堪的瓦屋,六舅就是在那里先拜村民张华友为师傅,再看书练习,练得一身好本领。八舅梁如兴年少时,也曾得六舅真传,只不过“要想打人先要学会挨打”,八舅吃了六舅不少亏。比如,有一日凌晨五时,八舅“站马”,被六舅猛力 横扫三米之外,五六分钟爬不起来。
   后来,六舅到新疆等地闯荡,纠集了一帮江湖弟兄,打三个擒五个,吃饭不给钱,耍得一身霸道脾气。临走前,人称“仗义得很”的六舅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可怜的贵州女,此女哮喘病十分厉害,被六舅安排到一个村民处,并给村民2000元钱,要这一家人悉心照料。几个月后,六舅来到我家时,满身肌肉青筋显现,拍桌子打板凳,扬言要开个 “茶馆”、“武馆”甚至“妓馆”,我父母胆寒不已。当晚,六舅又到师傅张华友处喝个烂醉,喝酒时头扎红巾,称王称霸,狂妄非常,且欲与张华友比武论英雄。
   烂醉的六舅连夜赶到放置贵州女的村民处,一问之下得知贵州女已离开,并已嫁作他人妇。六舅大怒,焚烧该村民家中所有值钱行当,如衣服、门窗、录音机、电视机等,皆被毁于大火中。警方赶到时,无人敢近六舅身体,与之周旋多时。最后被诱擒,上警车前背部被警察猛击一大棒。而后,吃尽刑讯苦头,被几乎打得半死,“虎”遂成“猫 ”。经查,当时六舅患有精神病,故而轻判。在监狱时,六舅得出一些不寻常的体会,虽有“号霸”的名位,却还算对狱友客气。出狱后,六舅改做建筑,先在云南、广西, 后到贵州,目前正在包工地。
   ⊙梁如芝
   七姨命苦,18岁就因家境极度穷困,嫁给了远在重庆江津的刘万文。七姨本身长得非常漂亮,温柔、体贴,富于同情心,然而她却已疯三次之多,如此反复,令人悲怜不已。七姨的婆婆非常刁蛮,婆媳关系无一日不紧张,如此多年受婆婆辱骂、挑剔,即使七姨产下一子一女也不例外。家庭经济长期不景气,农活繁重,加之婆婆怨言又多,长此以往,七姨精神崩溃,疯了。怎料治愈以后,家中又发生事端:远在重庆中心地区打工的 丈夫刘万文因偷窃电缆线等物,被判刑。
   丈夫为何偷窃?七姨得知:刘万文染上赌瘾,欠债累累,遂犯盗窃罪。这一打击,使七姨彻底失去信赖与依靠。在刘万文服刑期间,七姨在贵州一处工地上被一个人爱上了,她也确实爱上了这个人,这个人叫谭飞。然而,这段不寻常的恋爱才开始不久,便遭到五舅梁如德等当时身处工地的亲人们的强烈反对。七姨坚决不从,为此在一时情急之下,被五舅闪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七姨再次疯了。不久,只认一个人为亲人的七姨被送到 了这个人的家中,这个家就是我母亲梁如成的家。
   我目睹了无数次七姨的疯颠,然而离奇的是,无论在什么时候,她都总是维护我母亲的利益。我唯有见过她们两姐妹的一次争执,那次是我父母发生嘴角,七姨在旁怒视我父亲,并狠狠摔下价格昂贵的西药,洒得满地都是。七姨刹时冲出堂屋,跑出几百米远,在山坡间被我母亲死死抱住。七姨疯狂挣扎,破口大骂,甚至辱骂我母亲,母亲气急, 甩手一个耳光打在七姨脸上。这下子,七姨镇定了,两姐妹抱头痛哭。
   在我家的照料下,七姨康复得快差不多了。几年过后,刘万文出狱,知道当年七姨与谭飞的事,于是前往谭飞处与之决一死战,双方均负伤。此后,七姨仍跟随刘万文到重庆万州,开始是摆摊做水果小生意,后来七姨身体不支,刘万文买拖拉机四处收破烂养家,一个人养活四口人。怎料今年七姨又疯了,急送医院治疗。医院诊断说:“精神脆弱,过于忧虑。”出院后,接七姨来电,说:“我的身体已经140多斤了。”银波遂略感 欣慰。
   ⊙杨华芝
   五姑是个爽快人,相当肯干,目前在广州一家“开心果厂”上班,月工资500多块钱。五姑父温绪伦搞建筑一时半会没有活路干,又暂时得不到工钱,所以现在五姑身上的担子特别重。听她说,小时候她双脚都是烂的,但读书成绩很好,只是家里穷,读不起了,稍长一些,嫁得很远——五姑父在江津朱杨镇。现在那里的“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空有周围竹林、池塘环绕。
   朱杨镇大多数村里的土地都是沙土,所以唯有多种地瓜、花生、柑桔,别的农作物一般很少种。小时候,我去过五姑家几次,在高高的可眺望长江的山坡上,有一间阴暗的老瓦房和一间大草房,房屋背后是一口小小的坑塘和几株莲藕,别的庄稼都种得很远,一年到头实在没有几个余钱。只不过过年过节的时候,五姑会带些土产品,用背兜从家里走路去乘船一个多钟头,再走八里路到我家,光是那些土特产就让我们这些没种过地 瓜、花生、柑桔的亲人们乐上半个多月。
   后来一个消息把我们都震住了,五姑疯了。疾病太多,没有余钱治病。农村里,大都是割些草药,“咕咚咕咚”喝完就出去继续干活,所以疾病总是好得没那么快,反而多了其它许多病。五姑疑难杂症实在太多,尽管丈夫是个手艺人(石匠、木匠),但家里就是凑不出钱来。现在回想起来,五姑说:“所以啊,人千万不要想得太多,想那么多反而给自己增加思想包袱。”病愈以后,五姑非常乐观,无论出现怎样的家庭危机,她都 一步一步撑到了现在。
   这么多年过去了,让五姑引以为傲的事情是她从来没有和丈夫发生过任何大吵大打的事情。到广东以后,她相当适应这边的生活,并多了数不尽的朋友,单凭这两点,她可以说强过许多外出打工的农村人,而这恰恰是因为她这个人耿直、乐观、吃苦。五姑父的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也改嫁了许多年,而我爷爷、奶奶还健在,对于五姑、五姑父来说,最让他们牵挂的其实就是这些健在的老人。五姑说:“人的生死是算不到的,生的时 候多做些好事,多照顾一些,等老人死了,自己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俩的女儿温永会在行为、语言、打扮上已经彻底“城市化”,小小年纪就经历了相当多的工作经历和情感历程。五姑说:“最让我烦心的是温永会以前那个男朋友,这个人借了我们3000块钱,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都还没有还给我们。我看那个人平时就是有点‘谎’,靠不住。再说,这是我们辛辛苦苦要干多少个月才能积累起来的经济啊,哎,现在的年轻人受的苦太少,体会不到这当中的辛苦了。女儿真让我们做父母的担心,我们甚至不知道她在外面究竟干些什么,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为我们尽 一些孝道。哎,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还是随她去吧。”
   ⊙贾先秀
   七娘是贵州人,许多年过去了,我们一直念念不忘的是她是一个“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人”。她生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三岁的时候女儿在黄蟮池旁的小坑塘里淹死了,那时我已经满了10岁,跟着七娘、七叔从家里跑到村里的医疗站,时间拖得太久,没希望了。第二年,七娘怀孕,怎想到孩子还没生出来就胎死腹中。到了第三年,再生孩子,孩子是生出来了,可是接生的医生却不小心用手术刀在肠子上划了一刀。最先是一个小缝,后来成了小孔、小窟窿,最后成了大孔、大窟窿,直到肚子也烂破了,吃的东西全 都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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