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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病床上的母亲梁如成

   
   
   
   
   (首发稿)

   
   
   
   / 杨银波
   
   
   
   
   
      按:梁如成,重庆人,现年 49 岁。 1993 年开始打工, 1996 年到广东, 2003 年停止打工生涯。整整 10 年的打工历史,终于把银波抚养长大,却留下令任何医生都惊叹、头疼的复杂病症,如:慢性胆囊炎、胃窦糜烂、肠炎、肾结石、尿道结石、高血压、贫血、风湿等。 2005 年 6 月 24 日,梁如成病重住院 —— 广州市番禺区钟村医院住院大楼五楼 503 房。
   
      7 月 4 日、 7 月 5 日,已经接连输液十多天的母亲接受了我的特别采访。我沉重地说: “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农民工生存样本。 ”
   
      杨:妈妈,你能不能详细地谈谈这病的来源?
   
     梁:这要从小时候说起。我们梁家人口多,生活艰难,尤其是吃得差,又整天没有休息,从小就是这样。早上起来洗脸,马上就去割草喂羊、喂牛,那时候是挣公分啊。自从 我大姐嫁人(梁如会,时年 19 岁)之后, 17 岁的我就成了弟弟妹妹们的老大,为了抚养他们长大,我这书可不是像你那样读得舒坦啊。那个时候,早上在家没吃饱,就提起书包跑几里路,一到学校就迟到;中午又回来吃饭、做农活,然后又跑几里路,又迟到;
   
     晚上别的同学可以在路边打牌,我却要回家做农活,等到大家都睡觉的时候,我才有时间赶紧做家庭作业,煤油灯还不能照得太久,要花钱呀。 18 岁我初中毕业,就再也没有经济能力读书了。为了那一点点学费,年年写《减免学费申请》,我被老师骂过多少次啊,说我老是 “ 吃国家 ”…… 。
   
      后来 25 岁了,和你爸爸(杨庆华)结婚以后,生活上仍然很困难。后来被逼得没有办法,才到云南澄江县的一个 “ 市花园工地 ” 学着搞建筑,那会儿我都 38 岁了,才第一次打工啊。有一次,我挑沙子上楼,突然脚一滑,从工地楼上重重地摔下来,当时只有人的意识是清楚的,以为快没命了,后来是被你五舅、八舅救活的。从云南回来,有一个长在我腰上的瘤子有半个拳头那么大,已经全部化脓了,不得不到朱沱镇医院(位于重庆永川市偏远山区,近靠长江)开刀。那回割瘤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因为没钱而受人冷漠、受人厌嫌的滋味,这可比瘤子更叫人痛心啊。
   
      杨:有笔帐我现在才感到算得不太干净,那就是你在东升农场(位于广州市番禺区钟村镇, 2003 年 8 月垮台)的七年苦工。
   
      梁:哎,银波,算了,总之是把命留下来了,没有死在农场嘛。说到这七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这次,我只说三件事。
   
     有一次是中午加班,三伏天,天气相当、相当的热啊,沟里的水是排干了的,草是腐烂的,很臭,汗水简直像水一样流下来,那股又热、又闷、又臭的气的从沟里往上直冲鼻子,当时就觉得全身无力,肚子痛。我请假,也是拜托别人请的。然后从 “B10 田 ” 到公司,我走了多久呢?走了一个小时!但这段路其实只有 400 米!我的眼睛是花的,刚走 30 米左右就摔倒了,但我心里是明白的 —— 手里还有一个肥料桶。等到我自己觉得 “ 可以起来了 ” 的时候,走了一小截路,又走不动了,声音也喊不出来,就坐在路边坐下,然后又走一截、歇一截、走一截、歇一截,好不容易才走到公司。那次医生检查的结果是:肠炎、胃炎。
   
     再有一次也是肠炎、胃炎。那次是上班开工去摘豇豆。摘着摘着,肚子痛得要命,就想解手,只好让李爱萍(民工)帮我摘。我准备朝厕所走,刚上田坎走了 5 米左右就摔倒了,但屎尿胀得很,顺着裤子往下流啊。我爬起来赶紧走,刚好到厕所时,右手死死抓住厕所边,人要倒,突然全身发软,头一晕,就硬是倒下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才看到 :自己的左脚在厕所蹲板上跪着,右脚夹在厕所空隙了。从膝盖到胯部,还有手上,是粪便。
   
      还有一次,是收工回去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因为公司里面的时间非常紧,到了公司放劳动工具就急忙去排队接开水,站了 10 多分钟,眼睛突然花了,我准备回屋休息,但只走了一间屋的一半那么长的距离,就摔倒了。后来被同组员工扶到床上,有的给我刮背(刮痧),有的给我倒开水。当时我的头很晕,心里不舒服,眼睛看到很多花花云云的东西,在我眼前很快很快地跳。
   
      杨:以前你生病之后,一般是怎样处理的?
   
      梁:先是想尽办法回到床上躺一躺,觉得终于可以费力走到医疗站(只有一个医生的小医疗站)去了,才从床上爬起来。到了医疗站,第一步,医生先把脉,我总是要求他先把针给我打了再说,然后再开药。每一次都是这样,颈子是软的,头是晕的,没的啥子力气。
   
      杨:为什么不去大医院诊治?
   
      梁:钱呢?从何而来?我每个月只有 400 多块钱工资,所以我从来没有住过院。银波,你要知道,出门打工是为了找钱,不是过日子啊!我的这个病,只能解决临时问题,第二天还是要照常上班的。很多医生都说:你呀,气虚体弱,劳累过度。确实就是劳累过度,你从我这两只眼睛的眼袋浮肿就能看得出来。
   
      杨:是地地道道的血汗工厂,才换来了这个悲剧。
   
      梁:也可以这么说吧。在公司上班,最难受的就是加班特别多,有时加到凌晨两三点,有时加到凌晨三四点。最久的时候,除了吃饭、洗脸, 24 小时都上班,上完班之后就是第二天早上了,早上吃的伙食永远是稀饭。过程常常就是这样的:早上吃稀饭,出去开工;收工回来吃饭,又出去开工;晚上没吃饭,又加班;加完班之后,有的人自己弄饭吃,而大多数人已经困得只能睡觉了。公司业务忙的时候,根本就请不到假,尤其是做西兰花的时候,最长的工作,我连续做过 36 小时。
   
      李爱萍跟我的关系最要好,那时她的头常常痛得需要拿手去紧抱着,脸青,皮肤白得吓人。有一次,她抱着电线杆对我说: “ 梁二姐,我真的不行了。 ” 我开始看她那个那么奇怪的样子,还笑她,但很快心里就想:哇,不得了,要出事!我就叫: “ 爱萍,快下来! ” 那时的西兰花很高,沟又很深,我就把西兰花打倒在沟里,做成 “ 垫子 ” ,让她躺在西兰花上,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了。她休息了半个小时,还是很疲惫地说: “ 谢谢你的好意,我好多了。 ” 其实包装组的那些员工比我更惨,有的三天三夜都没睡过觉,走起路来都要倒。
   
      杨:刚刚称体重,你只有 40 公斤了,跌了 10 斤肉。住院这些天,效果怎么样?
   
     梁:好转了一些。刚来的时候说话都没有力气,站起立不起,立起想睡起,睡起眼睛想闭起,闭起呢?又觉得什么东西在眼前上一潮下一潮的,轰隆隆、轰隆隆地响。前几天医生来看我时,我的眼睛一直都是闭起的。我也想到过死啊,心想:死嘛,死嘛,活着那么痛苦!但又想,老天爷啊,我梁如成一辈子都那么善良、勤劳,我没有得罪过哪个人呀,为啥子偏要我这么痛苦呢?不过,银波,你听我说,如果妈妈今天或者明天就咽气了,我也不会悲伤,你也不要悲伤。我只是 …… 我只是还有一个心愿未了,那就是担 心我的儿子杨银波没有人照顾。你懂我意思吗?银波,你明年正月就是 23 岁了,你该恋爱了,你该结婚了。
   
      杨:(无语,流泪 …… )
   
      梁: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天天这样几头跑,还有那么多的读者、朋友来看望我,一批又一批的,有的送花、送水果,有的来电话,有的捐款,有的专门来照顾我,我真高兴,这一辈子我都没有这样开心过 …… (停顿了很久)。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治疗,我自己的病自己知道:觉得头还是晕,头好像在摇晃,不过 “ 胆 ” 方面起码好了 80% ;腰捶打起来,还有点痛,我记得刚来的时候,痛得 “ 哎哟哟 ” 地叫呀。腿风湿这方面,没有这么怕冷,但脚还是冰的,医生说要给我输 “ 白蛋白 ” 。以前我出去散步,无论天有多热,都要穿至少两件衣服,但现在可以穿一件短袖衣服了。眼睛的弱视怕是治不好的了,翻开眼皮底下,还是白的,那是贫血呀。高血压,今天早上一量,是 140/90 ,还是偏高。
   
      杨:妈妈,你会好起来的。儿子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把你的病治好!再说,有那么多朋友的帮助,你要相信自己,相信一切乌云都会成为过去。
   
     梁:我真的很感谢你在海内外的大量朋友们!这些天我常常在想: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帮助我?因为杨银波在办真实的事情,他工作刻苦、认真。假如没有杨银波,哪个又记得梁如成呢?谁知道 503 房 7 号床的这个 “ 病号 ” (病人)呢?这个社会,有太多人走投无路,没有人帮助,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痛苦,他们死在哪里都没有人会在意。上哪家医院都能看见大量病人在那里排队,昂贵的医疗费,极低的收入,撕心裂肺的叫唤,哎 … … 。可是这次有这么多人帮助我,我该怎么回报他们?换成我的角度,我在经济上无法回报大家,因为我的确太穷。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农村妇女,我在语言上也表达不出来,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他们,但我的内心永远充满感激。我会一辈子记住他们的每
   
      一个名字,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银波,这也证明你的工作是很有意义的,你还是用你的工作来代我回报大家吧。你的路正在越走越宽,你要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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