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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银波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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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型黑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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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悟与呼唤 写给灵魂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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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民大会上的临时动议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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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层村贫困户调查报告
·杨银波发表对重庆农村贫困户调查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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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部农民实地调查小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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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中国部分农村青年的公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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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的后代——调查孤寡老人张庭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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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徘徊于刑威与人道之间
·监狱里的交易
·王致魁之死与中国人之杀
·中国的暴富行情:评国洪起案
·孤寡老人徐先清调查
·权威性、影响力、话语权——纪念《民主论坛》八周年
·毒枭横行:兼评刘招华的末路
·生存之民工:冷方华调查
·退伍军人窘况调查记录
·真实、犀利、独到——评导演管虎
·陈世江冤案:侵权必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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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血
·关于贫困尖子生的状况调查
·醉汉记:危险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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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奸新闻自由,悖逆新闻规律——反对"应对法草案"第45条、第57条
·笑着哭——杨银波回忆录
·山西侯马"警殴警案"深思
·社会剧变背景之下的随想
·致信自焚民工舒家辉
·明星梦的背景与残酷时代的选择
·打击腐败:国家任务与公民意志
·深入关注刑事案件
·杀人犯:震人心魄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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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层民工纪实--叶飞的29年

按:本文由对叶飞数日的面对面采访而成,既揭示底层民工的犯罪轨迹,亦揭露公安、看守所、监狱的黑暗、恐怖与残酷。全文草稿长达19575字,今浓缩为「精简版」。
   叶飞,男,1975年出生于重庆永川市朱沱镇(与我同市同镇),现年29岁。1992年的下半年,正读初中三年级的叶飞因入室盗窃,被永川市第十二中学(亦是我的母校之一)开除。1993年正月初二,未满18岁的叶飞外出打工,地点是广东顺德某磁粉厂。其后,依次经历了广东潮州某塑料厂、广东陆丰某砖厂、广东潮州某煤厂、广东潮州某夜间录像厅、广东潮州某河岸、广东番禺某农场、广东番禺某饮料厂、广东深圳某垃圾处理地、广东深圳某鞋厂等打工生涯。1996年5月19日,因多次遭受当地老板欺诈、盘剥、歧视和参与打架,21岁的叶飞离开呆了三年多的广东,前往福建厦门。一到厦门,便伙同一帮兄弟为非作歹。
     
   偷,主要偷钱、传呼、衣服、铜、电缆线、扣件,然后将财物弄到废品公司卖钱(比如一个扣件就值两块半钱);抢,主要是夜间行动,看见什么就抢什么,吃了东西不拿钱,刀子一比,老板就交钱。到偷抢历史的第88天的最后一夜,三人分工:叶飞负责抢钱搜身,其余两个当中的一个负责骑摩托飞奔而逃,另外一个负责伙同叶飞带钱逃跑,坐火车回家乡,一切钱财都归他保管,三人聚拢后再分摊钱物。当夜八点钟,叶飞到桥上拦了一辆比较高档的摩托车,要他把叶飞送到某个地点。车到点后,叶飞突然用左手将司机的颈子勒住,右手将司机右手背拷著往上提,使其不敢动荡。叶飞搜他身,拿下几百块钱,草丛中窜出叶飞另外两个兄弟,一个兄弟将摩托骑走,另一个兄弟将叶飞手中的钱拿下,马上逃跑上车,准备回家乡。

   叶飞待两个兄弟都分散后,给了司机几个拳头,拿刀对著他的肚子,叫他转身,10分钟后才准回头,不准喊,一喊就捅人!不料叶飞转过身才跑出五六步,那人就大喊:「抢劫了!抢劫了!」叶飞回头再给了司机几拳几脚,然后逃跑。正这时,联防队的车出现了。联防队的车是三人摩托,上面坐著4个人,手里拿著手电筒和警棍。叶飞飞快地往山下跑,跑到一片芦苇之地,拨开一丛一丛的芦苇,看见一个池塘,想跳下去,潜水而逃。刚刚跳下,方知池塘的水不过一尺多,底下全是淤泥一片!叶飞立即被抓──抓到厦门市湖里区马垅派出所。先是不问青红皂白地拉去一阵猛打,拿橡胶棒往肩膀、胸膛、肚子一阵乱打,下手狠辣,使叶飞咳都咳不出来,打得清口水长流,脑袋嗡嗡发麻,头重脚轻。
     
   「叫什么名字?说!」干警凶狠狠地问。
   「周之强。」
   「有无同伙?同伙多少?曾作案多少次?说!」
   叶飞闭口。然后又提过去打,打得半死,拉到屋子里。就这样连续三天,每天都提出来打,不交代就使劲打。有一回被打得最惨,皮鞭几下之后,拿来高压水管,插在叶飞屁眼里,水管一开,水柱从屁眼直冲至上,五脏六腑挤压快爆,片刻时间,肚皮胀满,肠中米粒全被冲刷殆尽,水柱直冲嘴巴、鼻子而出,喷出三米之远,整个人如同死了一般。叶飞闭口不交代,还是不说一切。
   第三天的时候,苟燕(叶飞当时的女友,亦系重庆永川市人)来找叶飞。
     
   「叶飞在里面吗?」苟燕轻声问。
   一查,没有这个人,叫苟燕去认。苟燕一去就认出了叶飞。这下完了,叶飞冒名的「周之强」被派出所晓得了。在与叶飞对谈时,苟燕哭哭啼啼地说她自己害怕,叶飞说:「我这刑期可能有点长,你还年轻漂亮,你走你的路吧,不要再来看我。我会记住你的。」刚跟苟燕分别,叶飞就被干警拉到刑讯室。
   「原来你他妈不叫周之强啊!打!」干警掠起长鞭,像鞭打猪狗牛马一样用尽其力,直打得叶飞快奄奄一息,叶飞拒不交代,紧咬著牙,皮肉之苦快进骨头,也不肯供出半点实情。叶飞又被拉回房屋关押。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恶吼,有个人被抓进来了,叶飞心想,这人又要吃苦了。那人果然被打得满身棍伤,被推进来的时候,一看,是同伙!这同伙叫苟小勇,就是骑摩托车跑的那一个。他爱财心切,跑到厦门市杏林区时转买摩托车,被当场抓获。而另外一个叫周云林的兄弟却逃跑成功,后来一直没被抓获,据说是重庆永川市有熟人当官,那人将发过去的公函一捏,言称:「无此人。」这样,三个被抓两个,这两个便承受下来了。
   叶飞问:「你为啥子没跑脱?」
   苟小勇说:「我听说你被抓了,想变卖点钱回来,托人来保你出来。」
   叶飞闭目说道:「你我本是林中鸟,悲欢离合总有时。你又何苦呢?」
   外面看守的发现了,听见里面某些内容,马上两个人被一起拉过去,一个一个地打。苟小勇身体单薄,没打几下就晕过去了。叶飞在一旁看著苟小勇被打,仍拒不交代。几个人把苟小勇拉回去,把叶飞的手吊起来,衣服裤子全部脱光,一身赤裸,脚尖著地。这下干警没打他,从外面拉来一群狼狗,一只狼狗凶猛地冲上前去,逮住叶飞的「老二」(生殖器),嘴巴紧紧咬住,往前一拉,「老二」马上出血,但没断,被拉长了。
   干警大吼:「叶飞!说!还是不说?!不说,就一口咬断!」
   叶飞此刻想到自己不可能被判死刑,若是这辈子做不成男人了,自己活著也没用。只好承认了这一次的事情,便把事实全供了出来,但他只承认有这一次,其余的他咬定说:「没有!就是没有!」派出所在其他案子中的人证、物证难以俱全,再说,检察院派人来也需要人、物俱全,于是就汇报了这一起抢劫案上去。这样,叶飞就被送到了看守所,等待宣判。
   叶飞在看守所待了六个月。一进去,就吃了苦。一般来说,看守所中的每一间房的犯人都有一个号霸,三个打手,一个号长,号长发号施令,号霸就是拳头最硬的人,打手之类也有几刷子。叶飞刚被推进去,号霸就走过去:「先受我三百拳再说!」此时的叶飞先前在派出所早已吃尽了苦头,人已精疲力尽,如同虚脱之人。号霸看著站在外面的看守,没有任何顾忌,往叶飞胸膛上照打不误,看守看了等于没看。叶飞受了十多拳后,忍不过去了,反手还击,号霸被揍了两拳,牙齿出血。这时几个人全部冲了过来,拳头如雨点般向叶飞砸下,叶飞被打趴下了。
     
   虽然被打趴下,但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毕竟还了号霸两拳,还两拳到位,出了血,大家认为这兄弟有脾气,不是容易受欺负的家伙。而当时同在看守所的威望之人李洪波也护著叶飞。李洪波是四川泸州人,算是叶飞老乡,在当时是个出了名的打打汉,刚被关进去,一说名字,周围的号霸都马上点烟给他,尊称李老大,让李老大做大号霸,但李老大不屑为之。尽管如此,但凡是李老大的话,兄弟们都要听,只须一声将令,想打叶飞的人就立马收手,无人胆敢违抗。
   在受李洪波保护的六个月看守所生活中,叶飞一直在等待签逮捕证。五个多月之后,叶飞第一次上法庭,但不知刑期有多长,直到十多天以后,叶飞才拿到通知书,通知书上清楚地写著:「因犯抢劫罪,于一九九六年十月三日经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六年,自1996年8月21日至2002年8月20日。」拿到通知书,叶飞心中一冷,前途一片暗淡。马上上车,经过几百公里路,叶飞被送往福建省福州市闽侯县白沙镇闽侯入监大队服刑。
     
   在监狱,中队与中队相连,叶飞在1中队。早上6点钟起床,晚上最迟1点钟收工,一天至少18个钟头做工。一般是做电熔器、瓦片、蔬菜等。一日三餐,吃餐时间每顿15分钟,二两七的大米供一顿,10个人一桌,从来都是一个菜,到了月底加一次餐,一个人有一两肉。在1中队,总共200人,这200人按表现可以加分减刑,减刑一次最多可到一年半。所谓的加分减刑,就是说按生产产品的产量来分配给这200人,其中加5分的有20人,加4分的有30人,加3分的有40人,加2分的有30人,加1分的有60人。加了分的,累积起来到达80分的,可以申报减刑。
   叶飞在里面用尽一切心力减刑,但被拳打脚踢的次数仍然不少。里面的武警不当犯人是人,横行霸道,比如说:武警从外面进来,到小卖部或餐馆吃了东西不开钱,犯人们看不惯。有一回,五个武警又大吃大喝,又不开钱,正在种菜的叶飞看到了,给几个兄弟递了眼色,几个兄弟冲过去跟武警打起来了,擦起砖头就往武警身上砸,后来有个兄弟失了手,砸过去把一个武警打得血长流,那个武警逮住这个兄弟,往墙上「咚咚咚」几撞,那兄弟的额头立马露出八厘米长的血口子。这时,武警队长过来了,1中队队长也赶到了,武警队长和中队队长对骂:武警队长说,你的犯人把我的武警打伤了,你没管理好;中队队长就说,我的犯人也被你的武警打了,你看,这口子,8厘米长。就这样,这件事情不了了之。并规定:从此以后,武警不得入监狱买东西吃,要吃到外面去吃。
   监狱的犯人中也形成极为现实的社会,有钱就是大哥,外面寄钱钱进来,犯人可以换成票买东西吃、买烟来抽。跟叶飞同一监狱的两个福州人都是专职杀手,但托了关系,没被判15年以上。两人都是壮汉子,前身文有一条虎,后背文有一条龙,肚皮上有个小和尚,腿上各有两只鹰。这两人那时在外面时,杀人无数,老板说要个脑袋,他们就提个脑袋去领钱,老板说要只左手,他们就提只左手去领钱,更有老板要个心脏,他们就提个心脏去领钱。这两人受老板照顾,曾一个月花两万多块钱,烟、酒、茶、肉样样皆有,堪称里面的老大角色。
   监狱的暴动也是有的。在那里的当地人始终歧视外地人。那一次,是福建闽南的和福州的打群架,福建闽南的外地人多,也就成了福建之外的人的那一帮,福州就是福建本省人多的那一帮,等于说按地域分成了两帮。当时看电影,正值大年十五。大年十五那一次,这两帮动起手来了,开始还有点两帮打的味道,到后来就打成一片,乱打,见人就打。20多个干部根本压不了镇,只好派武警进来,一来就来40多个。前20多个武警手执皮鞭,一个一个地挨著打,后20多个就半蹲,举起冲锋枪对著1000多个犯人。所有人都把手放在头上,蹲下了。
   犯人是根本跑不出去的,监狱外面的围墙有8米多高,上面三根火线,下面一根警报线,碰到四根中的任何一根都会有警报响。整个监狱有20多亩,到处警戒森严。犯人们在里面可以看书,但95%的都没有时间。为了减刑,一不能违半点规,二就是要踏实改造。每天早上一起床,5分钟穿衣穿鞋叠被洗漱,全部要求迅速快捷、一尘不染、整齐划一。在里面的日子,拿叶飞后来对我讲的话说:「又累又饿,日子难过,度日如年,狗都不如。」
   犯人在监狱里死的死,伤的伤。跟叶飞同一间牢房的兄弟张安华,头一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叶飞起床叠被,看见张安华还在睡,就以为他是在贪睡,所以就马上跑到操场集合,大唱:「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好些犯人轻声乱唱:「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全监狱的犯人就要逃跑了!说得到,做得到,劳改兵的队伍壮大了!全体犯人大团结,要把那共产主义一起打倒,一起打倒!」那天叶飞种菜时,突然看见一群人把张安华抬在单架上,张安华此时的手平摆著,软绵绵垂下,一看就死了。叶飞这才想起,原来张安华昨晚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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