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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将斗争进行到死】

   杨 川

题 记

     如果你是中国人,从小你就必须学会斗争。阶级的斗争、人与人的斗争、同学间的斗争,总之是中国人你就必须去斗争。斗争的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斗争的结果。  

第一章  

   一九六九年的春天。停了几年学的中学复学了。  

   苦大仇深的柯红美在我们班当了班长。那个时代学校是军事编制,我们是初中四排。柯红美当然是排长。六六年前柯红美叫柯老美。老美有美帝国主义的嫌疑,那会批斗美帝和苏修。成立红卫兵战斗队时老美就改名叫了红美。  

   一天课间休息我来不及上厕所,就跑到学校后面的草丛里撒尿。实在是太急了,钻进去就尿,尿了才发现柯红美也蹲在草丛里撒尿。她没叫,一个脸涨得象秋天的红萝卜。我也只一楞就夹回半截尿逃之夭夭。  

   上课时,高老师讲语文课,讲的是愚公移山,老三篇中的一篇。柯红美坐在前排左边,我在右排最后,我看到她心神不宁,脸还是红得不正常。不时也扭回头瞪大她的眼晴看我。她那双很好看、大大圆圆的眼睛每望我一次,我心里就颤抖一下。那是一双苦大仇深的人敌视阶级敌人的眼睛。她所有的内容只有斗争和仇视。  

   我知道,这事有麻烦了。但我还是找不到麻烦的起因。我己经感到她目光里放送给我的某种不祥的信息。想想,既然有了麻烦,那么就让麻烦快点来。想到这,心里反倒坦然了。我的目光从那一刹就没离开过柯红美。  

   中午放学时,柯红美是低着头,并且红着脸从我身边走过的。  

   回到家,我高兴起来了。我有三个高兴的理由∶第一、柯红美不敢、也不好意思把这事当麻烦来找我。第二、从撞见她蹲着撒尿到放学,她没去找工宣队或老师告状。原因肯定是她害羞。第三、这个事正好把她匡在一种不敢跟我找麻烦的范围内。那么,今后她必然有所惧,这样对我更有利。  

   事情果然如我所料,几天观察下来。我和她真的相安无事。无论是发作业或开会,她不再象以前那样,从语言到动作处处冲我来。现在她有意无意都在回避我,从动作到眼神。那个时候,我心里直欢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因为这场史无前列的革命让我也学会了斗争和分析。我庆幸我活在了那个时代,尽管我父母、我都遭受到许多不幸。  

   我隐约听父亲讲过柯老美她爹当厂里保卫科长,是我父亲排除异议后安排提升的。在部队时我爹是特务连的连长,他爹只是个兵,大字不识一个的兵。解放后他们一起转业到了这个城市的机械厂,我爹是厂长。六七年柯老美她爹因揭批走资派有功,又被结合进了厂革委会,还是人保科长。我爹成了他专政的对象。  

   我的同桌夏立秋,是个沉默寡言的农村人。他从乡下来到厂里,投奔他爹。他才到学校时逢人就说他老娘在乡下草屋里,是被地主老爷放火烧死的。说时还声泪俱下,赚得许多女同学的泪,也有激动的同学当下振臂呼喊∶打倒地主、资本家!打倒一切阶级敌人!可后来柯老美他爹派人去他乡下调查回来证实∶他老娘是自己在灯下做针线把房子烧了,并把连着他家的生产队的牛厩和里面的七条牛全烧了。生产队批斗他娘,他娘就跳井自杀。之后他才来他父亲这生活的。这消息是柯老美最先发布的。谎言一旦揭穿。夏立秋就成了臭气熏天、无人理睬的家伙。只有我还同情他、理睬他。因为我的景况跟他差不多,甚至我还不如他。我父亲是走资派,后来又升级成打进革命队伍里的敌特。全称是∶反革命敌特。我六七年进不了红卫兵战斗队。六九年中学复课我又不能参加许多贫下中农子女参加的活动,因为我是黑五类中一类的儿子。故,我在同学中是坏人。  

   毛泽东说过∶要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  

   在四排我想过∶好人跟好人勾结,坏人跟坏人团结。所以我必须善待夏立秋这个被孤立了的同学。虽然,我有时也非常讨厌这个家伙。但他只能是我的团结对象。这是阶级斗争中之哲学思考。  

   高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晚自习还没结束,我就全做完了。夏立秋从一开始就望我发呆,他那双黑不溜秋的眼睛就象守在你家门口的一条狗,让人讨厌,他却不会因你讨厌而知趣的走开。他是那种守住你手中的骨头,就坚决不走,无论如何也要把骨头弄到嘴才罢休的狗。我知道,他又要抄我的作文。我非常讨厌他这种死乞白赖又不吭声的样子。但为了团结坏人。只好把写好的作文摊在桌上。夏立秋手脚麻利地一把将作文揽到他面前很快就抄完了。抄完作业,他一把推开我的本子,拿起他自己的径直就交到了排长柯红美手中。我起身去交作业,柯红美急忙拿起一本书装做很专心的样。我知道她一直在用眼睛余光膘着我的动静。我交了作业回到坐位。夏立秋望着我小声地说∶“老扁,走吧。”我说∶“你问问排长,她让走我们就走,反正作文也做完了。”他又走到柯红美那请示了几句,就听柯红美很不耐烦地说∶“去、去、去。”  

   出了教室,夏立秋说∶“反正还早,不如我们到处逛一下。”  

   我也不想老早回去看我爸那副哀声叹气的敌特脸嘴。我们就默默地走在街上。昏黄的街灯让人泛困。  

   夏立秋一直低头走路,突然他弯下腰捡了样东西。我问他∶“你捡个啥?”  

   他说∶“烟头。”我觉得莫名其妙。问他∶“你捡烟头干啥?”  夏立秋小声、神秘地说∶“我在农村那会就抽烟了。抽水烟筒,家家都有毛烟,自已种的。你不能跟别人说。来到城里没办法,只好捡烟头了。”  我好奇地问∶“抽烟好玩吗?”  

   夏立秋说∶“当然,会上瘾。你帮我捡,捡够了我教你抽。”于是,我们捡了三条街,撕开凑一起,凑了两喇叭筒。我们就躲在黑暗的角落吞云吐雾。那时我非常敬佩夏立秋那种裹烟的熟练和抽烟的老道。虽然我被烟呛得一埸糊涂。  

   夏立秋抽着烟问我∶“你爹抽烟吗?”  

   我说∶“不抽。”  

   他说∶“可惜。不然,你每天从你爹那偷两只来,我就不用在路上捡了。”  

   我说∶“偷?你怎么能这样想?”  

   他说∶“是偷阿。难道大张旗鼓地拿不成?”  

   我说∶“你比我想象的还坏。”  

   夏立秋扔了最后的烟头站起来说∶“你说我个鸡巴。你爹才坏,是老特务,偷他几只烟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惜你家老特务不抽烟。”他那种毫无表情的样子和他那双在暗淡光下贼亮的眸子让我感到一种震撼和说不出的感觉。我沉默了。  

   回到家,我爹闻出我的烟味,只问了句∶“老扁,你抽烟了?”我还没楞过神,老敌特就一耳光热辣辣地赏到了我脸上。我爹打完我说∶“老扁,下次再让我闻到你的烟味,你自己知道会有啥结果。这次我就不根究你这小王八蛋了。”我捂着火辣辣的脸说∶“是。”  

   那一段时间,父亲在外面接受的是无产阶级的专政,常被弄得青脸紫嘴,或满身伤淤。打了左脸,又把右脸递上,自己还要说∶打得好。这是当时父亲在受专政时的谦虚风格。我心痛他,但理解不了“专政”这个词的含意。但父亲也常“专政”我,有时母亲就是帮凶。有一段时间我被“专政”得勤了,我也能深刻体会到父亲面对整个社会时的无奈和内心那种血淋淋的痛。至于我,总是打了左脸我就蒙住整个头,有机会能逃就逃。我还会用仇视的目光扫到父母身上。我咬牙切齿地发过誓,等我那天长大了,我非把老敌特打得趴下不可。这一点,我发觉我有共产党员不低头、不怕死的风格。

     第二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早晨。阳光照进教室,侧射在柯红美的脸上,勾起一道光艳艳、亮闪闪的边。让我看了心里咯地一下就有些很好但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夏立秋凑近我耳朵小声问∶“这久你怎么老在瞄柯排长?我发觉你有点不对劲。”我小了声地回他∶“你说个逑。哪有的事。”  

   高老师抱着一堆作文进来,从一进门,我就感觉到天阴了。高老师那胖而泛白的脸泛着青绿,神色间布满了阴谋。他放下课本,望了望全排问∶“最高指示背了没有?”  

   柯红美在坐位上答∶“同学们都背了。”我望去,怪逑,老美那脸就是色彩光艳,象彩色电影。非常生动。  

   高老师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好,同学们背了,现在我也背一段∶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坚决反对。”那时我仿佛看见一部令人倒味口的黑白片。而且高老师那双鼓眼一直在盯着我。我的心里就蒙上了一层阴影。果然,高老师把过场做足了才道出了一个令我毛发直竖的主题∶“今天我们四排要开个现场批判会。同学们,杨老扁同学长期不接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改造。看看,”他拿起我的课本扬了丢给柯红美说∶“你念念,念给大家听听。”  

   柯红美似乎楞了一下,挺为难地小声念了起来∶“┅┅春天草地上开满了千奇百怪的,美丽的花,红军叔叔英姿飒爽地大踏步地走过了大草地,红军是播种机,是革命的火种┅┅”那个时候,柯老美那圆圆大大眼里满是我牛轰轰的作文意境,而我的大脑却一片茫然和惊恐。  

   ┅┅春天草地上开满了千奇百怪的,美丽的花,红军叔叔英姿飒爽地大踏步地走过了大草地,红军是播种机,是革命的火种┅┅这是一段充满革命浪漫主义笔调的,吹捧红军走过草地的文字。结果,我们阴险毒辣的高老师,硬是从草地上开满了千奇百怪的,美丽的花上发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由此上纲上线到我想把红军带领到鸟语花香的资产阶级道路上。那个早上,没有课间休息,我被高老师请到了台上。我站在讲台上,一肚子委屈,满脑子空白。仿佛时光在那一刻凝固了,凝固成了灵魂的痛。在高老师的煽动下,同学们群情激昂,鸡学鸭子,踊跃发言批判杨老扁。柯老美的批判发言四平八稳,一派列行公事的老套。唐玉梅叫喳喳,好几次把手指向台上的我,只差跳上来给我两耳光。刘美芬细声小气,如苍蝇般嗡声嗡气,几句话就批完了。夏立秋一直埋着头不敢看人,他心虚,他抄的是我的作文。教室里的同学们在高老师的煽动中,一派痛打落水狗的革命行势。  

   多年后我想起高老师,我在心里总想对他说∶我操你个王八蛋!脑袋有水!他奶奶的!我还是个孩子,我能让红军在我指挥下走进鸟语花香的资本主义道路上吗?真那样我不成了张国涛了。当然,史无前列的文革要触及每个人的灵魂,让你身上每个细胞都充满阶级斗争的敏感,那个时候老敌特的儿子就是无产阶级的异类,四排不批杨老扁批谁?  

   我发誓∶再不写什么狗屁作文。我还发誓凡语文课我就逃学。现场批判会的那天中午,我对夏立秋说了我的这两个发誓。因为发誓总得有听众。夏立秋当即说∶“要得。这个鸡巴语文课不耐烦上,要逃一起逃。”那是夏立秋第一次让我感动。我庆幸自己团结的这个坏人真是跟我一样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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