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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那个年代】

杨川  

一九六九年                     1                     太阳黄黄,矿山的公路上行人稀少。叶少荣蹲在路边的高坎子上,被深秋的太阳晒得懒洋洋的。他觉得这是个无聊的日子,大脑空空,什么作为和主意都被太阳晒跑了。他抬头看看天,天蓝得一塌糊涂连云都没有一丝。这与他燥动、总有些事儿要做的性格不吻合。他无聊而又无奈地躺到草地上,用胳膊横在脸上挡住天上的阳光。这是一九六九年的一段时光。   

   一闭上眼,咔嗒、咔嗒的打火机声就出现在他脑子里。那声音里有脆脆的钢音,每一次拨动,火苗就燃起红红的火光。他几天来心里一直在想着那打火机,他知道矿区商店里有那东西,八毛钱一个。可他身上半分钱没有。他渴望自己也拥有那么个能咔嗒、咔嗒打出火来的小东西。那咔嗒、咔嗒的脆脆的钢音,红红的火光在他心里膨胀幻化成了一些另外的东西,是什么他自己也弄不清┅┅那天增明拨动火机跟另一个有小胡子的大人比谁的火机更厉害。增明打了三十次,着火二十八次。那小胡子打了十次只着火三次。增明用打火机赢了两支烟。从那一刻起,叶少荣突然对打火机有了强烈的拥有欲望。除了这个欲望,他心里对增明也充满了羡慕和嫉妒。增明可以当着他父亲的面抽烟,并有一个亮闪闪的打火机。增明身上随时装着钱,少则二角多则一元。增明十六岁,比叶少荣大两岁。可他从不跟同龄人玩,总是跟大人玩。说话做事总显得文皱皱,一点不象个孩子。他的行为举止是傲慢、高深,让人捉摸不透的。这一点让叶少荣和他们一层人们非常不满。叶少荣也想跟他做朋友,这个想法跟渴望拥有一个打火机的欲望一样,一直盘旋在叶少荣的心里。   

   叶少荣正胡思乱想着,腿上被人轻轻踢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去,是医院守停尸房的老黄头。   

   老黄头背着手不咸不淡地说∶我以为你死在这了,来收尸呐。   

   叶少荣不满地说∶你才是该死啦。   

   老黄头蹲下,从耳朵上取下一支夹得皱巴巴的烟点上说∶我连名字都跟你取好了,叫黄连福。怎么样?到我那去,做我儿子。我跟革委会潘主任、还有军代表都说过。他们都同意了。   

   叶少荣撑起身站起来拍拍屁股说∶才不耐烦!   

   老黄头拉着他的手一扯就把他拽到草地上坐着∶小狗日的,你他妈不要犟。你坐着听老子把话讲完。   

   叶少荣无论怎样野,但一望着老黄头那昏浊泛黄的眼睛,心里还是有几分畏惧。那昏浊的目光后有一种镇慑力和一些令他看不懂的内容。他只好气哼哼瞪着老黄头,听他讲。老黄头把烟头放到嘴前吹了吹说∶你小子别把牛卵子瞪那么大。告诉你,不是我想做你爹。是你爹临死前交待,要我替他照管你。不然老子才懒逑得理你。你看看,你脏得跟叫花子一样,你以为你在食堂可以吃一辈子?告诉你,你得有人管才行。你还是个娃娃┅┅叶少荣知道父亲死之前,送饭的是老黄头。也知道父母亲自杀后是老黄头装的棺。可他无法相信老黄头说的父亲临死前对他的交待。叶少荣就说∶不去!就不去!叫花子就叫花子!   

   老黄头还要说什么,叶少荣抽个空一下蹿起身跳下坎子撒腿就往山下跑,跑出老远才站住回头瞧。老黄头身子佝搂地站在坎子上,正默默地望着他。叶少荣就高兴地吹着口哨顺公路往山下走去。   

   叶少荣在心里一直对老黄头有敌意,父亲挨批斗的时候他也站到台上去揭发过父亲。还有就是他无法相信父亲在临死前会把自己交待给这个老眼昏花、极其丑陋的,停尸房专门装裣死人的老家伙。父亲活着时是矿长,母亲是行政科的工人。无论叶少荣怎样去思考从他的逻辑思维上都无法将父母与老黄头等同在一个水平线上。他在他的记忆中父亲就一直是这个矿上的矿长。后来是怎样成为土匪头子、反革命分子,并被斗得自杀,他怎样都理不出个头绪,这事让他既沉痛又懵懂,他总想搞明白事实的真象,可他又总是弄不明白。想在自己内心把这一切搞清楚,这并不是他这个年龄的人能办到的。时光在他的昏昏耗耗中渡过,痛苦和一些仇恨只在他心中,他几乎仇恨整个矿上的人,一切批斗过他父母的人。这如一颗极易点燃的导火索,点燃这仇恨的导火索只是个时间问题。可在表面上他不轻易表露自己心中的仇恨。他在寻找机会、或者等待一只能咔嗒一声就能点火的打火机。他脑子里满是脆脆的打火机钢音,那钢音是打火机声音,又不是打火机本身,是什么他不能确切地把它捕捉到心里,但朦胧中他感到了那声音的存在、并强烈地唤起他的渴求和欲望。   

   叶少荣在矿革委大楼前的球场上遇到了李正祥,他两眼通红,一言不发的望着向他走去的叶少荣。叶少荣走上前问∶你爹又揍你了?   

   李正祥点点头,泪就掉了下来。   

   叶少荣同情的说∶真糟糕。   

   张水祥捞起手袖哭泣着说∶看看,把我打成这样。老狗日的,总有一天老子要宰了他。   

   叶少荣看着他两胳膊上被抽得青、紫血糊的伤痕说∶反动!你爹那老狗日的跟黄世仁一样。可恶!   

   李正祥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说∶我想跑。你敢不敢?我们一起去流浪。反正你没爹娘。   

   叶少荣被这突如其来的说法怔住,他睁大眼不解地望着李正祥。   

   李正祥自顾说∶我们先到市里、再上省里,最后到北京。   

   叶少荣惊讶地问∶到北京呀?那要走到那年?到北京又干啥?   

   李正祥楞了一下又含糊其词地说∶那就告状。告我爹残酷镇压革命的新生力量。   

   叶少荣说∶革命的新生力量?你吗?狗屁!谁信?连我都不逑信。   

   李正祥在喉咙里叽哩咕碌了一会问∶那你说咋个整?   

   叶少荣想了想就说∶把你爹的钱偷出来。让他找不着。   

   李正祥想了想说∶谁知道他放在那,根本找不到。   

   叶少荣一转脸就发现李正祥他爹拿着棍子气势汹汹地正向球场走来。他就小声对李正祥说∶你爹来了。   

   李正祥吓得一哆嗦,回过头望着走过来的父亲。显然他想跑,两只腿挪了一下,但来不及了。他爹的棍子已迎头抽了下来,他举起胳膊挡住了棍子,这伤口上又摞上了新创痛,疼得他哇哇直叫,如绿头苍蝇般直抱着胳膊团团转。他爹揪住他的后领又抽他的屁股,边抽边问∶你还跑不跑?看我不打死你。   

   李正祥被抽得如兔子般一蹦一跳地叫,他嘶声哑嗓地反抗道∶跑!就要跑!打不死就要跑!   

   他爹提着他象提只狗一样,把他提起来边抽边往家走去。叶少荣看着这一切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但他心里却佩服大他一岁的李正祥。他的反抗精神多少让他有些感动。他喜欢有这种精神的朋友。他讨厌软弱的伙伴。这几乎成了他选择朋友的一个标准。   

   下午,叶少荣抬着饭盒到矿机关食堂打饭。自父亲、母亲六八年冬双双自杀后,他都在这食堂吃饭。他是这个食堂唯一一个打饭菜不开饭菜票的特殊人物。只要他饭盒递进去,不出声。炊事员们也知道是他,饭菜顺顺当当就打进了他饭盒。   

   深秋的下午,太阳一落山矿山就陷进一片寒风中。叶少荣抬着饭直往家跑。才到楼口就撞上了一个高大的人,最先看见的是一支插在木盒子里的二十响,枪把上系着红绸子,抬起头才知道撞到了保卫科长刘大麻子。   

   刘大麻子被撞得直嚷嚷∶小狗日的瞎撞个逑!没长眼?   

   叶少荣抬着饭盒楞在了那儿。   

   刘大麻子就说∶小子,我来通知你,军管会和革委会决定让你在两天内搬出这机关宿舍。两天后机关食堂也不准再打饭给你了。你吃国家、住国家,这样群众影响非常不好。要知道我们是干革命,不是养反革命家属的慈善机构。明天,老黄头会来帮你搬东西,你就到他那去。他自愿收养你。   

   叶少荣犟着头说∶不去。   

   刘大麻冷笑一下,脸上的麻子扯着嘴动。他阴阴地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就等老子来请你吧。   

   叶少荣扭身上了楼。刘大麻子冷笑着哼了一声走出了楼道口。   

   叶少荣刚吃完饭,李正祥就贼头贼脑走了进来。接着又关了门。他从怀里掏出掖着的酒对他说∶看看,我把我爹的酒偷出来了,还有一包烟。   

   叶少荣不解地问∶要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又不是大人。   

   李正祥就说∶管他的,大人能吃我们还不是能,不会就学吧,来我们边抽烟,边喝酒。   

   叶少荣接过烟叼着觉得很神气,对李正祥说∶点火呀。   

   李正祥哎呀地叫了一声∶我搞忘偷火柴了!   

   叶少荣遗憾地从嘴上取下烟说∶真扫兴。哎,算了。告诉你保卫科刘大麻子刚才来找我。叫我在两天内搬出这,今后你就别想在这找到我了。   

   李正祥惊讶的问∶这是你的家呀,搬哪呀?   

   叶少荣沮丧地说∶搬老黄头那。他老想让我做他儿子。   

   李正祥又问∶那你咋个整?   

   叶少荣∶怕是只有去了。   

   李正祥眼睛一亮∶嗨,我有主意了。咱俩一起跑,到北京去,说不定还可以见到毛主席。我们就可以告状了阿。   

   叶少荣思衬了一下摇摇头∶不行。   

   李正祥无限同情地望着叶少荣,抬起酒瓶喝了一口又递给他,叶少荣犹豫了一下抬起洒瓶就喝。   

   喝了一会,李正祥就说∶老黄头家憨丫长得漂亮得很,连我都想要她做媳妇。   

   叶少荣斜了他一眼∶才多大呀?就想媳妇?不要脸。   

   李正祥神秘地跟叶少荣说∶你不知道,跟女人做那种事好玩得很。   

   叶少荣大惑不解地问∶什么好玩得很?   

   李正祥就凑着他耳朵说了。   

叶少荣脸红到了脖子,一把推开他说∶你准是个流氓。                     2                     

   一九六九年入冬就是一场大雪。老黄头用石头砌成的院子里堆着厚厚的积雪。连院心里树桠叉上都是白雪。一大早叶少荣坐在火塘前百般无聊地翻着一本普希金的诗。那里搬家时从破木箱里翻出来的一堆书中的一本。那一堆书里就只有这本书上有几幅插图,他只好权当它是本小人书了。他到老黄头家有两个多月。对老黄头和他的女儿憨丫都多了许多了解。   

   老黄头住的不是矿上的房子。他的石房,石顶、石院子的房子建在出矿山的公路边。在更远处的路边只有一幢孤零零的水泥砖房,那儿是矿上的油库。憨丫就在这个没有朋友的地方生活了十六年。叶少荣的到来使这个寂寞、孤独的人变得活跃起来。尽管老黄头一再吩咐让叶少荣叫憨丫姐,并让叶少荣从踏进黄家起就叫黄连福。可那只是他自己的一腔情愿,叶少荣在内心和行动中一直是抱着抵制的态度。憨丫叫他连福他不理睬她,叫他叶少荣他才哼哼表示一下。憨丫脸上永远挂着笑,并不在意他到底叫叶少荣还是黄连福。她一直对他表示着友好,帮他洗衣服、烧洋芋递到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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