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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轨】

   吞进胃里的那口小箱,一直撑着他的胸腹,他不敢动弹,动一动便让他痛苦不堪。他的脸苍白得如同停尸间里已断气的死人。   

   他上身笔直地坐在黑色真皮沙发上,几缕阳光从窗子一角贼死地盯在他脸上。整个沉郁、暗淡的房间里,他那块脸是唯一的高光亮点,那块因痛苦而变形的脸么映出:惶恐,焦虑、懊恼。继而又有些麻木、无奈。这些情绪如同海面上被蒸发起的热气,从他身体里、从他那扭曲的脸上一点点地渗出来,弥漫在空气中。   

   他把时间一分、一秒地存进无奈、痛苦、孤独和惶惶然中,却又期待着取出毁灭、或者另一种生存状态……   

   那小箱是妻的,一口精致、漂亮、闪烁着珠光宝气的小箱,也是一口装满他想知道又怕知道的秘密的小箱。   

   早上妻出门时,他急不可奈地扑向了那小箱。妻中途不知为什么又返回来,仓惶中他手中的小箱无处可藏,他恨不能一口吞下那小箱。鬼使神差,他确乎是把它吞下去了,恐慌中,他镇定的转过脸,遮掩着自己的窘态,故意在书柜前寻找着什么。在妻出门那一刹,他看见她丢给他一个微笑。那一个微笑有点象达。芬奇笔下的蒙娜丽莎的笑。百多年来人们一直破译不了蒙娜丽莎那个永恒的微笑后面所包含的、深刻的哲学意义和人性中表里背离的动因。   

   肠胃对那盛着秘密的小箱以梗塞和抽搐表示出不适应,而他却无法将天进去的秘密再吐出来。漫长的痛苦、折磨让他无奈、麻木,不敢动弹,他仅是让身子笔直以腾出尽量多的空间来容纳小箱。虽然极其痛苦,但这姿势却容易让人进入一种禅的境界,使他超然物外,跳出躯壳,由模糊到清晰地读出箱中的秘密。   

   人类的语言要表达人类的内心世界实在是艰难到了极点,否则那个美国佬海明威就不会说他的作品——文字要表达的只是浮在海洋上一座冰山所露出来的一小部分,还有许多文字无法表达的部分却潜藏在海底。   

   妻用极简单、极温柔、极甜蜜、极心口不一的言语告诉他、证明给他看、她是多么的爱她。她甚至用说不出的那种感觉让他感觉她的爱,她说不出是因为语言本身的有限性和丰富性。   

   然而在这些混乱、复杂的信息传递中,她还是欺骗了他。正如海明威说过的冰山,她对他显露在海面的是甜密的、炽烈的、乱其八糟得令人懵头懵恼的爱。而潜藏在海面下的却是对其他男人的渴求、放纵、淫乱、背判。她甚至在幻想中构思着一些奇怪的、致他于神经错乱、致他于死亡的奇思怪想,她把这些秘密和错乱的思绪装进了她那珠光宝气的小箱。   

   他渐渐忘却痛苦、呼吸,忘却自己所处的位置和自己的存在,用游荡的灵魂走进妻锁着的小箱中的梦里……   

   他直挺挺地飘浮在空气中,全身一种静谧、舒坦,如飘飞的羽毛在时光中轻轻飘摇。   

   一支名曲在空气中颤动,震颤着他身体上各个僵了的神经部位,他听出这曲子是金发大鼻子理查德。克莱德曼用钢琴奏出来的。他炉火中烧,妻曾说过那个金发大鼻子是真正性感的男人,他曾幻想过跟那法国佬作爱,梦中呻吟着,叫喊着那法国佬的名字。第二天,家里所有的理查德。克莱德曼的录音带、CD片便失踪了。音箱飘出来的不是禅门入静的佛乐便是彝族作曲家那少承的《彝洲神韵》或者是民族歌手李章芬的民歌。而此时理查德的乐曲如针扎般一下下地刺激着他麻木了的神经。   

   “嘻嘻,”妻子在屋里窃笑,他挣扎着站起来向妻投去愤懑的目光。她飞也似躲进墙壁上的画框里,露出半张绿色的小脸,嘟起肉乎乎的小嘴挑逗地做着鬼脸。   

   他无奈地走回画室,那幅未完成的画不翼而飞,只留下空白的画布。“谁拿走了我的画?!”他愤怒地吼叫。   

   “不知道,”妻出现在画室,长发拉成一堆细线飘在空中,她用一脸的虔诚和纯洁掩盖着内心的惶恐。   

   他拿起笔和调色板站到画布前悲哀地说:“一瞬间抓住的灵感被毁灭,一生一世也不可能再出现。”   

   “真不明白画中躺着的女人腿比身子粗,乳房比屁股大,而且不穿衣裤地坦露最隐秘的地方,睡在动物成群的荒野中,你是在告诉人们你在山区写生时和某个乡村女人的野合?”   

   “用色彩、形体、变形、抽象综合的,我对人类起源的感觉,生命流动的必经形式,这是艺术。”他说着便开始调色,然而他却怎么也分辨不出挤在调色板上的颜色哪是红、哪是白,他困惑地追着妻到了客厅。   

   她戴着耳机,音响均衡器的红绿灯在随节拍闪烁,她一脸的动人和妩媚,他望着她,一人有两个影子。他感觉自己的视觉发生障碍,用满是油彩的手往脸上摸去,两个眼眶深陷,一只眼睛跳到额头上。   

   “我怎么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到哪里去了?”他凄楚地问。   

   “你不信上帝,他惩罚你,惩罚你专画大腿乳房。你那只眼睛被泡在盛满福尔马林的液的瓶子里!”她幸灾乐祸地笑着说。   

   “还没死就想解剖我?”   

   他愤怒地冲回画室抓起修改油画用的大号铲刀又奔向妻子:“你是我一生中付出最多、画得最糟的画!”   

   “那双怎样?”她吓得如舞蹈般机械地抖着。   

   他发现妻的身体是一堆抖动的、互相碰撞着的圆圈。“我铲去你所有的迷幻色彩,坦露出你真实肮脏的本色!”他举着铲刀,一步步逼向妻。   

   妻尖叫着,拖着一串将解体的圆圈飞也似窜出家门。他独眼的视觉里只残留着妻飞出门那一刹贯穿在门里门外笔直的、在阳光下金黄灿烂的长发……   

   他的神思从这些混乱的片断里跳开,又钻到更深的冰山底部在黑暗中游荡。   

   黑暗中,妻的灵魂在独白,他便默默地在黑暗中认真地听着:“每个夜晚,他的灵魂都在画布上的女性大腿、乳房间游弋,每个白天都在疯狂地用画笔肆无忌惮地倾诉他对那脸孔不清、丑陋无比的女人的骚劲。我已经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尔后他看见医院值班室里,妻脱去一只裤脚的腿,白皙修长,丰腴而细腻,她背靠着墙,用那只美丽的腿把一个年轻的医生勾进怀里,两件白大褂在有节奏地摇晃。   

   “我并不要你爱我。”   

   “哪,又何必这样?”   

   “我需要。”   ……   

   他的神思在颤栗,他的灵魂很无奈,唯一的办法只有离开这太真实的梦境,他转身飞也似的逃去。   

   夕阳照在屋里一角的紫罗兰上,整个房间充满一种死样的沉寂,他依旧笔直地坐在沙发上。他的神思已从让他毛骨悚然、神经错乱的秘密小箱中返回他体,让他有知觉又让他大汗淋漓。   

   晚饭时妻那白净匀称的脸含着微笑,漫不经心的言语后流露出她恶毒的淫乱渴求,浅浅的那两个酒窝在脸上翕动。   

   他贼眼雪亮,警惕地盯着她。   

   妻用餐叉举着一截香肠轻柔地送进嘴里,笑笑说:“你神经兮兮地望着我干什么?”   

   “哪天,你会解剖我吧?”   

   “你的身体我早就了如指掌,没必要了。只是你的心里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可真想钻进你心里。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妻用含情脉脉的、波光灵动的眼睛凝望着他。说话间启动的鲜红的唇间露出白净整齐、嚼动的牙,她正津津有味地吞噬着香肠,她说:“我是全身心的付出,有点那个无我的境界。有时候我爱得真想把你吃掉。”   

   “嗯,”他有些恐惧,他想说她的灵魂里的另一个她隐藏得很深,时时在出卖他、背叛他,却又如鲠在喉,欲吐不能。妻手中的餐刀闪着寒凉透心的光芒,令他想起锋利的手术刀和手术床……   

   “你怎么了,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   

   “没,没什么,”他脸色苍白,腰背笔直。   

   妻用餐巾纸揩一下嘴走到他面前,给了他一个说不清动因、道不明用意的吻,又坐回他对面说:“有时我就喜欢你那憨愣愣的模样,吃完饭你收洗一下,我们科里今晚舞会包场。”   妻换上轻溥的衣裙,洒些茉莉花型的香水,站到他面前旋转一圈,扔下一句:“bye——bye”如轻盈的蝴蝶一般飘出门外,留下一屋茉莉花香和女人特有的气味。   

   月光从窗外泄进屋里,他打个寒噤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灯光灿烂、五彩缤纷的城市一片喧嚣、繁乱,夜空里弥漫着作爱时散发出的那种腥臊气息,酒巴和卡拉OK里传出公狗求偶时那种长嗥——让我一次爱个够!   

   他恶心得翻江倒海,他开始呕吐,终于把那盛满了妻子性秘密的小箱从七层楼吐到楼底。吐完他轻松多了。   

   他想起他的画,想起森林、大自然,还有阿佤山那些纯净如水,不懂汉话的,有着明澈的眸子的阿佤少女,他疯了似的冲回画室拿了画具,给妻留下一张天空任鸟飞的铅笔速写,连夜搭车离开这座城市……是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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