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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太阳】

早上莫力到医院伙房煮面条,踏进伙房他就见到从五七干校奔丧回来的张娘。   

   娘,人象是瘦下去了一圈,两只眼睛也失去了往日那种亮闪闪的光泽。莫力想问问她明红回来没有,见张娘镶坐在墙角,目光呆滞地停留在一排火炉上就没敢问。   

   在病房里和母亲一起吃过面条,莫力就匆匆离开了医院到街上一间杂货铺里。他要为明红买一盒水彩。他把所有的硬币、纸币全掏到柜台上对售货员指了指水彩。售货员把钱点收完就递了盒水彩给莫力。莫力小心翼翼地把水彩装进口袋,就兴高彩烈地向明红家走去。   

   十五岁的莫力非常喜欢小他四岁的明红。   

   明红是张娘娘的女儿,这是个脸圆眼大,剪着短发,脖子上老挂着一把钥匙的小女孩。   

   在公社医院烧开水,替病人烧煮饭小火炉的张娘娘是嗓门粗大的女人。她对很多住院的病人总是呵来吼去,可她却很尊重莫力的母女。她称莫力的母亲叫大姐,叫莫力为侄儿子。她在未婚前差点就嫁给了莫力的舅舅。   

   张娘娘的男人是公社党委书记,文化大革命后就犯错误被摆官免职遣送到山区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去了。   

   张娘娘站着象扇门那样高大,一双肥大的奶把不合体的衣服顶得老高,蹲下来又象一座四平八稳的山。莫力心中很有几分畏惧她,他暗暗站到张娘娘面前比过,自己只有她肩高。   才进医院那几天,莫力最怕张娘娘,她老跟他开玩笑。那天张娘娘蹲在伙房门口,一只手心里兜着朝阳花,另一只尖起食指、拇指拣了朝阳花往嘴里扔。见莫力从伙房前过,她就跳里起来一把抓住他,把手里的朝阳花塞给了他,又从油腻腻的裤包里抓出两把塞到他手上,笑呵呵大声八气地说:“侄儿子,长大后跟我家明红做姑爷,快喊老岳母。”   

   莫力望着她那宽大而又汗渍渍的脸,心里又羞又躁,小脸通红,连话也说不得了。   

   张娘娘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随即又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开心地一笑道:“是只没开叫的小公鸡。什么都不懂。”莫力捧着朝阳花转身就逃。   

   那天莫力跟舅舅去明红家。明红住在一间又黑又闷的小屋里,而且从街上进去还要经过一条窄窄的小巷。舅舅忙着跟张娘娘讲一些大人的事,大约是讲明红她爸爸在山区的事。   

   明红便缠着莫力,向他展示她自己画的小画书。那小画书是许多烟壳缝订起来的,上面用铅笔画上一幅幅小人、花草、河水、工农兵。   

   莫力不以为然,明红就给他讲解她的小人书:“这个是我,这个是爸爸,还有妈妈。有一天呢,我们一家人就上街了。”明红翻过一页用小手指点着画说:“爸爸买了三碗米线,我们就坐在食馆里面吃,你看这个米线我都画出来了……后来爸爸又给我买了一支红彤彤的冰棒,我拿冰棒对着太阳一照,太好看了,好看得舍不得吃。可是过了一会儿呢,冰棒就开始化了,我就哭了。爸爸就说,明红啊,不兴哭,爸爸再给你买一根。我就不哭了……”   

   莫力渐渐就进了明红的故事境界,当明红讲完一本后他才回过神来。心里对这小女孩佩服得不得了,可又装做一副大人样说:“你那个画画得像都不像,再说连颜色都没有,才不像小画书。”   

   明红不高兴地翘起小嘴说:“我还小嘛,我爸爸说我长大了肯定能够当画家。妈妈又不给我买水彩。你等着,等哪天我有钱就买水彩来画给你看,好看死喽。”这时莫力心里就真正喜欢上这小女孩了,他决心为她买一盒水彩。   

   舅舅和明红他妈讲话,讲着讲着,明红他妈妈就哭了,双手捧着脸,声音嘶哑而又沉闷,显然她在竭力压抑住自己的声音,不使哭声太大。   

   舅舅说:“明儿你就去吧,公社医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叫他们找人顶你几天。我们走了。”   

   莫力跟着舅舅出了明红家。   

   街灯昏黄,把莫力和舅舅的影子拉得老长,天上的星星眨着寒闪闪的眼,一阵冷风吹来,莫力心里咯噔一下涌起阵阵寒意。   

   良久,舅舅才叹息着说了一句话:“明红她爸爸怎么会畏罪自杀呢?不可能,五七干校已经死了好几个了。哎,这下他家又成反革命家属了……”   

   明红家前面的小巷里烟雾弥漫,莫力就憋住气往里走去,见明红正蹲在过道上淌眼抹泪地用一把破竹扇扇着小铁炉,莫力就一把将小铁炉拎到巷道外街边上。   

   明红跟出来用衣袖揩了一下泪眼喊了声:“莫力哥。”   

   莫力说:“你咋个这么笨,就不会提出来烧。”   

   “提那么远,人家提不动嘛。”   

   “你不画画吗?你的小人书,自己画的那种?”   

   “嗯。”明红忙点头,随后又疑惑地说:“我不会把自己画的下画书借人的。”   

   莫力掏出水彩说:“这盒水彩,给你的。”   

   明红的眼睛突地一下亮起来,捧着水彩目不转睛地赞叹道:“哎呀,这么漂亮,好看死了。”   

   莫力见明红那么激动,心里也升起一种慷慨后的喜悦心情,便告辞了明红回医院去了。   

   回到医院就见产科医生余怀琴和几个护士站在手术室门口围着墙角那儿一只装污物的桶比划着说话。   

   莫力没年回母亲的病房,却走到墙角那儿往桶里看。一个头大身细的婴儿在桶里,小手小脚在里面乱动,小嘴成O型在呼吸。肚子上一颗长长的脐带还在连着血淋淋的胎盘,那婴儿背靠桶壁,屁股就坐在那胎盘上。   

   余医生见莫力凑近瞧,就笑着对莫力说:“小莫力,叫你妈妈给你领个弟弟吧。这也是个男孩,跟你一样。”说着她用脚踢了一下那污物桶,莫力抬头看了正褪着血手套的余医生一眼,把视线又投向那婴儿。   

   莫力是头一次见到这种血淋淋的婴儿,心里陡地一下象是被什么堵住了,沉重得受不了。那小人身上的肌肤如同被剥了皮的兔子那样柔嫩、暗红。这时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被太阳蒸发出来,直扑莫力鼻腔,他难受得扭头回了母亲的病房。   

   母亲和几个病友正在为桶里婴儿的母亲——哑巴惋惜。又说养七不养八,这孩子已八个月了,谁也不敢领养,怕养不活。莫力脱了鞋子爬上病床往窗外看,只见余医生指手划脚地对哑巴的老丈夫说着什么。那老实巴交、蓬头垢面的老丈夫低头哈腰地应着。随后他到伙房跟张娘娘借了把铁铲又拎了那桶,便往院子外走去。哑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乡下女人,在莫力看来够老的了,可大家都说她很年轻,他想这也许是针对她那个五十多岁、弯腰驼背的男人来讲吧。   

   院子里洒着一地中午的阳光,莫力呆呆地盯着那一地刺眼的阳光,满脑子尽是血淋淋、小手小脚乱动、头特别大的婴儿,接下来他什么都看不见,除了血红就是令人作呕的腥臭在他的意识里回旋。那就是人,是人的最初。长大后不也跟自己一样吗?然而当那老头拎起桶拿着铁铲向外走去的时候,莫力知道,那个特别小、特别小的人已经没有了长大的可能。他的心一阵阵地疼痛。在心里的疼痛没人看得见。他的情绪被悲哀笼罩得透不过气来。   

   母亲与病友聊了半响却没见莫力的动静,回头一看,见莫力跪在床上脸朝窗外发呆,就过去摇了摇他细弱的肩问:“小力咋个啦,谁罚你跪了?”   

   “没什么。”莫力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眼眶里含着些泪,他用手背迅速揩去泪花跳下床就出了病房。   

   有人说:“你家这孩子心软啊。”   

   母亲就接口道:“是啊,是啊。”   

   莫力站在病房外又抹了一把泪,他不愿在病房里让人瞧见。   

   见提桶拿铲回来的老头进了院子,余医生就站在值班室门口对老头直招手。   

   那老头弯腰驼背地走到余医生面前,翻起一双混浊的老眼讨好地笑着,那样子卑微、低下。莫力忽然觉得他太可怜、太渺小了。   

   “喏,这是你老婆做手术照顾的买肉证明,你赶快到食品公司称点肉来伙房做给你婆娘吃。”余医生把盖了红印的证明塞到老头手中,转身就回到了值班室。   

   老头把手中的桶和铁铲放下,拿起那证明仔细地看了看,莫力见他那粗糙变形的手有些微微颤抖,那白色的证明单在阳光下颤动,发着刺眼的光。   

   老头模样怪怪地望莫力,笑笑,把证明捧到莫力面前问:“小同志,上面咋写?”莫力有些怕那张丑陋的脸和流着口涎的厚嘴皮,他没敢接他递来的证明,只说:“可以买一公斤肉。”   

   “一公斤!哦,一公斤,这要一块四毛八,不要喽,不要喽!”老头念叨着,那白得刺眼的证明单在阳光小抖动。   

   病房里有人接口道:“莫力他不要,你拿去叫你妈买嘛。”   

   “哎,对对,你拿去。”老头双手又将证明往莫力面前递,并念叨着:“城里什么都要钱,改天我媳妇出院回去,我杀鸡给她吃,买什么肉。”   

   一公斤肉票对许多人是一种诱惑,莫力似乎也动心了。正犹豫着,母亲从病房里走出来用责备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他就没接老头递来的证明。   

   “你这老倌就不对了,一公斤肉票咋个能随便给人,这是你媳妇剖腹开刀换来的,别人想要还开不着咧,还不快去买。”母亲对老头说。   

   “这个娘娘,不是不买,是钱不敢乱用呀,就怕到时回家的车票钱都没有。”老头惶惶然地说着叹了口气。   

   “算啦,这肉钱我借你,等出院后,你赶上几街有了钱再还我。”母亲说着掏了两块钱递给老头。   

   老头迟疑着直摇头说道:“谢谢喽,只怕借了难还,赶几街才凑得够。”   

   “拿去吧,反正你儿女多,过几十年让他们还我,你这辈人就莫提还钱了。”母亲把钱塞到了老头手上。   

   老头感激不尽,忙不迭地说了一串谢谢,把钱和证明单子装进皱巴巴的上衣袋,提起桶和铲子往伙房走去。   

   莫力六神无主,神思恍惚地走出医院来到公路上。几个六、七岁的孩子在河边的荒地上围在一起叽哩喳啦地讲着,用棍子拨弄着什么。他几纵就跳下坎子向荒地走去。   

   孩子们把埋在浅坑里的婴儿刨了出来,正好奇地用棍子拨弄那婴儿。莫力血往上涌,大声叫骂着把那些孩子轰开。   

   那小不点婴儿一身都是黄泥,脐带乃至拖着的胎盘都成了黄泥色,竟失去了剥皮兔子的那种颜色。莫力仔细看去,那泥娃娃蜷曲在胸前的手脚还在抽搐着,小嘴扇动着,正艰难地呼吸着。莫力心里一阵阵绞痛但又不知如何才好。他转身冲回医院叫年那老头:“快!外面有人把小娃娃盘出来了。”那老头一听,转身就跑了出去。那样子象只蠢笨的公鸭一样。莫力又到伙房拿了铁铲尾随而去。   

   刚才被莫力轰走的孩子们又围了上去,被老头抓了些土块冲得四散逃走。老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吼叫着,那样子象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驱散了孩子,老头用颤抖的手捧起泥孩子想重又放回那坑,可那坑比原来更浅。这时老头才发觉尾随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铁铲的莫力。他放下孩子,从莫力手上接过铲又重掘了个比先前深些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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