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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疙瘩 】

太阳明晃晃爬在墙上。老疙瘩的两眼却是一片漆黑。另一个声音由远而近走进他的心里。那是一种沉闷而又有力的脚步声。这声音是井下工穿的那种水鞋踩到地下发出的。这脚步声对别人来讲只意味着有人过往。但老疙瘩只要听见这个声音,人就整个的瘫软得不敢动了。他要用整个身心来关注这个声音的到来。   

   这个脚步声的到来对老疙瘩来说有三种可能性。一、老疙瘩的皮肉即将在拳打脚踢中经受一次洗礼。但这种可能未发生前,那个脚步声是急促、快速的。二、两个脸颊、或头皮上重重地挨两耳光,或一拳击到头顶,让他眼冒金星。这种状态的脚步声预示是∶沉重缓慢,每一步都拖泥带水。三、阳光灿烂,相安无事,也没有皮肉之苦。这种情景是通过欢畅而轻快的脚步来预告的。   

   今天的脚步声听上去属于第三种情况。老疙瘩松了口气,全神贯注于听觉的他松弛了自己绷紧了的神经,视觉就敏锐地盯到了门口,一阵锁和钥匙响过后,父亲一身泥水地进了家门。他把煤石灯往门后一挂问∶今天都干了些啥?父亲的目光很快巡视了屋里一圈。   

   老疙瘩望着父亲那双鼓鼓的金鱼眼怯怯地回答∶什么都没干。就看电视。   

   父亲换洗好就抱着水烟筒抽了起来,水在烟筒里呼鲁呼鲁地翻滚。他那双眼一直盯着老疙瘩瞧,目光里的内容老疙瘩一点猜测不到。他只能心惶惶的把目光移到爬着太阳的墙上。那儿停着一只苍蝇,透明的翅膀,黑一块绿一块的身子。   

   父亲把烟筒往一边放了,拍拍手上的烟丝沫说∶你出去玩。吃饭时再回来。别跟老子惹麻烦就行。惹了麻烦我踢死你。   

   老疙瘩怯怯地应了声好,跨出门坎就飞一样跑到了外面。那心情好似监狱的犯人被释放了一般。   

   锁了一天的老疙瘩如从鸟笼出来的小鸟,觉得世界真美好。天那么蓝,云那么白。矿山上的人都那么可爱。他信步就来到了车站。这儿是矿山的中心,矿办公室、商店、饭店、游戏室都在这。而且要走出矿山就只能到这坐车。多年前他曾和父亲从这坐车到很远的县城去过。现在几乎都记不起县城啥样了。那次父亲是去找跟人私奔了的母亲,没找到。从此老疙瘩就陷入了一种痛苦的灾难境地。老疙瘩渐渐明白,母亲是怀了他之后才嫁给父亲的。而那个让母亲怀上他的男人是谁,他至今也不知道。父亲总骂他是野狗日的、婊子养的。由于他从小就常常经受皮肉洗礼,所以与同龄人比又小又瘦,没人叫他的正名,都叫他老疙瘩。老疙瘩已经十四岁,身高才一米三。   

   他到游戏室门口往里面望了望,那些跟他上下不了多少的人们坐在游戏机前,手舞足蹈的、哀声叹息的,神情紧张的人都有,谁也忙不赢理会他。倒是游戏厅的老板用戒备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他失落地叹口气就离开了游戏厅。   

   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开进了车站。人们陆续从车上下来。老疙瘩无所事事的望着下车的人。斜斜的夕阳照着那些从车上下来的人,一些大包小袋拎着下车的人都是矿上的人。后面又跟着下了一群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她们大都空着手,肩上挎个精巧的女式小包。这时老疙瘩突然明白了,父亲今天为什么会开恩不揍他并放他出来。原来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也是县城里妓女进来卖淫的日子。在这个时候父亲是不愿他在屋里碍脚碍手的。他见到先前跟父亲上过床的那个女人,还看到最近每个月进来找父亲的那个红衣女人。果然,下车后那些女人就各奔东西地去找老相好去了。他看着穿红衣服的那女人正循着他来的路走去。   

   他朝那女人瞧了两眼就跑到客车前,开车的驾驶员褪去线手套望着他说∶老疙瘩你爹又放你出来了,我给你拉了半车鸡妈妈来。哪个是找你爹的?   

   老疙瘩指了一下远去的红衣女人。驾驶员手搭凉棚瞧了瞧说∶这个还有点日样。   

   驾驶员丢了支烟给他说∶那女人也大不了你几岁。干脆回去爷俩一起上。   

   老疙瘩∶说个球。我才不耐烦干。   

   驾驶员兜头给他一巴掌说∶瞧你那小鸡巴样、让你干你也干不成。门在哪都找不着。   

   老疙瘩抽着烟不吭气了。驾驶员爬到车上拿下千斤顶和一根撬胎棒说∶帮老子换一下胎。   

   老疙瘩油滑地瞅了驾驶员一眼。驾驶员又给他一巴掌说∶亏不了你,一包烟。   

   老疙瘩∶先说好,什么牌子。   

   驾驶员说∶球,一包吉庆。不干拉倒。   

   老疙瘩笑笑提起千斤顶就钻进破客车底下。那驾驶员就蹲在车旁动嘴不动手地指挥着。老疙瘩虽然只读完小学,但弄起这些机械来也不笨,看一两次就能熟练地干了。   

   老疙瘩呲牙咧嘴地压着千斤顶说∶这东西只能直着用,咋就不能横着?   

   驾驶员打趣地说∶可以呀。你爹的千斤顶今晚横、直、斜、歪都能顶、不信回去问你爹。   

   老疙瘩说∶说不定哪天我会发明一种横着用的千斤顶。   

   驾驶员扔进一支烟说∶瞧你那求样。   

   老疙瘩从地上摸起烟叼在嘴上说∶等着瞧。   

   老疙瘩算着是吃饭的时候了,用手满舒畅地摸摸包里的烟就往家走。进门就见父亲和那红衣女人正有说有笑的在吃饭。他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添了饭,动作极快地往桌子上拣了几样菜,在父亲恶狠狠瞪了一眼后急忙抬着饭溜到了屋外。   

   老疙瘩匆匆刨完饭回到屋里怯怯地说∶爸,我出去玩阿。   

   父亲看都不看他一眼挥挥手不耐烦地说∶去去去、你死在外头更好。   

   老疙瘩知道父亲在有女人的日子里,一般不会将他拴在家,他甚至巴不得老疙瘩死在外面。也只有这种时候老疙瘩才会获得一种心灵的宽松。   

   老疙瘩一动不动地站在商店大门口,望着里面的糖烟酒茶柜发呆。他在想一些奇怪的问题。有没有什么方法,让那些他喜欢而又得不到的食品、香烟飞到他手里。他设想着用钓鱼的方法,或者用一种神功把东西吸过来。无论他怎样设计、怎样投入地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那些东西依旧在柜台里丝纹不动。两个售货员在柜台里正吹得火热。商店里来往的人并不是很多。有一刹他神志恍惚地想走上去拿上几样东西就走,那时在他脑海里商店、人都没有了,只有他和那柜台里的东西。可他走出一步,一下就清醒过来。商店里来往的人,柜台后的售货员立刻都出现在他眼里。他打了个冷噤停顿了一会才失望地转身走出了商店。   

   夜幕下的矿山星星点点遍山上下都是灯光。从矿区商店走出来,老疙瘩摸出一只烟叼上,非常过瘾地吸着。他又瞅见不远处那个个体户的小商店。他记得在早些日子里,他就是坐在那店门前水泥台上,望着里面的烟发呆。发着发着就走神,眼里只有烟。他走上前拿了一包就走。老板等他走出店门才恍如梦醒冲出来一把捉住了他。烟被夺回去了,脸上多了两个耳光印。老疙瘩捂着脸屈辱地逃走了。那时是冬天,家里还烧着焦炭火。父亲就是用烧红了的火勾在他左手心烙下一条印的。   

   那一刻,老疙瘩永世难忘。父亲气得两眼直往外冒,象要掉出来一样。他像老牛喘粗气一样问∶是哪只手偷的!   

   老疙瘩畏缩着说∶左手。   

   父亲二话不说,一把将他的左手按到木凳上用脚踩住,从风炉里拿出烧得通红的火勾就狠命贴了上去。吱地一声,肉皮焦糊的气味和一股青烟就冒了上来。老疙瘩只尖叫了一声就没敢叫第二声。当他从父亲移开的脚下抽出手时,他用右手捧了左手嘶哑地嗷嗷地叫着在屋里团团转。那痛直击他心灵,让他灵魂都痛出了窍。父亲丢下火勾踢了他一皮鞋吼道∶下次再偷,老子就砍你的手爪爪。给我跪着。   

   老疙瘩泪眼婆娑地就跪下了。他昂着头用愤怒的目光盯着父亲。这时刚坐下抱了烟筒要吸的父亲抬腿就兜胸一脚把他踹到门坎边。还没等他爬起来,父亲起身开了门一脚又把他踢出了门。嘭地一声砸上了门。那夜他就像只狗一样蜷缩在门外,捧着烙伤的手度过了一个寒冷而又惨痛的长夜。   

   他痛苦而又无奈地忍受着,父亲对他像对动物一样的任意打骂。他千百次在心里发誓有朝一日,他要亲手杀了这恶魔。他焦急地盼着自己快快长大。他知道,自己一点不像父亲,别人也都说不像。自己另有父亲。他诅咒自己的亲生父亲、还有弃他而去的母亲。打从他记事,他就没尝试过母爱、父爱。可他也知道,他只能和现在这个叫父亲的恶魔生活在一起,别无选择。他没有同龄的朋友,别人都不理他。年龄大一点的又都欺负他。他是一个孤独的人。于是他就跟大人交往。比如开车的驾驶员,修车铺里那两个全身油黑的家伙。他从他们那里得到香烟甚至是一元、两元的零用钱。当然他也得为这些人跑腿,帮忙,做些讨他们欢心的事,或让他们打趣、嘲弄,让他们开心。   

   在外面逛荡了几个小时,他就无趣地往家里走,老远就见家里黑灯瞎火的。他犹豫了。回去又怕叫不开门,不回去就只好蹲家门口卷一夜。幸好这是热天,虽然蚊子叮,可一睡着了就无所谓了。他知道父亲此时正在跟那红衣女人做那事。他记得修车铺那小伙子说过,做那事跟汽车上汽缸的活塞运动相仿,七上八下,九进十出。他就诅咒父亲,让他的活塞卡死在那红衣女人的活塞筒里。   

   那夜,老疙瘩蜷缩在门外蚊叮虫咬的过了一夜。父亲并未因他恶毒的诅咒而卡住活塞。天一亮,父亲就开门把他踢了回去。他看到那女人一脸困泛地打着哈欠,屋里一股浓浓的怪气味,那女人抹好口红,又从包里掏出香水朝自己身上洒了洒,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看老疙瘩,然后站起来冲正换上班衣的父亲笑笑说∶我下个月不能来了。要回老家一转,你另外找人。   

   父亲愣了一下抬起头盯着那女的问∶你扯什么闪,这又为那样?嫌老子钱给的不多?   

   红衣女对父亲做了个飞吻的动作说∶你不觉得你太老啦点?再说我是真有事。不骗你。我走了。   

   那红衣女人把挎包往肩后一甩径直出了门,老疙瘩就闻到一股香味。父亲并未再说什么,只是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穿他的衣服。   

   父亲临出门又疑惑地瞪着老疙瘩瞧了瞧,最后还是从墙上取下铁锁把门锁上了。老疙瘩就打开电视,边看边自己煮面条吃。老疙瘩的一天又开始了。在囚禁的孤独中与电视相伴。                     在秋天老疙瘩满十五岁那个月的某天早上。父亲换上了一套灰不拉叽的西装,还打了颗花麻麻的领带。他对睡意惺忪的老疙瘩说∶今天老子心情好,放你狗日一马。自个儿上食堂打饭吃。我进县城去办事,要明天下午才回来。别跟老子惹麻烦。惹了麻烦我踢死你。   

   老疙瘩有气无力地答应到∶好。   

   父亲在镜子前梳着他那少毛的头说∶老子前辈子欠你。真是的。猫抓磁粑脱不了爪爪,哪个要你老子宁肯倒贴二文,权当送神。   

   老疙瘩心头就想∶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我倒真巴不得到别家去做儿子。可他只能对自己说,不敢说出声的。   

   父亲兴高采烈地上车站去了。老疙瘩关了门倒头又睡。他知道父亲有两个月没女人了。这会又是到城里去勾引女人。勾引上,讲好价,那些卖淫的女人就会在关工资的日子里跑到矿山来跟男人们做活塞运动。通常叫女人的矿工都是老婆在家乡、离得又远的那些矿工,还有就是讨不到老婆的老光棍们。老疙瘩对这些大男人们喜好的事并不关心。他所关心的是怎样弄到香烟或者钱。他十一岁就抽烟了。父亲并不阻止他抽烟,父亲的态度是∶爱抽不抽随便,有本事自个儿找来抽。他认为他养着这个非亲非故的儿子已经是付出太多了。他没义务再供他抽烟。有一年他曾把老疙瘩弄到派出所,想把他交给那些人养。他的理由就是∶老疙瘩不是他日出来的,是个野种。带老疙瘩来嫁他的女人跑了。他没理由收养这么个野种。派出所的人就说∶从法律上讲那女人在未找到、未办理离婚手续前,你必须抚养这小孩。想推脱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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