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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多寨最后的毕摩 】

努比死了,是放第一茬炮之后排除哑炮时炸死的。时间是早上十点十五分。   

   阿乌也死了。她在布多寨家里的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间也是早上十点十五分。在不同的地方,在相同的时间,夫妻双双相约着进入天堂?还是另一个世界?或是地狱!这种神秘的充满灵性的归宿也许是超越了自我本身的一种大彻大悟的表现。只不过我还悟不到那个层次,所以我也说不准。   

   在最初证实努比和阿乌的死亡事实确信无疑那一刹那,我心如死灰,形如槁木,自己嬗变得不是自己,仿佛是灵魂与肉体各自分离一般。人世间生死无常恍如梦一场,就如努比活着时讲的人生生天自有定数,痛苦、欢乐部在轮回之中,做人一场又怎逃得了生老病死?   

   努比与阿乌的猝然弃世,对努比的父亲──布多寨老毕摩是一次致命的沉重打击,也是一种背叛。他没有能到矿山迎接儿子的灵柩回寨。他不允许儿子被按汉人的习俗葬在矿工坟。   

   于是,八条粗脚大手的彝族大汉便是在烟雨迷蒙中,将盛着努比残缺不全的躯体的棺材从矿山抬上了回布多寨的山路。两个叭喇匠鼓着腮帮一路吹着哭丧调。努比那漂亮的妹子格比随在人群中边走边抽泣。那模样凄楚动人,让人顿升出一种怜花惜玉的情感。可在这种场合不宜与她亲近。   

   在唢呐声中、在木杠与绳索的吱嗄声中,在几条汉子粗重的喘息声中,我实在太想问问棺材里的努比:你的灵魂在想什么?此后的日子你将到何处?你知道你的离去对你的父亲──老毕摩意味着痛苦和背叛吗?还有你答应做我的大舅子,那么你是否将我的意愿告诉了你妹子格比──那朵花一样的美人哭得那么伤心,此时她就在你身后……现在我懊悔我的悟性太低,不是个智慧的人, 否则我极愿坐到细雨洗刷过的山崖上去冥想,冥想活人与死人的灵魂对话……   

   老毕摩坐在火塘前抽着旱烟,木纳的眼神散乱、迷茫。坐在他身边的人们谁也没讲话。   

   爹,我哥抬回来了。格比神情忧悒地向老比摩禀告:等你去。   

   老毕摩用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扫了格比一眼,沉呤了一会道:这个不听话的孽种回来啦!   

   爹,人都死了你就忙办正事吧,外面还下着雨呐,格比言语间流露着对老毕摩的不满。   

   死了咋个?说得不对?别人奔生他奔死,他要是听我话不去当矿工,他要是听我话回来盘田种地,哪会有今天?孽种。老毕摩那混浊的眸子里散发着爱与恨交织在一起的意念,让人看了心中打冷噤。   

   老毕用粗糙颤抖的手为自己戴上插了鹰羽毛的法帽,披上毡子在人们搀扶下朝供着葫芦的香案行了三叩首的礼,之后老毕摩一手持法铃一手持桃木剑,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坟场。   坟场上两口棺木两个坑,一群汉子拿锄头提撮箕在雨中等待主持葬礼仪式的老毕摩。   

   老毕摩摆了一下身子示意搀扶他的人闪开,他清了清嗓子,一阵法铃的骤响,他声腔洪亮地开始唱引魂咒。那一刻他神清气爽,浑身是神来之劲,与先前完全不同。他那被岁月冲刷得沟沟坎坎的额头上正焕发着一种神圣的光亮。   

   才开始作法,坟场上突然被一片黑暗笼罩,天上电闪雷鸣,瓢泼大雨鞭打着棺木和坟场,老毕摩仍然屹立在土包上桃木剑指天,法铃拼命摇,口中仍然唱着引魂咒。一个雷带着鬼火般的暗红和莹绿打到了老毕摩脚下,人们看见老毕摩中木桩般缓缓倒地,于是人们便连拉带拽地把老毕摩弄回家,让他做在火塘前。   

   他的灵魂回不来呀!努比呀,努比! 老毕摩嘶声竭力地叫着,整个人种邪似地颤抖不已,手上的法铃响个不停。有人试图掰开老毕摩手中的法铃,可无济于事,那法铃如同他枯槁粗糙的手的一部份无法分离,也制止不了因颤抖抽搐而带来的响声。人们掐他的人中,又灌了他一些酒,他依旧神志迷乱地叫嚷着:努比的灵魂还在矿山的坑洞中,他出不来啊……老毕摩叫着,一脸老泪纵横。   

   格比一直揪心地望着老毕摩,她呆愣愣不知所措。我推了推她示意她坐下,她无动于衷毫无反映。好一会后,格比身子一震如打了个冷噤般一下清醒了,她走到老毕摩面前轻轻一摘,把法铃从他手上拿下来:爹,我回矿山去把我哥的灵魂引回来。   

   老毕摩一下清醒了许多,深陷的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格比,那目光深邃得奥妙无尽,复杂得难理头绪。格比平静地含泪凝视着父亲,没人能弄懂是回什么事。就在我意识到这情景不大正常时,格比开口讲话了:我尽量争取明天中午赶回来。仿佛在默默的对视中格比已悟到了老毕摩目光中的所有言语。   

   阿赤哥,还是让你带我去吧,我从来没有下过你们的矿井。格比那双明亮的眼睛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态度。我点了点头。   

   格比从墙上取下山区姑娘通常爱背的那种大花挎袋把法铃装进去,又把供桌上满是尘埃的葫芦装进去,然后提起桌上一壶酒望我道:我们走吧。   

   老毕摩昏软无力,目光浑浊地望着我俩嘶哑地说:“阿赤啊,山高路陡带上电筒,你和格比一定要到努比死的那地方去,他的灵魂还在那儿打转转出不来呀。   

   大爹,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把努比的灵魂接回来。我安慰着老毕摩,心里不觉怜悯起他来。   

   格比此时又抓了一只红毛大公鸡站在门口催促:阿赤哥走吧。   

   该走的走了,该来的不来,人世无常哟。老毕摩幽幽地叹息着,说完人一整个痉孪般地收缩成一团昏了过去,人们七脚八手又开始抢救毕摩,格比折身回屋从供桌上抓点灰放在一个盛着清水的碗里用手指搅了搅,口中又嘀哩噜念了几句便兜头泼到老毕摩脸上,人们就在静默中观望着。渐渐,老毕摩那满脸是趋纹的脸抽搐着动了几下,睁开虚脱无力的眼睛望格比挥了挥手。格比忧悒地点点头转身出门拎上捆好的大公鸡走了。   

   走出寨子,我木纳的心、失魂落魄的灵魂又回到我身上。我试图跟格比说点什么,想打破这长久地笼罩在我们大家心中的那份阴沉悲凉的气氛。我想对格比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便。可用彝语说这层意义的话弄不好就会变得滑稽可笑,还是闭上嘴吧。   

   沉浸在痛苦中的格比依旧漂亮动人,汉语词汇中每一个形容美丽的词句都适合她。如果用我的话来说她,那就是:一汪清澈诱人的泉水,见了就想喝。她身体部分是该凸的地方凸得曲线流畅玲珑剔透,该凹的地方凹得舒密适当,给人一种想入非非欲念的畅想。然而,始终,她只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一个梦,我的冥想。我不知道格比是否知道努比生前曾答应过做我的大舅子的事。   

   山道泥泞,天色渐暗,细雨霏霏。   

   格比一手提鸡,一手提酒壶,边走边喝。她似乎忘了我的存在,一脸凄迷、木纳、无声无语。或许她的灵魂依然沉浸在悲哀中不可自拨。其实我自己不也是木木的,努比的死对我这个人乃至灵魂都是一种震憾,让我感到了死亡的恐怖和无常生命的脆弱。   

   格比一脚踩滑,往后一趔趄摔在我身上,我抱住了她,这一抱抱住了她最凸最诱人的地方,我木木的灵魂被那线条优美、柔软而散发着青春气息的乳房给拉回了欲念的凡尘现实。   

   格比的脸泛着酒浸湿了的酡红,眼睛失神地盯着我,目光中蕴藏着懵懂与疑惑,仿佛半梦半醒的人儿一样,又仿佛在努力地回忆我是谁一样,我激情难奈地揉了揉她的乳房,她恍然梦醒地从我怀里抽身冲我淡淡一笑:阿赤哥你喝酒。她把水壶递给我,表情中有一丝疚意。   

   我们默默地走着,唯一的交流就是那盛着酒的壶,它在我们手中传递,把它的内容分灌在我们各自的口中,又流进肚里。   

   渐渐地,山路不再艰难,脚下不在泥泞,我和格比都迈着神仙般飘逸的步伐,甚至不知不觉我牵住了也散发着温热的手。这是一种神圣的、超越现实艰难感觉的境界,我们在黑暗的山路上用酒给我们的神力去完成一个使命──为一个死去的亲人、朋友,寻找他遗失的灵魂。   

   这个时候,我的心一亮,突然感到一种境界:飘飘然之间自己不是自己,但自己又明白自己,我不敢肯定这是不是努比生前教我禅的境界。至少我是一种冥想状态中……   

   我轻快飘逸地行走在去天堂?或不是天堂的某个地方:郁郁葱葱的松林团团围住的地方。那儿有一块绿菌如毯的草地,中央燃着五彩箐火,一群美丽如花的女人围着箐火手牵手在跳左脚舞,悠扬明快芦笙和笛子的声音如天堂圣乐。我一步步走去,捉住一只纤细柔软的手把她从如痴如醉的舞蹈圈中拉出来,累瘫的她倒在我怀里,我抱着她悄悄离去,走进森林,松林是床,星月是被,把她平放在草地上,吻她红润的小嘴,抚摸她挺拨丰满的乳房,我们呢喃细语,之后我们作爱,颠狂在天堂,或不是天堂、那个我冥想的地方……   

   努比最初叫我坐在床上,盘个腿,排除杂念,然后冥想,他一脸庄重地告诉我:你就想你就问:我是谁?谁是我?   

   我诧异地告诉他:我就是阿赤,阿赤就是我,这谁不明白。   

   阿赤是你的壳,灵魂是你的核,去壳找核去伪存真找到本我真我,这才是禅的实质。你就坐着找找禅的感觉吧。   

   然而,除了双腿麻木和腰酸背疼,我毫无禅的感觉,即便忘我一冥想一通,我也只能冥想到格比和她美丽的乳房……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把我从冥想中拉回到现实,闪电中格比摔开我的手微熏地向我伸出手说:阿赤哥,酒给我。   

   是啊,是啊,我怎么就忘了递给她呢。   

   格比喝了一口酒把壶递还给我:我哥说你要到我们寨子说女人。   

   是的,是的。我说。   

   为什么不来?象汉人一样弯拐多,你想去谁呢?   

   你哥没跟你说吗?   

   没,但我猜得出。   

   谁?   

   你想说我。每次见到你,你的眼睛都在诉说你心里想的,我看得出。   

   是的。我哩铁额塞(我们相爱吧)。我惭愧地坦露了我的想法。要不是天暗,我的脸一定会烧出火花来。在黑暗中,雨声里,我又牵住了她烘热柔柔的手。   

   约(走)。格比叹了口气扯着我的手,我们高一步低一脚在山道上继续走着……   

   努比在治金采矿学校毕业后并没有按老毕摩的旨意回家盘田种地讨老婆,也不想接毕摩这一衣钵。他到矿山做了井下工,和我住一宿舍。   

   你应该换一种活法。有一天他跟我说。成天上班劳累,下班打麻将,这样浪费了心智而一无所获。   

   我赢多输不 少,很在行的。我说。   

   我教你学习禅,一种改变生活乃至灵魂的方法。努比目光柔柔地看着我,白净的牙齿非常好看。   

   禅,不就是哲学一类的东西?从前在学校我连佛洛伊德、尼采、叔本华的书都看过,毫无意义。我这么想就这么告诉他了。   

   他笑笑。对,毫无意义。那些大鼻子洋人缺少悟性,他们就如摸象的盲人,他们所说的只是眼前现实感觉到的东西,而不是整体的、圆融的、缺少大智大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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