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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政府论》第十一章

《全球政府论》On Global Government

   第二部 欧洲失控 Part II European Loss of Control

   第十一章 个人主义Chapter ElevenIndividualism

   一,个人权利观念的兴起1. Rise of the Concept of Individual Rights

   二,权利观念的危机2. Crisis of the Concept of Rights

   三,权利观念的变化3. Changes to the Concept of Rights

   四,走向全球化的权利和权力4. Rights and Power in Context of Globalization

   一,个人权利观念的兴起1. Rise of the Concept of Individual Rights

   一味强调“权利”和“权力”的西方文化,往往忽略了其反面,即“义务”和“压力”。而我们却知道:正常的权利必须伴随着义务,正常的权力也必定带来压力或源于压力。我们发现,“权利”观念曾在西方历史上起过巨大的压力作用,虽然许多人一般只能看到权利(尤其是个人权利)观念“起了解放的作用”。例如,正是个人权利观念在十八世纪法国革命中的作用,刺激了十九世纪社会主义运动的蜂起,并导致了二十世纪的暴民政治。与暴民政治互为表里的僭主政治,如无产阶级专政或法西斯专政或伊斯兰教专政等现代极权主义,都是以“领袖头像”为群众队伍的先导的。

   说来可笑,备受资产阶级报纸抨击的无产阶级革命,其实都是从资产阶级革命那里邯郸学步的。例如,二十世纪风靡世界的“民族解放”和“非殖民化”,可以追溯到美国的独立战争(英文原义是“革命战争”)和南北战争;而二十世纪的十月革命与十八世纪法国革命的雅各宾专政和巴贝夫密谋也极为相似。而法国革命的前身毫无疑问是十七世纪英国革命,至于英法革命之间的必要环节和“感染源”,显然是美国的独立战争,因此美国人自己对独立战争的正式称呼是:“革命战争”。美国革命中抄没不同政见者家产并将他们流放国外的做法,对后来的法国革命、俄国革命甚至中国革命,都起了极为恶劣的示范作用。谁能保证,这种大规模的财产充公,不是后来的“社会主义国家”“强制国有化”的示范呢?

   权利观念又导致权力主义兴起,权力被看作善的源泉,尤其达尔文主义所描绘的生物事实,更加使人相信,强权就是公理。上述简单的脉络提示我们:个人主义与社会主义、奴隶解放、民族解放甚至现代极权主义具有亲缘关系和逻辑联系。例如,现代极权主义都是以暴民政治为先导,走向僭主政治即暴君政治的,而不是相反。此即英国人奥威尔(George Orwell,1903─1950年,原名Eric Arthur Blair)所谓的“自由即奴役,民主即独裁”的逻辑联系。当然,我们不妨把上述的逻辑联系和亲缘关系视为“一种积极的作用”。“权利”观念的兴起,给整个社会及社会生活造成了巨大的活力,当然,这种活力往往体现为“对某种压力的反压力”。无疑,这种活力对社会的变化即自由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称之为“进步”的那种东西,起了促进作用。这些“进步”同时也使社会充满了危机,并迫使社会在进步的道路上冒着更加巨大的风险和危机……就这样,欧洲文明逐渐把它自身的危机扩大到了全世界,造成了全球危机。

   进步观念导致极端虚无主义的出现:“目的是没有的,运动就是一切”。从如此的进步观念来看待权利观念的兴起,可以说是“利多于弊”吧。但是,曾几何时,这一切都已成为过眼烟云了。而使现代世界富于特色的“福利政策”,作为权利观念所孵化出来的胎儿,在使西方及其殖民体系的社会衰老化过程中,居于关键的地位。毁灭现代文明者,其必“福利”乎?而现在,从权利观念及“权力主义”迸裂派生出来的各种魔瓶妖孽,已经把整个世界弄得疲惫不堪了。

   二,权利观念的危机2. Crisis of the Concept of Rights

   权利观念其实不是欧洲的特产,而是人们与生俱来的本能,是形成社会的必要条件。同样,权利观念的危机和权利观念的分化一样会导致社会秩序的紊乱。

   早在古代埃及的中王国末期(公元前1750年左右),史料就记载了贫民和奴隶终于作为个体起来活动,不再是集体的螺丝钉。如荷兰莱登博物馆所藏的第344号纸草:

   《记国中灾难》

   “真的,人是凶暴的……以前所预言的事,现在都实现了。好的田地落在匪徒之手,因此人们要带着自己的盾牌出去耕耘……温和的人们说……脸貌凶恶的人已变成重要的人了……是的,人是凶暴的。弓箭手已经准备好,恶徒到处都是。昨天的人处都没有了……强盗遍地皆是。奴隶将要带着被盗窃的人去寻找他们……尼罗河在灌注着,可是没有人为它而耕耘。每一个人都说:‘我们不懂,到底国内发生甚么事情’……妇女不生育,不怀孕。

   人们的心情是残酷的,疫病遍于全国,流血到处发生。死者的死,还在迫近人们之前,就已避免不了。……每一个城市都说:‘让我们打杀我们中间的富有之人吧。’……过去穿着白色礼服的人已经没有了,大地象陶钧一样翻转起来,强盗已变成财富的主人。……只有王宫的一些围墙屹然犹存……南部的大船笼罩着混乱,城市都遭到毁灭。南部已变戊沙漠……鳄鱼和阿芬那鱼都得到丰富的食物……人们是自己走向它们那里去。……国境变成沙漠,各州被洗劫一空,蛮人从外面攻进埃及。各处不复有埃及人。黄金、琉璃、白银、孔雀石,都挂到女奴隶的颈上去了,贵妇人在国中流浪。……

   全部南方因为内乱而不纳税了。王宫所需的物、果子、炭、桅……箱……其他果实、手工制品、果实、黑脂,都感到缺乏了。国库既然没有自己的税收,又能有什麽用处……只有当贡物来到,呈献给国王时,国王的心才会欢乐。看!每个异邦都说,‘这是我们的水,这是我们的田。’你又用什麽办法来反对这样说法,要知道一切都趋衰落……笑已被遗忘了。任何地方也听不到笑声了。

   ……真的,亚细亚人已经越来越变成和埃及人相似,而埃及人却变成和那抛在路上的外国人相似了。真的,所有的人毛都已脱落了。大丈夫之子和那无父之人并没有什麽区别了……

   真的,贵族的孩童被摔在墙壁而死,可爱的儿童被抛到高地上去。那些本来躺在涂膏防腐地场的人们,他们现在已被抛到高地上去了。涂膏防腐者的秘密已被揭破了。真的,那全部三角洲,它已不再是有防卫的了。那北国所贵重的东西,已经摆在公然让人袭击的道路上了。……蛮人对於三角洲的工作,已经熟识了。富裕的人去做推手磨的工作。那些本来穿着精美的麻布衣的人们,现在却遭到木棍的痛殴。那些本来看不到白昼光辉的人们,现在却自由自在地出现。……女奴隶越来越擅长自己说话了。……今天的滋味又似什么?贵人饥饿而陷于绝望,奴仆们却受到服侍。因为怨言,愤恨的人说,‘要是我知道神明何在,我就可以供奉祭品了。’真的,在国内,权利仅有其名而已。罪业──这也就是人们所创造的东西,人们为罪业而撒谎,兵士就像强盗一般,向着商人的袋子奔跑。那全部财产都被盗窃了。甚至动物们的内心也在哭泣,刽子手正在割切它们。人们杀死自己母亲的兄弟……道路无人,因为路上有埋伏。当夜间旅客走过之时,人们就坐在树丛里面,为的要夺取他的行李担。所有行李担上的东西都被夺走了。旅客不断遭到棍子殴打,还被打死。那些曾经见过昨日的人,死亡了。国家在其无能为力之中,就像收割以后的亚麻田一般。

   ……啊,何如人类的末日来临啊!不怀孕也不生育罢。啊,安得国中呼号止息而骚乱不生啊!……人们没有农服、油脂和奶油。所有的人都说,什么都没有了。粮食被毁了。守仓的人被打翻地上去了。……档案库也被打开了。档案库中的租税公告表也被偷窃。奴隶已变成奴隶的所有者了。官吏已被打死,他们的公文书被拿走了。计算收成的书吏,他们的登记簿也被毁灭了。埃及的谷物已成为公有的财产。审判厅的法律纸卷已被抛出,在十字路口,人们就在那纸卷上行走了。在街上,穷人碎裂那纸卷上的印章。真的,贫穷之人已过到九神的地位,因为那三十官家的公务管理已失去它的隐秘性了。那宏大的审判厅已成为一个任意出入的场所了。穷人进出那宏大的宫殿,……这摆在他面前的一切似乎都是美丽的。

   看啊,火高高地升起来了,达到国境的敌人那里,那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竟然也发生了。国王被穷人捕捉去了,他原来依国王仪式埋葬,现在却躺在平凡的担架上了。国王的陵墓本是金字塔所覆盖的,现在却是一片荒凉。看啊:国家被一些不知法律的人夺去王权。那疆土无边的国家所隐藏的奥秘,已经为人所知。国都已在顷刻间遭毁。……上下埃及之王的神秘已为众所共知。国都已被贫穷之人所扰乱。”

   上述古代埃及所遭遇的惨剧并不孤立,我们在此援引它,只是因为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造反记录。这类造反无疑源于危机。“危机”是什么?危机是生长的征兆,没有危机则创造性的生长不可思议。同样,开创性的生长不是简单的重复生长,而是创造性愈大,作为其代价的“危机”的亦愈深刻。

   有人把危机分为两种:上升时的危机与没落时的危机,上升的危机一旦解决之后,就开始了一个生长期;没落的危机即使得以解决,伴之而来的却还是进一步衰落。我并不同意这种分类。在我们看来,不论什么危机,其后果总是转折与生长,而所有危机总是由生长时刻的失衡状态引起的。即便是最为消极的死亡,也为新的生命空出了地盘,也就是留下了最为珍贵的“位置”和“生存空间”。

   内在的衰落常常并不伴随明显的外在危机。所谓“危机”,乃是生命的紧张状态,接近“痉挛”的实况,而内在的衰落常在宁静的和谐中归于死亡。这种例子不胜枚举!例如不论个人的、社会的、还是文明的“青春期”,既是发展最快的年代,也是危机最多的年代。心理危机在成人身上相对较少,老年尤其平静,因为生长已经停止,不再奢求“富于朝气的痛苦”了。一个社会更是如此。社会的严重危机,说明其中确有某种生长的势力,如果没有,社会性的危机也就无从发生。没有“没落的社会”,只有“被没落势力垄断和压制的社会”。这样的社会一旦危机开始,就是生长的势力开始崛起,打破腐烂的平衡。危机既然不足挂虑,可悲的只是危机中的晕头转向。

   古人所谓的“天下溺”,指的正是某种绝大的世界性危机,可是,天下并不会真正被溺的!“溺”的状态,不过是其中一部分人的状态,而不是全体。所以一切的“溺”都会导致一种新的拯救,即未溺的部分搭救已溺的部分。例如,权利观念的危机,激起了新的权利观念和新的权力形态。危机常常激起最深刻的本能力量,使人精神弥满,如果生活没有危机,生命的波澜也就止息,沉寂变得可怕。真正的战士不惧危机,而且怀有深深的欣喜:新的势力正在生长,自然将有新的拯救行为出现在危机过程中!即使仅仅为了这些拯救行为,危机与冒险也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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