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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传珩:人生一战——初到青岛

   
   
   
    1973 年11 月23 日 晚 10 时左右,我们乘座的那次列车,在雾蒙蒙的夜色中缓缓驶进了青岛车站。我们四个兵团战士,怀着一种喜悦、躁动的心情,拎着各自的行李,四下张望着走出青岛那德式建筑的火车站,在灯光映亮的沸腾人群中,一眼便看到有人举着“ 迎接山东省建设兵团独立二团战士” 的牌子。我们心下一阵喜悦,一同奔向前去,迎我们那矮个子军人,是兵团带队来青岛的连指导员。他带领各师调来的战士已先期到达。我们相互介绍、寒暄了几句,便被让上青岛印染厂派来的一辆“ 大解放” 货车。那是我首次来青。对我来说,夜色勾勒出的岛城,是个全新的世界,火车站那高高的尖顶钟楼和乌龟似的辆辆缓缓爬行的有轨电车令我记忆犹新。 (
   

   
   
   
   
   
    我们一行四人和接站来的几个人,一同站在敞蓬货车上,顶着凉晾的海风,从火车站转向中山路,途经黄台路、辽宁路直到台东。一路上地势起伏,建筑错落,奇光流彩,甚是洋气。我眼里的夜青岛,那么新鲜而神奇,陌生而亲切。汽车大约行驶了 20 多分钟,便停在了“ 大光明” 电影院对面的台东旅社门前。那年从兵团各师团选调青岛纺织系统从工的兵团战士有40 多名,女生都分配在青岛国棉四厂,男生20 多人分在青岛印染厂。
   
    ( 部分兵团来青岛的工友合影 )
   
    当时青岛印染厂已在寿光路 25 号建起5 层楼家属宿舍,正待分配。我们临时被安排在台东旅社暂住。当晚,我们面对全新的环境和骤生变故的命运,谁也没有睡意,不时地跑上马路东张西望,感受那充满鱼鲜味的夜青岛气息,直到天亮。我们在先来几天的战士指引下,到台东旅社后侧的饭店,用了顿风味早点:肉包加甜么粥。粥里有花生仁、豆腐块、粉丝和青菜,咸味的,甚是可口。我最先便是从这甜么粥里品出青岛特色的,但不知为何,近些年来,青岛市面上到是罕见了。
   
    用过早饭,指导员带我们进了辽宁路 80 号参观。这80 号大门内,分了两家:青岛印染厂与青岛丝织厂,两厂之隔是条排污的河道。我刚走进印染厂时,印象还满不错。两棵高高醒目的雪松,耸立在一座挺洋气的办公楼前,院内小花坛中竟也有棵丁香树,尽管初冬季节,满树的曲折枝条脱尽了叶子,但凭我的直觉,一眼就能认出那能招唤我童年梦幻的丁香,这厂区的院子顿时便有了种亲切感。但当我们一入车间,便被一种原始、污浊的景象惊呆了:车间里热浪滚滚,臭气熏人,入厂时那种的亲切感荡然无存。
   
    我们一行几人随指导员与厂办人员,从一车间(漂炼车间)开始参观,先从原烧门口走进,迎向我们的便是花毛如尘,粉扬呛人。工人们满脸、满身皆是白绵毛,连眉毛都沾了白粉。七八米长的原烧机里,一匹匹原白布从喷吐着火舌的滚柱间翻卷而出,在车尾处摆摇着叠落在布车里。连接原烧机那长达十几米长的漂练机,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铁龙,又把原烧过的布匹吞进腹里,碱咬酸洗,水濂四溅。再下来便是拭光机和烘干机,机机相连,布车排排。
   
    我们串过一车间,走进二车间。二车间是染色车间。一进门便见一台卷布机,把那车车原布,卷在铁柱上,然后推到一排排铁制或石制的染槽前,在输入不同染料的染槽里,由马达驱动着的两个滚柱,在沸腾的染料里来回翻卷。工人们不停地投盐、加碱、入色,用竹板翻搅。车间的高空悬着钢制铁轨,工人们使用最原始的滑轮吊运布卷,从事着半手工,半机械的操作。据悉那些原始的布槽,还是日本人占领青岛开设这染厂留下的。染色车间尽头有个配料室,各种染料、添加剂都集中在此。配料师傅根据技术设定的工艺配方,配制色料,尤如中药房照大夫的处方制配中药一样不能马虎,否则,染出的布料就会色光不一。车间尾部是烘干机。
   
    三车间是印花车间。来到这里,只见一台台高大的印花机,恐龙似地把一车车需要加工的布卷进肚里,按设计要求在机器雕刻的滚筒上印上图案,再推向四车间整理包装。整个厂区处处都是气阀、水阀;热气腾腾,遍地污水,满是色垢,气味熏人,粉尘呛鼻,机器隆隆,震耳欲聋,以至于在厂内说话必须大声吆喝。工人们人人穿水靴,浑身满脸都是色垢,地面随处可见流酸、火碱、双氧水之类的危险品。特别是染色车间,生产过程极为落后,上班时男工们都是赤身更衣,不穿内裤,下胯只裹一道原白条布。那些嫁过人的女工们,专在更衣时跑进屋来扯着男人那遮羞布戏闹。
   
    我蝗氤П惚环衷谌旧导洌г荆?“ 三班倒” ,分早、中、晚班,每周一倒,倒得我晕头胀脑,长期失眠。那生活,使我从激情满怀的渴望中,陷于了沮丧与无奈。从此,蒸笼般的厂房,每天把我捆缚在没有自由的机器上。那种刻板、繁重、充满污浊的机械性操作,丝毫没有使我体验到那些虚伪教育中的劳动快乐;那种毫无选择性的工业强制,使我感受到另一种人性的扭曲、精神的压抑和内心的苦闷。
   
    我在人生沮丧、无奈的转折中渡过了两个月,便迁入寿光路 25 号印染厂宿舍大楼。该宿舍位于青岛市登州路与寿光路拐角处,隔壁是寿光路小学,对面是副食菜店,再向前几步就是响着哨声的茶炉小店,茶炉的对面是个小饭店,当时我们就在那茶炉打开水,在小饭店里吃早点。宿舍楼共五层,顶层楼头几套房子,便成为我们兵团战士的单身宿舍。那时我已喜欢独处与沉静,追求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便选择了一间不足6 平米的侧室。最初我与一个从农业师调来的战士刘成通合住,但不久他便嫌小屋狭窄、西晒,搬入正间。这小小的陋室,便从此成了我沉思与写作的浓缩宇宙,一个仅属于我的生命“ 寄居屋” 。我从家乡拉来了简易书桌、书橱、悬挂字画,培植盆栽,搞的雅典有致,书韵十足,与那令人沉闷、压抑的工厂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反衬,借以调节心态,陶冶情趣。从此结束了我18 年来的孩提时代,开始了成年男子汉的单身工人生活。( 我与车间共青团员合影)
   
    当时,我为摆脱那种单调、乏味的工厂生活,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于上夜校学习,先后在台东干部职工业余学校跟扬春霞老师、 宫肇智 老师学写作,跟 吴 老师学《资本论》,后来又到四方夜校跟 金又新 老师学古典文学。与此同时,为了发泄自我,在寿光路 25 号五楼顶端那盏不倦的灯光下,借儿时那丁香树招换的灵感,走向上业余文学创作的道路,把理想溶进了构思,把人生价值挥洒在方格纸上。记得那年我征得厂工会的支持,与其他两位文学爱好者候光国、王善栋,共同创办了厂内诗刊《激潮》。我们几个经常凑在一起,甚是认真地满厂组稿,亲自编辑,亲手油印、刊发,且乐此不疲。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发挥自我的价值与创作的乐趣以及生命自由伸张的渴望。尽管那诗刊很幼嫩、粗糙,但却使我真正体验了为兴趣而奔忙的冲动与热忱。我追寻的工作境界,本该是自由的,忘我的,富有创造性的。就在这里,我结识了创作上的伴侣梁如霞,经历的一段朦胧的初恋与失败的情感挫折。也开始了充满探险冲动的自由之路:我曾在这里汇集《志友学社》成员,共论国家大事,主办《理论旗》与《志友论坛》,问文革后的中国社会向何处去?这处五层楼上的小屋,容纳过多少天南海北的朋友,在这里“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慷慨激昂,忧国忧民。 1981 年4 月12 日 ,我第一次成为共和国的 “ 思想犯” ,就是从这里被带走的。1982 年5 月,我获释归来,仍与寿光路25 号五楼顶端那盏不倦的夜灯相依为伴。也是在这里,我拥抱了妻子,饱尝了成熟爱情的幸福与浪漫。这里,整整容纳了我全部青年时代创作、探险、恋爱整整十年的丰富而蹉跎的生活,直到1983 年厂里为我结婚分了台东桑梓路60 号甲二楼内8 户15 平米的旧房,才从此结束了那夜灯不倦的寿光路25 号生活。
   
    我曾作散文诗《五层楼上的小屋》以为纪念:
   
    一
   
    小屋 ,那五层楼上的星星。低矮的房间,有一盏不倦的灯。小溪在白格纸上流淌,汇成珠矶连串的文字海洋。狭窄的房间,有一张单人床,堆不完的书刊,占领了床的脊梁。小屋子里的主人,被雕塑在夜的广场,让抽屉里藏不住的曲线,舞出灿烂的阳光,一任锁不住的野性思维,去撞击黑幕后的铁窗。
   
    二
   
    小屋,多像地平线上高擎的手,捧着一个温暖的春天,从梦中来,在黎明中去。每天,你含情脉脉地目送着离去的主人。你在呼唤,你在倾诉,你告诉我:假如你起跑了,那么就忘记这里的平俗;假如你摔到了,平俗还是你忠实的伴侣;如果是风雨之夜,我就是一把张开的伞;如果你是一棵小草,我愿容纳你野生野长的风流。
   
    三
   
    当风撩开夜幕里的门帘,乳白色的月光,送来了一叶叶破雾的帆,朋友在这里找到了停泊的港湾。彻夜无终的争执,探索不尽的以及、以及。朗笑在酒杯里荡起了波澜,曾几度溅湿低矮的门檐,小屋也笑了,笑的那么璀璨。
   
    夜在编辑朦胧的书刊,一页页凝墨的悄忧,从这边散向了那边……。
   
    四
   
    楼下的玉兰树,枕着金秋的诗睡熟了,白鸽子踏过的枝条,却有一个别样的梦。
   
    五
   
    小屋,小小的空间,在广瀚的宇宙中,像一滴晶莹的夏露,尽管渺小,也有大海一样的波澜。几多悠思,几多磨难,你在风雨茫茫的岁月里,恰似一只骆驼,以无畏的忠诚,驮我踏遍人生旅途的每一步。
   
    喔,小屋,记得那天,朔风卷起我的衣襟,我真的要去了。淡淡的灯光,照愁了苍白的四壁,一叠叠书刊早已捆好,压在单人床的行装上。我抱住窗口摸啊摸,就像摸着你颤抖的心,止不住的眼中河,沿着唇角流啊流,好似流不尽的一场梦……。
   
    六
   
    小屋,这五楼上的星星。太阳从这里起跳,月亮在这里降落。如今,我不再是你的主人。作为过客,我给你深情的一望,没有了玉兰树,我无限惆怅。小屋,只有那五层楼上的灯盏,给人间以不灭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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