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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传珩:初进山东省第一监狱

   
    山东省第一监狱,给我的初始印象挺好,那高高的大楼,壮观的大门,以及绿化很美的大院,说明这里的条件不错。我想:这该就是我服完余刑的最终归宿了吧!当时我们一起走下车来。送我来的冯队长提着公文包,走进高高的办公大楼,去办理交接我的手续。不多会儿,楼里出来个穿便服的中年人,问谁是牟传珩,我重他点了点头。他在一旁与我简单聊了几句,说这里的条件是全国监狱系统最好的,特别是伙食很好。说完,他让我先在阴凉地休息会儿,好测体温。他知道大热天远道而来,体温一定偏高。
    我休息了片刻,监狱大门处就有人招乎我过去测体温。这一道关,我侥幸通过了。当我来到监狱内管大院门前时,就见到处都在用喷雾器撒药,门前还设有好几个戴红袖章的人,专门负责对进入的所有外来人测量体温。当时监狱内的干警全吃住在里面,不准回家,也不接受探监和送东西,监狱完全处于封闭状态。我来这门前,一面打开行李接受消毒;一面又要测体温,而且测得很严格。我在接受检测体温时,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看上去像个干部模样的犯人,凑上来问我什么案子。我说“文字狱”,并简单介绍了一下案情。他随口道出句:“又一个忧国忧民人士。”接着他对身旁几个值班的人嘀咕了几句,于是他们态度和蔼了许多。但我侧体温竟高达37、6度,他们不敢接受。我向他们解释,我体温正常,不过是远道受热所致。他们说好吧,让我上阴凉地休息会儿再测,冯队他们只能在一旁等候。但我等了20多分钟后,体温仍是37度6,又连续测了三次,折腾了一下午,都没降下来。这属于重大责任问题,谁也不敢收留我,让我先回去,等体温正常了再来。我只好向冯队说,不想再回去了,希望他出面协调一下。于是冯便去找他们狱政科的,不知他们怎么交涉的,接近要下班的时候,狱方才表示违规收下了我。于是冯队他们算交货了。那个干部模样的犯人,让我跟他走。他见我两大纸箱,一个大铺盖卷,拿不动,便叫来个犯人帮忙,他也亲自帮我提着大行李卷。我们一行越过监狱内管大门,直奔里面的医院,说要我再进行身体检查,并要在医院被隔离观查半个月,才能到入监队。
   
    我一踏进监狱大院,心像要飞起来似的。那一刻,我有种解放了之感。我禁不住四下观望:大院里花坛似锦,龙腾虎跃,各类球场都有,许多人都在穿着运动衣打球,好似部队,又像学校。后来我才得知:这是模范监狱,对外开放,那些打球的人,都是狱里的犯人大头或体育骨干;一般的犯人,是出不了监区玩球的。这不过监狱树的一个门面,是给外人看的而已。

   
    我被带进医院,进行身体的各项检查后,一切正常,便又被带上医院四楼专设的“非典”时期隔离房间。这隔离间,实际上是个教室,我与另外两个人合在这个房间。我刚进屋子,就上来个臂上刺龙画虎的人,讲什么“规矩”;接着又来了另一个犯人,登记案情、简历、家庭成员等存档材料。当时我感受最深的是,我自入监狱内管大门后,从体检,到听“规矩”,再接受登记等,未曾见到一个干警,全是犯人自己管理自己。这里纯粹就是一家机械运行加工厂,不管你什么来头,何种身份,有无怨屈,都将接受统一模式,被加工成标准的劳改产品。我接受了各项登记后,便发了一套囚服和一个白色胸牌,上面注有姓名、入监队和严管字样。我在穿上囚服,戴上胸牌的同时,就有一种十足的劳改产品的感觉了。
   
    当时,已是济南的高温季节,而我一向酷夏,熬不得内陆气候的炎热,浑身上下全是汗。但我顾不得自己,先急着拿出茶缸里的小仙人球,安放在窗台的最佳位置上。当晚,我在四根明亮的日光灯管下躺着,心里悬空着,浮燥得很。尽管当晚我服了睡眠药,但仍彻夜难眠。近在眼前的入监集训生活,究竟什么样子,很难想象,大脑就像空白的四壁。
    第二天下午,有人突然来访,问谁是老牟。我真奇怪,如此省监里,谁会认识我?何况我在隔离期间,不能与人接触。我仔细打量着对方,他年纪与我不差上下,眉清目秀,一看便是在这里管事的劳改人员。
   
    我对他说:“我就是,你……”
   
    他突然上前热情地抓着我的手说:“我也是青岛的,咱们是老乡。我得知你来了,特意上来看看你。”
   
    我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我,他在下面入狱队值班,刚看了我的档案材料。他说很同情我,并自我介绍说:
    “我姓史。他随指了指胸牌说:史秀义。”
   
    我望着这位不顾狱中禁忌,特意上楼看我的陌生人,甚是感动,连说了三遍谢谢,便请他坐在我铺上,我们随便闲聊起来。交谈中我得知,老史原是青岛火车站副站长,因不配合检举“一把手”,被以贪污受贿罪同案,判刑五年刑,曾在狱中被反贪局打得遍体鳞伤,吐血不止,受过不少令人难以置信的折磨。因他是济南铁路局管辖的案子,所以在此服刑。
   
    老史说:“老牟你初来乍到,肯定生活上缺什么,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我说:“不必,不必。我什么都有,谢谢!谢谢!”
   
    老史起身要走,我送他下楼去了。不多会儿,就见老史提着一包东西又回来对我说:“老牟,我也不知你都缺什么,随便拿来点,你先用着。”
   
    我千辞万拒地推不掉,只好收下,一再表达谢意。
   
    老史走后,我打开包一看,里面有饭缸、汤匙、洗漱用具、茶叶和几个西红柿。当时,我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人处在难境中,心情特敏感。我与老史非亲非故,他也无求与我,仅仅是老乡与同情,他便如此热情与帮忙,可见生活处处有真情。我霍然想起那首名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想,我会牢记他一生的。
   
    隔离生活单调、孤独,天天接受医院两次测体温,周围充满消毒液的味道。这里没有报纸,没有电视,不得与人有任何接触,一切处于封闭状态,生命与情感都如一潭凝固的死水。但我的心境却处于难狱以来,未曾有过的沉定与平静。我正日在窗前来回踱步,不知不觉就被在高墙铁网上来回飞起渡的小燕子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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