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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传珩:我在夜里读着自然

   
   
    我入狱第一个“国庆节”渡过之后,艰苦的环境不仅没有丝毫改变,而且市公安一处的人从此不再露面。直到10月18日这天,两张陌生的面貌提出我来,说他们是青岛检察院的,此来是为我发可以聘请律师的委托通知书的。我这才知道,我的案子已被移交公诉机关了。这对公安局来说,可谓甩掉了一个沉重的政治包袱,责任已转嫁到青岛市检察院那里。其实后来我才在狱内管教们的提醒下反悟到,用如此艰难的恶劣条件来消解我的意志,正是那台不断加工敌人的传代政治机器所需要的.
   
    这两个来送“委托通知书”的人,声称是临时代劳,并非我的办案人员,什么问题都不和我谈。看来办案人员仍在“半抱琵琶半遮面”,不肯与我直面交火。既然他们从程序上声称我可以聘请律师了,我就不能放弃这一权利。尽管我的家庭有好几个律师,但我怕他们在办案时动了真情伤害他们,故给检察院留了我家的电话,让妻子找我的律师同学。我并不期待律师会为我做多好的辩护,我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自我辩护。我只是太想了解外面和家里的情况了;太希望由于律师的介入来冲破他们的信息封锁。

   
   我问:办案人员何时能出面。他们肯定地告诉我最近几日。
   
   “发委托通知书”对我来说,意味着这移不动的案子终于向前移动了一步。依据中国现行《刑事诉讼法》规定,检察院审查起诉的法定期限是一个月,有法定情况可再延长一个月,就必须移交法院。这也就是说,我最多再在苦难的环境中坚持一个半月的阵地,就可以在法庭上冲锋陷阵了。即使我蒙冤劳改,都不可能再有如此折磨人的环境。
    人一旦有了奔头,抗争的勇气就愈加坚定了。为了家庭和要坚持走下去的道路,我必须保护好自己的大脑和身体,让他们的折磨意图彻底破产。为此我必须与顽劣的病魔展开一场战争。我做通了所里的工作,自费购买了大量中药,破费了近两千元,每日早晚服用四五种药,其中有一种药可能内含麻醉成份,使我每晚能迷糊2-4小时,持续了近一个月。那是我入所以来第一次有如此长的睡眠,精神随之得以恢复。但不久所有高价卖来的中药都已服完,我又陷于夜夜失眠的状态。而检察院的人却迟迟不露面,聘请律师也没有任何动静,眼见检察院已超过1个月的正常诉讼时限。我猜想他们又在有意拖压我的案子。我当时担心,如果他们在我无法睡眠的状态下拖迟一年,我的大脑会不会崩溃。
    那几天,多种药物未能治愈的失眠病魔,如同一只被击怒了的雄师,在我停止服药之后,更加兇猛地向我扑来,天天在夜里舔吸我的脑髓。夜里我连躺都躺不住了,常常只是站在那里,两眼发直地望着窗外。那时,我不仅仅头昏目眩,而且开始产生耳鸣,眼前常常产生一群群小花猫或七彩气泡似的幻影。更糟的是,由于这种严重的失眠,造成我整个身体机理失调,直到产生剧烈的胃肠反应,整日恶心呕吐,已无法进食,不仅身体很快消瘦下来,脸也开始变形了。那时我就像快要耗尽了心血的灯盏,随时都有灭去的可能。
    我永远不能忘却那天傍晚,朱所长又代夜班,交接到205号监室时,他见我依在墙边上的那模样,问我怎么了?号里的人报告说我几日吃不下东西了。他一改往常交换班时温和地询问我案子有否进展的口气,突然怒不可遏地对我说:你看你都什么样了,你以为你是谁,国家主席怎么样?死上几个人不算什么?我当时明显感觉到他话里含有的强烈刺激性。我愣住了。他说完那么不屑一顾地甩身就走,走到门口处,他又一回身,扔下一句话:法庭还等你走上去!
    朱所长的话当即强烈地震撼了我,刺痛了我,重创了我。是啊,我倒下了无非多烧把灰而已,共产文化下的人字既多不了一撇,也少不了一撇,祸害的只能是妻子与孩子。这不正是那台政治机器要加工出的产品吗?我突然感悟到朱所长当着那么多干警与囚徒的面,无奈与绝望心态下给我一掌的意义。其实他是刺激我坚挺起来。他那句“法庭还等着你走上去”的话,在我心灵的空谷里久久地回响。我由衷地感谢他的那次当顶棒喝!
    我是那么不甚一击吗?我那从骨缝里傲到脚后跟的雄风哪里去了?此刻我就像高烧,烧糊涂了的病人,被人从头至脚泼了一盆冰水,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我就觉得有那么一种锐不可挡的强劲底气,顿时贯注了我的全身。我必须站起来!难道病魔是那么不可战胜吗?都三个月了,大脑不是依然受意志的支配,强烈的自尊感和抗争精神不是也依然故我吗?
    从这天开始,我天天站着、挺着,有可能的情况下,我就尽量在只能渡三四步的地面上来回丈量咫尺牢底,如同困兽似的咬紧牙关。每当号内多人一起吸烟时,我就钻进玻璃间隔的厕所,把门封紧,当作地狱里的天堂;每当在众目睽睽之下排尿困难时,我就在心里自语:我就是要占着尿炕不小便;每当我喘不动气时,便把脸紧贴在铁窗缝上,大口大后地吸气。我向每个夜晚宣战,睡不着我还就不睡呢。我思考,我写作,我把无穷的想象,撒满天空,星星般地彻夜闪亮。我倒要测试测试,大脑这停不下的精神风轮,究竟能持继多久?也就是在那样的夜晚里,我写下《我在夜里读着自然》的诗。
   
    天空是睡熟了的悬念
    星光如蓝宝石般的亮闪
    月亮在黑色中的幽默
    幽默着鬼秘的夜晚
   
    布谷鸟苍鸣在天边
    视觉是一次稍息着的昏暗
    夜的隧道太深 太远
    深远的令人毛骨悚然
   
    夜是演奏自我的瞬间
    生命不过豆光灯盏
    黑暗构显了人的渺小
    我是山谷中失眠着的叶片
   
    生命是自然寄发的信函
    无论飘落天涯海角
    回收它的信箱
    却还是自然
   
    爬满草灌的荒野
    流星划下山渊
    再好听的故事
    也不过一捧坟弦
   
    一切悲怆的情节
    和灰色调的画面
    在夜的构思中
    都浓缩成沧凉的语言
   
    所有的呐喊
    都是预设的导演
    唯有夜的自然
    才能解读生命的内含
   
    万物明明灭灭
    生灵星星点点
    存在是夜的剧本
    自我是自然的诗篇
   
    自然在夜里读着我
    我在夜里读着自然
    面对着无边的黑暗
    我彻夜无眠
   
    无眠的自我
    是耗着心血的灯盏
    强风撼摇不灭
    光亮几何由天
   
    灯火映亮的背景
    都是视线上的灿烂
    意识是一种张扬的自我
    追寻是射穿夜幕的飞箭
   
    宇宙在静夜中进化
    自然在黑暗里舒展
    自我意志的坚守
    是一个刚劲的逗点
   
    最终夜成为了我的俘虏。由于体力和精神过于疲劳,我隔三差五地就能睡上一觉。这时的我才幡然省悟:人生面对无可逆转的灾难时,只有挺着。挺着就是战斗。再漫长的折磨,都要忍耐。只要你咬紧牙关往前走,再大的苦难都会如同貌似钢玻璃的冰层,在你坚定踏去的身后,一片片地粉碎。当我们再回过头时,你已然是个真正的胜利者了。难狱之下,我用耗尽心血的代价,诠解了生命的意义。这意义便是命运之磨,碾出的飘着香味的豆浆。
    说来也怪,经我这一折腾,虽然腿脚都站肿了,但不仅间或有睡眠,且食欲也有所增加,身体和气色也开始渐渐恢复。这时我已不想再守株待兔了,开始以更积极的心态,揭露他们用久押不审的环境折磨,故意来摧毁我意志的阴谋。于是我通过狱方向青岛市检察院,发去一封要求他们停止违法侵权,遵循诉讼程序,允许律师会见的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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