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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传珩:我捍卫人的本性——回忆山东省高级法院提审

    随着又一年冬雪飘飘撒落,2002年即将过去了。看守所内又开始酝酿 一场大变动,狱内谓之改革,即要把所内所有在押犯,按所处不同诉 讼阶段分别关押。一楼全押侦察程序中的;二楼关押已审判的;而三 楼则关押审查起诉的。这一改革将极大影响我的切身利益。由于所里 空闲的三楼,要被全部启动关押犯人,我在三楼上清静与自由的生 活,将从此结束。那些日子我整天担心再回到205号监室中的苦难, 情绪随之消沉了许多。

    2002年12月23日下午,刚一上班,三楼楼廊里的门哗啦被打开了,随 之管教便喊我的名子,我断定是案子有了进展。提我的管教说,是律 师会见,嘱咐我外面很冷,要多穿点衣服。我随手被了件大衣,心里 七上八下地随管教走下楼来。尽管那天格外寒冷,呼气都带着冰渣, 但我走出牢笼,就觉得清爽、舒展,仿佛置身于山野空谷似的。我仰 面贪婪地大口吸气,真不知“共和国”的首脑里怎么想的,他热爱自 由的公民,竟连这样喘息的权利都没有了,还谈什么文明与进步。

    我正想着,不觉已拐进提审室小院,还离提审室有20几步之遥,我一 眼就看见站在门前的一男一女,都是近40的人了。我为之一愣,怎么 不是郝律师了?入狱以来,我的视力下降不少,看什么都有些模糊。 我加紧走了几步,视线里的轮廓才清晰起来,原来是烟台律师钟海潮 与王明珠。他们当年跟我大哥从事司法实践,而今都是烟台市律师界 的主将了。当年我间或从事律师业务时,曾与他们一起办过案,讨论 过案情,还算有些交情。特别是钟海潮律师,与我在烟台的住宅同楼 层,关系甚密。他们是我大哥的徒弟,按辈分习惯上称我“小叔”。 他们一见我走来,老远就喊“小叔”,赶前几步,把我迎进提审室。 大家坐定之后,海潮才说,他被公派去英国进修了一年多,才回国, 要不早来了。

    海潮与王明珠能来,我就由衷地感激与高兴,只是在此环境中,相互 的处遇让人有些尴尬。海潮不想表现出身分的区别,刻意与我并肩而 坐,彼此寒暄起来。谈到案情时,他转告了我大哥的意思,说高法来 人提审时,一定要注意态度,让他们能有台阶下。随后,我向他们简 要复述了一下案情,让他们记了几个上诉要点。他们表示仍将做无罪 辩护。临行时,他们再三嘱咐我保重身体,海潮还特别转给我从英国 带来的“脑白金”,说让我补脑安眠。我向他们频频致谢,相互告 别,恋恋不舍地分手了。

    律师会见,多少激活了我近几日沉闷、死寂的心情,最其码我知道了 可能争取到高法来人提审。尽管我对上诉不抱希望,但总还是想能与 高法审判人员会一会的。

    2003年新年伊始,劈头就袭来一场更为严酷的寒流,岛城温度骤然降 至连续多日的零下九度。看守所整个三楼仅有四人,又没有任何取暖 设备,寒冷的连水管都冻固了。当时我手脚发麻,鼻耳脸面忍痛,根 本无法坐下写作。我唯一可用的取暖方式,就是来回踱步。但随着这 场寒流的袭击,我最担心的事也发生了。看守所里开始上下大调整, 三楼上的每个监室都被打开,齐呼啦地塞满了从各廊里调来的人。所 里也不可能再为我保留一个单间了,于是他们就把我与王鹏等四个病 号,并为一室,人是少了,也算区别对待,组成了一间真正的病号 室。三楼上所有监室的门都上了锁,我再也出不了房间了。我将重新 被陷入烟熏、失眠的境地,一种窒息的感觉,再次令我绝望。仅仅才 是一个上午,我就又焦虑不安起来。为此,我不得不再次找了张队 长,请求单独关押。张队长还真帮忙,当即与所领导磋商,又把三楼 最西头的305室腾出来关我。但三楼已押满了人,各监室不能相互走 动,我只能被锁进一间屋子里,这已然是不少的照顾了,以至于马所 长交接班时开玩笑对我说:“老牟,你要交单间费了!”

    我所在的305室,四壁空墙,屋内仅有一张大通铺和一个小卫生间。 由于地处楼头,更是偏寂、寒冷。我每天面对铁窗,来回踱步,被无 边的寒冷、死寂和孤独折磨着,一天24小时分分秒秒地死熬。本来生 活里的孤独也是一种享受,我曾非常向往孤独中的宁静与美。然而寒 彻透骨的牢狱孤独,就象是在没有窗子的坟穴里呼吸;更象悬挂在峭 壁上的一株孤独独的冰凌;犹如苍鹰撕去了皮肉后被扔弃荒野里的骨 头。然而,面对失眠、烟熏与寒冷、孤独的两种选择,我只能取其后 者,以保护大脑与身体。此时此刻,我以生命为代价,诠释了“生存 是第一需要”的哲理。

    这一晚,我躺在冰窟窿似的被窝里,双脚寒冷的萎缩一团,半宿缓不 过劲来。接近清晨时,我才眯眯糊糊打了个盹儿,忽梦到儿子在风雪 冒烟的天气中放学回家,门上却紧紧锁了把铁锁。他进不了家门,急 得背着沉重的大书包,顶着风雪,四处在寻找、呼喊我,那声音凄凉 的撕裂心肺。而我仿佛就在他身边的冰窟窿里,被大雪复埋着动弹不 得。我能看到他,但他却看不到我。我只能心痛地望着他被风雪袭击 而发不出声响。我就在那种近在咫尺,却判若两界,无法沟通的悲伤 与绝望中猛然惊醒,心就象被撕裂似的在大淌血。那梦中惨烈的心 伤,更加令我酷想儿子,想得让人整日凄憷不安,严重时整个心灵都 在颤抖。那时的感觉,真可以说是刻骨铭心的。

    我被孤寂、寒冷与深切思念三者拧成的绳索缠缚着,又僵持了半个多 月。这年春节又近临了,据说燕鹏被判一年半也已刑满获释了,窗外 偶尔能听到阵阵爆竹声,但二审法院却迟迟未能露面。我为上诉准备 的材料也无法提交,整日心急如焚,但又百般无奈。培根曾说“知识 就是力量”,被全世界都奉为至理名言。但我此刻则深为感悟:知识 之与暴力,简直是太无能,太软弱了。我可谓不是没有真理在手,也 有足够的法律知识,可丝毫都扭转不了不法局面。知识改变不了我的 命运,权力机器也决不听从知识的召唤。面对中华社会自上而下的冠 饰文化与裹足文化杂交出来的惯势,知识更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 弱,简直不堪一击,甚至毫无自保力量,常常被暴力亵渎,被权贵强 奸。还是中国老百性理解的透彻,这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 清”。眼望上诉已近四个月,是通常上诉程序所需时间的两倍,二审 法官仍不露面。我不得已想将上诉补充材料交看守所转呈。然而分管 此项工作的罗副队长,平常挺笑面,还时不时套个近乎什么的,但却 视我的申诉材料如炸药包似的不敢接手,竟半开玩笑对我说:“别扒 了我的服装。”真让人啼笑皆非。这本是他分内的事情,却怕担分内 的责任,“一毛二”的小肩牌,就让他学的那么滑头。

    那时,我正陷于上诉无期的日子里,2003年1月20日下午2、3点钟, 我突然被提到提审室,提审室里坐着一个中年便衣,旁边担任记录的 是青岛市中级法院法官,那人我曾见过。那中年便衣人挺客气,说他 是高法来提审的。按说这不合程序,一是他个人来提审有违办案人员 必须由俩人以上的规定;二是与市中院的人合伙来提审,实际上是两 审并一审,属严重违法。但我并没与他计交,这国家违法的事多如牛 毛,根本别把他们看作执法者。充其量他们只是命令的执行者而已。

    省高院来的法官态度和蔼,出语中性,他先是简单问了案情及上诉理 由,言语之中,充满了对我的文才与他所谓的聪慧的褒奖、挽惜与同 情,表现出他职业人的另一面。他很明白这个案子是怎么会事儿,此 来仅是走走形式而已。我们谈话大约进行了一个半小时,他的手机便 响了。他接听时称对方为“闫庭长”。从他们对话中我判断出,是主 审我案子的那个闫审判长,问他提审完了没有,要宴请他,我一听什 么都明白了。此刻,他再无心谈下去,让我匆匆看了下笔录。于是他 们便起身要走,就在他们即将与我分手时,那法官突然说了句令人莫 明其妙的话:“革命者是该有坚定的信念!”

    我说:“不!我不是个革命者;我只是个自由思想者;我也不为捍卫 信念而生活,但我捍卫人的本性”。

    他愣了一下,合上卷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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