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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
·【日】内田百闲 著 逍遥子 译『无恒债者无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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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我的文革经历的某些断片

   由于年龄的原因,文革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学校关门了,我每天的要务无非是看看大字报。当我看到“罄南山之竹,难以书其罪,尽东海之水,难以洗其恶”的名句时,我的心被撩拨起来了。我最初的对文学的爱好,就是从每天所看的大字报而来的。

   在看大字报的过程中,我发现一个现象。同一个事件,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表述。当我看这一派的大字报的时候,我为对立一方的丑恶行径义愤填膺,但是看了另一派的报道的时候,我又对原来那一派造谣中伤而热血沸腾。但是,毕竟因为我是一个旁观者,我并没有涉入其中的任何一派,尽管因为武斗,我也逃过难,也回到过故乡的农村作过短期的难民。

   1968年12月,学校复课闹革命了,才把我们这些社会孤儿召回到学校,我总算进入了史无前列的文化大革命。其实此时,文革最疯狂的年月已经过去,但是潮流的惯性却把我们卷走了,从此被抛进了漫长的历史流程。

   我因为文笔比较好,写大批判文章受到学校的赏识,从一开始就做了红卫兵中队长。我们曾经疯狂的走上街市宣传最高指示,为了迎接九大的公报而通宵不眠。我们学习巴黎革命的经验,并且为研读恩格斯的『反杜林论』而热烈争辩,我们真诚的相信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我们是这个时代的骄子,是革命洪流的弄潮儿。我们曾经配合居委会去挨家挨户的查户口,随意戏弄资本家出身的知识分子。我们还手拿弹弓在夜里去街头巷尾巡逻,专门狩猎那些谈情说爱的青年男女,只要发现有人搂在一起,远远的对着黑影就是一阵枪林弹雨,在男女的尖叫声中,我们自以为扫荡了资本主义的腐朽残余,内心中夹杂着一种放荡的快意。

   但是后来有几件事却让我从狂热中慢慢清醒了过来。

   我因为不跟父母住在一起,是全校唯一的住校生。我的旁边关着几个被隔离审查的黑帮老师。其中一个是英语特级教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被揪出来了。听人说她的一个独生子曾经是五十年代考进清华大学并且读了研究生的高才生,后来不知道什么缘故成了学生右派。被发配到边疆。到了文革的时候,老问题又被提了出来,受不住折磨自杀了。老师的丈夫因为痛失儿子,也一根绳子解决了老命,留下老太太和一个只有几岁的小孙女相依为命。她就住在我的隔壁,花白的头发,憔悴的身影,却依然掩盖不住她的温文尔雅的风度,宁静中有一种尊严。我被暗暗吸引,见到她在扫地,我总是绕开她,或者站在旁边让她先过去。有一次没有人的时候,她跟我偷偷的说,你有机会一定要学好英语,会有用的。说完就急急跑开了。

   她已经失去了爱子和丈夫,活在世上纯粹是为了那个幼小的孙女。她的生活只有每天扫地的耻辱,可是她还是没忘记告诉一个不相干的孩子一定要学英语。如果这事被人密告的话,这在当时可是要罪上加罪的啊。我的心在那瞬间颤动了,至今还在饮泣。三十多年过去了,她现在很可能已经离开人世。她的名字叫做陈卓媛。我希望看到这个贴子的每个朋友都能记住这个名字。

   还有一件事让我认识了人性的卑劣和残忍。有一段时间,我因为生病离开了学校。这段时间里我们的班主任也因为生孩子休假了。来了一位代课老师。这位代课老师是教语文的。也就大概只代了两星期的课,就被揪出来了。据说是国民党特务。我因为没有实际的接触过,谈不上什么震动和愤怒。但是我们班的同学却激动得不行。认为她代了我们班的课,玷污了班级的名誉。我回校以后,他们拉着我非要去打那位老师。有一个家伙还特地去建筑工地捡来一根木头,木头上有无数钉子被打弯了。他居然花了很长时间,把一根根钉子都掰直了,成为一根名副其实的狼牙棍。进了隔离室以后,他们就抓住女老师的头发没头没脑地一顿痛打,我站在门口不忍进去。被一个同学推了进去。当时好像不打一下就洗刷不掉自己似的。我极不情愿的打了老师一个耳光。女老师本来是在痛苦的哀号求饶的。当我打她的时候,她突然安静了下来,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光我至今也不能忘记。我赶紧制止了这批小暴徒走出房间。同学们还在为刚才没有打过瘾愤愤不平,我的心却在那老师的眼光中彻底冻住了。

   紧接着的事情尤其令人恐怖。我班里的这批哥们是全校有名的打手。有几个是军队干部的儿子,拿军用皮带打人不当一回事。还有一个哥们以拳头大著名,他曾经只一拳就把对手打得瘫倒在地。他们都是学校群众专政队的成员,学校把黑帮老师交给他们管制。他们经常拿那些黑帮开心,让他们立正,稍息,向后转,跑步走,等跑到自己跟前的时候,就叫一声卧倒,然后大家上去拳脚交加,一顿痛打。有一天我听说他们修理了一位姓蔡的黑帮。蔡老师并没有教过我们,他曾经是全校的数学权威,据说在汪伪政权里任过职,我们进校时已经被隔离了。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什么话。在那批哥们打了之后的第二天我去看他,只见他脸色腊黄,额上冒着黄豆一样大的虚汗,弯着身子,很明显是内脏受了重伤。第三天,人们在学校里的一口井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学校以畏罪自杀的罪名草草的收了场,后来也没听说什么平反。只有我是清清楚楚的知道,他是被我们那几个哥们打死的。

   那几个哥们是真正的凶手。他们和黑帮老师并没有个人恩怨,并没有阶级仇恨,可是为什么竟是这么残忍?这一件一件的惨事使我深思。我慢慢的离开了他们。和另外两个同学经常讨论一些理论和现实的问题。但是这招来了原来这批哥们的痛恨,他们以为我被人拉下水了。事态慢慢地竟发展到要把我们当作三人小集团揪出来批斗的地步。学校革委会正式为此事作过讨论,最后还是年段长站出来说了话,他说,都只是十五六岁的孩子,世界观也还没有形成,我不赞成树立学生黑帮的典型。年段长的话总算救了我们。但是,学校革委会还是把我们班给拆开了,把我们三人分到其他三个班里,并命令三个班的学生干部对我们要严加监视,不准我们入团和入党。年段长还特地把我们三人叫到一起,警告我们要老老实实。不过很快我们就毕业了。那事也就不了了之。

   文革虽然过去很多年了。但是对我的影响却非常深刻。一个疑问总在心理打转,难道这场失去理性的民族大灾难,老百姓真的没有责任吗?难道这只是一句被蒙蔽就能推托的问题吗?每一个参与其间的却都我们这些普通的人民啊。那些罪行我们可曾清算过?

   我的这些中学同学现在大都健在着,大部分都沉沦在社会的最底层。记得78年恢复高考的时候,全校两千多72年高中毕业的学生中,只有我一个考进了大学。他们是被时代所默杀的一群。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只造就了一个某市的警察局长,算是跨进了社会的上层,其他大部分人都进入了弱势人群。后来我听说那个拳头最大的哥们当了小学老师,还有少数几个技术员,其他都是工人和一般职员,现在有的已经下岗了,有的正在社会的底层挣扎着。偶尔同学们聚会的时候,大家回忆着年轻时足以吹嘘的部分,对最阴暗的那些东西却谁也不提起,好像是集体都失去了记忆。他们谈起现在的贪官都咬牙切齿,对贫富差别的日益扩大愤愤不平。经常有人会回想起文革那段造反有理的日子。有人甚至说怀念毛主席让我们穷人当家作主的时代,现在完全翻了个了,要是再来一场文革就好了。

   而我可是记得文革那一幕幕惨剧的。我深深的知道,任何暴政都建立在暴民的基础上。试问,哪一个贪官不是我们的同类?我们这个民族为什么整起自己人来总是这么狠?我们为什么不能互相抬举而总要你死我活的斗争?

   我相信,如果我们不能根除自己来自古老传统的文明劣根性,我们将永远无法跳出轮回。但是把矛头对准别人是容易的。把眼光照准自己的丑部却总是让人不堪,让人痛苦。

   我注定要遭到同族人的鄙弃。但是我总是不能忘记陈卓媛老师的教导,也永远忘不了那位女老师被我打了以后的眼神。我现在也是教师。我的学生中有中国人,日本人,俄国人,韩国人。学生们见到我总向我敬礼问候,可是我内心却无地自容,我惭愧,我不配作一个老师。因为我曾经是一个打过老师耳光的红卫兵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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