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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外国人眼中的猪和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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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我的文革经历的某些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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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
·【日】内田百闲 著 逍遥子 译『无恒债者无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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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田百闲 著 逍遥子 译『无恒债者无恒心』



一,译者新序

   这是三年前的旧作。今天把它重新在这儿贴出来,是因为我觉得它对今天的我们还有某种借鉴意义。

   孟子说过:“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这话实际上就是“衣食足而知礼仪”的注脚。前者为因,后者为果。可以说已经被我们的实践所证明,是一条颠扑不灭的真理。现代发达国家,努力实行中产阶级路线,取得了举世瞩目的社会发展成就。而我们的文化大革命,将全体人民变成无产者,造成了七八年就要动荡一次的规律性社会大灾难,其本身就是“无恒产者无恒心”的最好说明。
   日本的内田百闲,把孟子的话改成“无恒债者无恒心”,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却将这句话的意思向前推进了一层。有恒产者懂得维护自己的权益,有恒债者必须完成自己的责任。前者是积极的,后者是被动的。从正反两个方面维护了社会的安定和发展。今天我们买房子,付按揭,就是这两个方面的现实写真。自己买的房子,才懂得珍惜爱护;而付了按揭,则每个月都提醒你要本分,有责任,从来就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大家应该读过莫泊桑的『项链』吧。一条假项链付出了一个女人的青春,代价不可谓不大。但是当主人公知道原来那条项链是廉价品的时候,她并没有痛不欲生。因为她已经从一个虚荣的少妇,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妇人;她付出了劳动,但是她赢得了的充实。你们说,究竟她是失去的多,还是得到的多呢?
   我们今天的按揭,何尝又不是如此呢。当你经过20年,甚至30年的努力,终于将房款还清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得到的绝不仅仅是一套房子。而是你整个的人生。在这个房子里,你成家立业,你生儿育女;你也许会失去很多别的选择,但是你会坚持一种有连续性的人生道路。为了还债,你不得不节衣缩食,抵抗欲望的诱惑;然而,你却因此而磨练了意志,提高了品格。
   当然,内田百闲是一个文学家,他没有向我们说教的意思。他总是在幽默中品味人生,在会心的微笑中展示心胸。我们今天离他已经有好几个时代了。但是,年轻的朋友,当你读完这篇文章的时候,你也许会发现,有一种东西是永远也不会过时的,那就是超然的胸怀和谈泊的情趣。
   有朋友抱怨,说自己已经看不了千字以上的文章了。那么,我就将文章分节贴出。全文共七节,有一个星期,也就差不多可以全部贴完了。
    逍遥子
    2003年7月2日

二,译者原序

   译者按:几个月前,我曾经答应要为「西湖评论」的多主编写点东西,算是自己对网络文化和国内读者的一点心意。后来学校开学,诸务繁忙,一直提不起笔来。近日偷得两日闲,译出下面一篇文章,算是交差吧。多主编如果觉得还可以用的话,就请在「西湖评论」刊出好了。
   内田百闲(1889-1971),日本明治,大正,昭和文学史上著名作家。原名内田荣造,号百闲,又号百鬼园。曾师事夏目漱石。善于梦幻般的心理描绘。早期作品有「冥途」「东京日记」等。尤以随笔著称。短篇集「百鬼园随笔」曾风靡一世,终于奠定其独特的文学地位。本篇即从「百鬼园随笔」中译出。
   内田的随笔式散文短小幽默,思致缜密。善于捕捉生活中的某些细节,略一翻新,便成奇趣,往往让人轰笑之后还须深思。固而不陋,谐而不谑。我国文学历来较少幽默之作,鲁迅的某些作品,冷峻处颇可仿佛,但究因社会人心以及作家心性的不同,其风貌也就大异。鲁迅年长内田几岁,留学日本的七八年间,空白处甚多。其时夏目漱石等文坛大师正如日中天,鲁迅不可能不受其影响。我们如果能在内田与鲁迅的作品中找到某些相通的东西,对于我们寻绎鲁迅的风格成因,恐怕也多少会有一点好处的。我想。
    逍遥子
    1999年12月24日

无恒债者无恒心


内田百闲 著 逍遥子 译



   一个月过到一半,我就会渐渐的不愉快起来。进入下旬,那简直就是忧郁。诸如“今天几号”这样的问题,对我来说,乃是最应避忌的穿凿,那只是跟自己过不去罢了。
   那个粗野而无忌惮的同事,在教员办公室的桌子对面站起来,“请问,百鬼园先生,今天几号了”?我不答。在回答之前,我脑子里飞快的一闪:一场有害无益的穿凿又要开始了,还是赶快想点别的什么吧。
   “啊,知道了,知道了。”那个没有礼貌的家伙,居然打开自己的日记本,高声大叫起来:“今天是二十三号。百鬼园先生,二十三号。”
   就这样,这位没心没肺的朋友,仅此一击,就把我那本来恬淡宁静的心境给打得支离破碎了。
   我所供职的凤生大学的薪水发放日是二十五号。直到两三年前,这个二十五号,如果刚好碰上星期天或者公休日什么的,发薪水就会改到二十六号。要是碰巧连着有两天休息的话,就会改到二十七号。有的时候,其实休息天根本就没有四五天,也会不明不白地拖到月末,特别是其中有一次竟然运气特别好,刚好碰上十二月,到大年三十的下午才发薪水。这对我来说,真是上帝保佑,烧了高香。发薪日拖延一天,那个月我就可以偷得多一天的长闲;要是迟缓两天,我就可以多沐浴两天的春光。十二月的薪水拖到大年三十发,意味着我可以悠然度过这一年的新旧之交,以从容之心去回顾这逝去的一年。从二十五号到大年三十这可诅咒的六天里,身上不带一文钱,因此可以不受任何人的打扰而平安度过,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幸运,其乐何如哉。然而,如今学校当局之所为,却甚为残酷。发薪水必在二十五日,一天的犹豫也不给。更有甚者,如果二十五号那一天刚好碰上星期天,我正在为终于能有这一天的延命而暗自庆幸的时候,没想到竟提前一天,在二十四号就把薪水给发了。领到薪水的人的难堪和麻烦,当局者是不知道的,这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听到“百鬼园先生,今天是二十三号。”我的眼前一阵漆黑。
   接着这二十三号的,便是二十四号,我这一个月的和平日子,也就只剩下一天了。到了二十五号,形形色色的人都会出现在我的眼前。他们或等在教员室休息室的门口,或埋伏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个前来与我叙一月之阔。从店铺方面来说,有快餐店的,包租汽车行的,书店的,按月付钱买来手表的钟表店,西装店的等等,不胜缕举,罄竹难书。至于人物呢,有当家的老板,有管家的工头,有风姿犹存的老板娘,有身材弱小的小夥计,种类虽繁,却个个都是和我面熟能详的老相识。我今年大年初一做了一场初梦,梦见自己正在大雨滂沱,泥沙俱下的鬼天气里夺路狂奔,冷不丁地从小巷里钻出我用分期付款买了西装的西装店的小夥计,他全身湿得象只落汤鸡,被我一头撞倒,踩成烂泥。我想,这一定是去年年底没有付给他钱,竟一直追进我的梦里来,所以才遭了殃。
   我让各色人等等在一边,将装薪水的口袋翻个底朝天,也没有把握让他们每个人都满意的拿到钱。严重的时候,甚至里边只有几个五十钱的银币而已(日本当时的币制,最小单位是钱----译者)。这是因为我不断的向什么无名会啦,储蓄互助会啦等学校内的金融机关借钱,而被扣去的缘故。特别是那个所谓的无名会,我先是以自己的名义借到不能再借,还不够,就以朋友的名义去借,结果弄到每月的扣除金额超过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没办法,只好把负责无名会的几个同事和与我有较深关系的朋友们(所谓较深关系,无非是借了很多钱的)召集到一起,开了一个洛桑会议(Lausanne Conference ,1932年为解决德国的战争赔偿问题在瑞士洛桑召开的国际会议),会上规定,将每月的扣除金限定在一定金额之内,以此为条件,在还完旧债之前,不得再向无名会借钱。我事实上已经不能向无名会借钱了,算是比较体面的破产状态。从那以后,我每当看到别人轻松地从无名会借出钱来,就羡慕不已。嘿,我刚才说
   什么来着?对了, 我让各色人等等在一边,薪水口袋里不够的时候,无名会是决计借不得了,就去求求储蓄互助会。然后把钱按比例分配,让他们每个人都得到一点,好让他们退去。最后,各位朋友同事那儿,也不能不多少还一点,打点打点,实在是烦透了。实际上,一旦借了的钱,事后要去还,竟是可能的么?我这不是做着本来不可能的事,而徒然的自找苦吃么?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记不太清楚了。友人出隆先生曾经跟我说过古希腊的一个哲学家的有关借钱的话,他还把这段学说的德文译文给我抄了来。现在这个笔记本也不知道放哪儿去了。我甚至连这个哲学家的名字也忘记了。我只是仿佛记得那大意,是说,一个人在借钱时的人格,和还钱时的人格,是完全不一样的。以同一人格借钱,并把钱还回去,与其说是不可能的,不如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一个人为了无稽之谈而劳苦是没有好处的。
   我反正有的是时间,便听任自己的思绪飘了开去。


   我的收入,由薪水和借金组成。这二者之间,薪水使我痛苦,已如上述。借金却将我从薪水的折磨中解救出来。
   学校要是不给我薪水这样的怪物,那么我将会以多么愉快的心情去从事育英的圣业啊!这样就够了,当我需要用钱的时候,一切都让借金去承担,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快活的生活吗?
   然而,我最近连想借钱也不能称心如意。每个月的薪水,是想躲也躲不开的,必须如月领取;此外,最近又多了一件让我痛苦的事,那就是稿费。我现在就在为「朝日周刊」写文章。如果脱稿,就可以拿到稿费。拿到稿费后的各种劳心伤神,是笔墨难以形容的。我必须向各位债权人一一报到,想瞒也瞒不住,进了稿费,就必须一个一个去打点。诸如由于每月的薪水不够用而造成的空缺必须补上,当铺里的利息必须偿还等等。到头来自己还是没钱,这是我事先就已经知道的。拿到稿费的同时,那些永远也还不清的苦恼,给谁多给谁少的琐碎,或者竟是期待的落空,就一齐变为现实,向我压来,前来折磨我。我就这样,构思着行文的结构,一行行的爬着格子,一遍遍的修改原稿,一步步的自己朝着不愉快走去。
   森田草平大人,怜我贫困,戒我怠惰,不停的督促我写稿子。我自去年秋天吹去砚台上多年的积尘以来,到现在为止,已经写了两三篇稿子。每次原稿脱手之后,都会招来一场大骚动。要是稿费制度继续存续下去的话,我可真要罢笔不干了。


   大伙儿都把我看作穷光蛋。人群中只要一涉及到穷的话题,大伙儿就肯定一齐朝我看,如果当时有谁背向着我,也一定会回过头来瞟我一眼。人们不是指责我:都穷成这样了,还这么懒惰;就是非难我:都到这地步了,还居然这么穷讲究。他们说的大体也都是事实,我自己也觉得并没有什么恶意。可是,“都这样了”,如果把说话的顺序掉个个儿,那话里话外,也不是一点儿也没有讥讽的意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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