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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与赏罚

   国人在道德上的整体堕落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不光我们自己在议论,这名声还飘洋过海,成了很有点带世界性的议论话题。这遭人议论的状况很是令人难堪,而最令人不受用的是,一桩桩掩不住也回避不了的道德尴尬普遍存在,它们破坏了人们生存、发展、从事建设性活动所必不可少的人际正常交往与活动的基础,使人们陷入一种必须处处设防、精力无益耗费的不良环境之内,陷入个人素质与社会道德状况交相负作用的恶性循环之中。道德的危机引发了许多远远超出道德本身的危险征兆。
   
   解决这一问题,无疑需要直面道德危机、不回避更不粉饰现状的诚实和勇气;需要对一种能规范人的行为但又贴近人心胸、合理而又可行、既符合现代精神又体现人类恒久价值的伦理价值体系作艰苦的探寻。但除此之外,还必须具备一个很现实的条件,这就是要有一个公正、合理的社会赏罚机制。
   
   社会赏罚意味着社会以种种现实利益作为对个人行为的奖惩,是调动经济、政治、行政、法律等多种现实手段以利害为中介来引导行为主体选择社会所期望或接受的行为。它最为现实最为有力地影响着人们的具体价值取向和行为取向,因而也极为现实和有力地影响着个人道德面貌和社会道德状况。人在活动中虽然一方面有着体现人的主体性的意志自由,但另一方面大多数人又难以超越他们自身的种种规定性。诸种规定性中最基本的是人有趋利避害的本性。这一并非宜于对之进行道德判断的人性的事实却正是运用赏罚措施可以引导人们遵从或者诱使人们漠视甚至破坏伦理文化指令的基本原因。人的活动源于需要又指向于需要的满足,社会赏罚则利用人的需求心理,通过对社会成员现实需要的满足或剥夺来促使其接受社会所要求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这样一种在人的动力源与社会赏罚功能的力量源之间的同构关系,加上赏罚本身的现实性,决定了无论赏罚公正与否,作用都是巨大的,至少,它对大多数社会成员的行为调节几乎具有决定性作用。

   
   有些分明邪恶的要求在历史上曾得到普遍遵从,一些分明高尚的道德律令在实际生活中却只是无法应用的道德忠告,原因就在于:邪恶的要求有社会赏罚措施撑腰,高尚品格却与社会赏罚方向相冲突。告密、打小报告这类为任何时代有良知的人都不耻的卑鄙行径之所以在某些时期大量出现,就因为这种行径可以换来升迁机会或物质奖赏等好处。真诚、坦率是有着超越时代和文化界限的道德价值,但有些环境制度性地使真诚坦率者屡屡受挫,使虚假作伪者如鱼得水,真诚、坦率自然难以成为人们普遍追求的品质。这种情况体现的正是社会赏罚的力量。因为有这种力量,当社会赏罚方向与特定伦理体系所蕴含的价值观和行为规范一致时,借助于它,可以确保道德指令落实到大众行为层面。
   
   尽管社会赏罚本身外在于道德,它起作用主要诉诸于人的怀赏畏罚心理,诉诸于人的功利心、荣辱心或成就需求而并不着眼于调动人的良知,依靠它可能造就表面的道德秩序却不能培养出有自律精神的道德人格因而不能成为维护道德的可靠手段;但由于它具有能够现实而强有力地作用于人的行为层面这个特点,在我国亟待以健康的伦理精神对个人进行价值导向和行为导向,对民族精神进行整合之时,如果社会赏罚方向与现今需要确立的道德价值基本一致而不是南辕北辙,借助于社会赏罚,可以减少反道德反文明行为,为建立良好的道德秩序提供最起码的条件。更重要的是,它使人不致因赏罚方向的偏差而在现实利益和道德要求之间过多地处于进退维谷的窘境,因而可以减少人们认同道德价值的社会性障碍。否则,如果我们需要积极进取的伦理精神,但现实中进取者只能饱尝艰辛历尽坎坷而无任何补偿,平庸守成者反倒顺遂如意前途光明,进取精神就会被扼杀;如果公平竞争具有值得倡导的道德价值,但事实上投机取巧、坑蒙拐骗,特别是倚仗权势成为成功的条件,信守公平竞争规则反为失败之源,公平必然被多数人弃置一旁;如果人的价值和精神的表现是值得珍视的,但假如现实被安排成无德无才之辈依靠他们的精神劣势,依靠正直的人不屑采取的不择手段、不顾廉耻、残酷粗俗、肆无忌惮作武器总是可以稳操胜券,而高尚心胸、美好气质、个人尊严的精神优势往往使人不仅处境困难、举步维艰,而且总是招致祸端,那么,全社会普遍的人格低下和精神萎缩,对任何超越之境、任何崇高抱怀疑、奚落态度便会成为奖劣罚优的社会赏罚的必然结果……
   
   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如果"并不仅仅只是"如果"。现今社会赏罚的混乱甚至颠倒已经对人们的价值取向和行为选择起了极坏的示范作用。人的无性要趋利避害、避苦求乐,如果社会在事实上鼓励丑恶贬抑善甚至惩罚善,是不能指望大多数人超脱于强大的现实赏罚不惜负载沉重压力承受巨大牺牲而去执着于善的。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伦理价值是合理的,具备着获得人们普遍认同的条件,但不合理的社会赏罚却在现实生活中以利和害为杠杆对社会成员的价值取向和行为取向起着逆向诱导作用。尽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会有一些具有自由气质和坚强意志的人以不受功利羁绊的自由精神抵御这种逆向作用,超越一已利害得失去维护人的价值,然而这些敢于抗衡强大的社会赏罚而踏着另一种鼓点前行的人在任何社会都始终是极少数。他们是卑污昏暗中的一抹亮色,可以在道德沉沦中展现和保存道德的价值,但对于促使道德在大众行为层面起作用来说,他们的影响是微弱的。
   
   要走出道德危机,制度安排至关重要。社会有责任为全体成员提供一个包括公正合理的赏罚机制在内的较为合理的社会条件,这种条件应能抑制人身上潜在的不良倾向而鼓励人舒展开自己的美好天性。有了这种条件,社会成员广泛具备良好素质社会具有良好风气才不会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1994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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