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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雪慧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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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扫奥革阿斯牛圈--评《沉疴--中国教育的危机与批判》

    80年代出版的《山坳上的中国》从教育经费、师资素质、办学条件和儿童失学率几方面对中国教育困境的揭示,一下击碎了教育大发展的幻象。此前尚沉醉于这幻象中的国人被突然从梦中拽醒,惊愕地发现我国教育与别国之间存在着惊人差距,敏感者还意识到这差距背后潜藏着更深刻的危机。不多几年,当初仅为敏感者意识到的危机已全面显露出来,并且随着教育外部环境的不断恶化而加剧。危机影响之深广,各阶层、各年龄段的人无不有痛切的感受。以每年百万失学儿童的速度递增的底层少年队伍,他们发出的"我要上学"的呼声令人揪心,他们的整个生存状态更令人揪心;在校孩子是另一番苦楚:他们被沉重的课业负担夺去了童趣,被公式化的教学和考试熄灭着创造性冲动和学习兴趣,这些令失学儿童羡慕的幸运儿视学校如监牢,想要炸校、想要逃离;义务教育名存实亡则使家长为了送孩子上学而背负沉重经济压力;中小学教师在服从应试教育的指挥棒和尊重儿童成长规律的尖锐冲突中无所适从,不论教师还是家长,大多无可奈何地看着孩子在应试教育的残酷竞争中挣扎,又无可奈何地加入对孩子的施压。至于大学,既因行政化而丧失了它作为学术和教学自治中心的地位,又因办学目的极端功利化,办学方向极端专业化而使大学保存和创造文化的功能降到最低点;而滥评职称导致的学术层次不可救药的混乱则更加速了大学精神的沦落……
   
   教育危机全面而深重。积蓄已久、堆积如山的问题使它好似希腊神话中那传播瘟疫、臭得百里之内不敢行人的奥革阿斯牛圈,需要一番彻底清扫。新近出版的《沉疴》一书承担了清扫教育的奥革阿斯牛圈的任务。作者对中国教育危机作了前所未有的全面揭露和猛烈批判,而且,揭露基于充足的事实,批判基于理性的反思,惟其如此,揭露和批判才具有了不同寻常的说服力和穿透力。作者通过大量举证揭示了"普九"义务教育流于形式,揭示了不少地方官在适龄儿童入学率、学生升学率、毕业合格率上虚夸作假,欺下瞒上,制造"普九"假象。揭露教育法规形同虚设,则不光大量引用现成资料和数据,还对其所在城市的部分传媒作了抽样统计。统计表明,仅1998年9月-11月两个多月间,媒体涉及各种教育违法事件就达40多起,其中完全依法处理结案的不足10件……
   
   谨严的求实态度使作者揭露的种种问题震撼人心,理性的反思则既使作者把分散、庞杂的现象和问题纳入到一种相互关联之中,又得以步步溯源,揭出导致教育全面危机的深层原因。选拔淘汰型的竞争体制之残酷,是学生和家长都痛彻骨髓的,书中的揭露也是触目惊心的。但作者不止于揭出这一体制下儿童身心遭摧残,心性、人格被扭曲的令人惊骇的现状,而是进一步揭出:"现行的教育体制就像一辆疯狂失控的战车,任何个人的力量都不足以抵挡它的碾压",连三岁孩童也不能幸免,一进幼儿园就进入激烈学习竞争的预备期(P345)。此间,作者以理性之光透视出了隐藏在表象背后的体制原因,并以寥寥数语,淋漓尽致地揭示出体制性压迫力量的强大和暴虐。

   
   但教育危机不单纯是教育自身的危机,教育体制问题也不是孤立的教育自身的体制问题。理性的反思不仅赋予作者由现象而体制的剖析力,还赋予作者一种整体性的眼光。这种眼光使作者通过剖析教育目的、任务,教材内容、课程设置、教学方法,剖析校长行政任命以及由此而生的种种弊端,发现"教育的危机与社会的其它危机盘根错节,连环相扣"(P10)。可以说,这句话给出了认识我国教育危机严重性的关键线索。别的暂且不说,仅一个新文盲和半文盲数据,问题就很不简单。人们心照不宣,官方公布的数据是大大缩小了的;缩小了多少,这是一个黑洞。所以如此,既有因各级欺瞒造成的统计困难,又有政治"美容"的需要导致的数据不准确。无论层层欺瞒还是政治"美容",都不是一个教育体制问题所能解释的,要想有个准确数据,就不能不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数据尚且如此,更不要说革除其他更严重的弊病。作者浓墨重彩着力揭露的一个带根本性的问题是:我国从古至今都把教育纳入到一套有利于统治的伦理体系之中,使教育成为政治附庸。有理由认为,教育中一切重大弊端都由此而生:教育目的和教育评价标准以"听话"为基础,因而泯灭个性,视人为工具;大学缺乏独立自主性;教育目标极端功利化,因而重理工轻人文;学生从小学甚至更早使被灌输强加于已的政治语录,遭到意识形态侵略;所教价值观严重失真,诱使学生过早获得说假话的技巧……。其中任何一个问题的解决,都超出了教育体制范围。
   
   面对作者揭示的教育危机,面对作者透过教育危机而揭示的社会问题,无论谁,只要良知尚存,都不能不感到心灵的震颤。作者以《沉疴》一书,相当出色地批判了现存教育体制,对这一奥革阿斯牛圈进行了一次大清扫。批判须伴随着建设,才是负责任的。看得出来,作者始终灌注着一种兼及破和立的努力,该书前言就声明:"本书是对陈腐僵化的教育制度生猛的批判,细致的实证,可能的建设。"然而,如果说作者的揭露和批判是出色的,在建设性上却是不成功的。如前所说,出色的揭露和批判不仅因了作者的求实、严谨,还因为具有把教育危机置于整个社会网络中去观察、剖析的整体性眼光。而在作建设性的努力时,却缺了一种具统摄性、前瞻性的教育理念。这一缺失,使作者在一些重要问题上观念游移、矛盾。这一情况,最引人注目地体现在对教育目的看法上。在揭示教育弊端时,作者基于以人为本的立场激烈抨击了教育目的上的工具主义,但在正面阐释自己的主张时又流露出于下意识间对教育目的工具性认定,称"教育目的是为社会培养人才"(P209)。教育当然肩负着为社会培养人才的重任,但更负有开发人性和潜力、革新人受之于大自然的禀赋之使命。哪怕一个人天生残障、智障,并无多少希望跨入"人才"之列,也有权享受教育,并借助教育之力领悟并展现人性尊严。而"为社会培养人才"这一具有强烈功利性甚至工具性的教育目的认定,是无法把非功利的人道目的包含于内的。我认为,在这个问题上,应致力于探寻一种超越功利性和非功利性之两极性、能把二者统合于一体的新的教育理念,以此作为教育变革的指针。这需要比进行批判更充分、更厚实的理论准备。
   
   1999.6.26
   《沉疴》冉云飞著,南方出版社,9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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