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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的睿见与谬见——读《理想国》扎记之一

    人追求完美,但现实世界却总不完美,它充满缺陷甚至充满罪恶。在“人希望什么”与“事实是什么”之间的差距和矛盾以及人追求完美的不解情结,驱使着一些具有杰出思考力和理想主义气质的人去勾画了一个又一个理想世界。

   说起理想世界,柏拉图构想的理想国大概称得上最有名的一个。之所以如此,则大概是因为他把人追求完美的禀赋发挥到了极致,以至于成为典型。

   柏拉图追求完美,突出表现在他笃信知识,并且坚决地把对知识的信念贯彻在理想国的一切方面。他的理想国最为重要也最具特色的哲学家治国的主张以及后世对其评说甚多的正义观,可以说都是从他对知识的信念推演出来的。

   柏拉图相信,人们之所以要建立城邦,是因为每个人不能单靠自己达到种种需要的满足。为满足需要,大家聚集一起,彼此合作,相互提供服务,便构成了城邦。然而,一般人往往不了解哪些需要该满足哪些不该满足,也不知道怎样合作才能实现一种最佳状态,铸造出一个完美的“整体的幸福国家”。他确信,只有知识才能把国家引向至善。所以,国家应该由掌握最高知识的人来治理。可是人的天赋有差异,最高的知识只有极少数天赋最高的人才能掌握。柏拉图借用腓尼基人的传说,把人按天赋分为黄金、白银、铜铁三等。他用金、银来喻人的天性中的智性部分,用铜铁喻人的感觉欲望。他认为,从具有金子般最佳天赋的人中间可以产生出哲学家,他们是眼睛盯着真理的爱智慧的人,掌握着最高知识,应该成为国家治理者。天赋稍次能掌握部分知识的应担当国家保卫者的重任。天赋最次、心智被各种感觉欲望所遮蔽而无法接触任何真知的人,其职责是从事生产和商业,服从治理者和保卫者的统治。在柏拉图眼里,作为希腊四德之一的节制便是“天性优秀的和天性低劣的部分在谁应当统治,谁应当被统治……这个问题上所表现出来的这种一致性和协调”。那些能以智性、以精神去统驭感觉欲望的人,便是具有节制美德的人。柏拉图把这颇带禁欲主义色彩的节制美德延伸到国家的结构上,便产生出正义法则:所谓正义,就是“每个人必须在国家里执行一种最适合他天性的职务”。倘若彼此互换位置和职务或一人兼行所有这些职责,就破坏了正义法则而将导致国家毁灭,这就如神谕所示:“铜铁当家,国破家亡”。

   柏拉图自视他设计的这个理想世界秩序非常完美,可若叫人们生活在其中却又并不那么美妙,因为这个理想世界既等级森严又高度极权。为此,他遭到后来多少民主派、自由派思想家的抨击啊!然而柏拉图这样来设计理想国并非毫无道理。他鼓吹的等级和极权实质上是一种知识的专政。这一构想来自他对知识的信念,其间又蕴含着他从他那伟大老师苏格拉底那里承袭下来的基本信念:知识即美德。这意味着他的一切构想基于这样一个判断:知识和美德、真和善是二而一、一而二的,具有最高知识的同时也就是具有最高美德因而可以达到至善的人,反之,无知者不仅低能而且无德。柏拉图提出这么一个太容易遭受批评的知识专政的理想,除了对知识的信念,还因为他看到了现实中太多低能且凶残邪恶者占据着他们实在没有资格占据的位置。他自己不就在抱怨“如今大多数国家”“被昏昏然地管理着,被那些为影子而互相殴斗,为权力……而相互争吵的人统治着”吗?他不是更为一些地方把人民置于那些在精神上智能上比一般人低得多的人支配之下而愤愤然吗?其实,人同此心,谁碰上这状况不抱怨、不愤然、不思变呢?柏拉图针对这种现状,主张把每个人放到与其才智相当的位置上,理当属睿智之见。然而,当他把这一主张解释为不允许各阶层之间上下流动的森严的等级制并且规定每人终身只从事一种职业而不准染指其他,这个时候,睿见就变成谬见。更大谬不然的是,他不假思索地把这一谬见硬塞给了他的老师苏格拉底,通过苏格拉底之口把它说出来,竟没有想一想:在他这个等级森严又极端专门化的理想国中,他那曾经作过石匠当过兵的老师苏格拉底哪能有出头之日?我敢说,他更没有想过,在这个要求人专门化犹如砖头、螺丝钉的理想世界,他自己又怎么可能如他已经所是的那样多才多艺!还有,当他把理想国居民截然划分为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后,居民中的大多数就被排斥在政治生活之外了。这里又一个他料想不及的问题是:既然把大多数居民排斥在政治生活之外,实际上意味着把大多数人从城邦公共生活的参与者变为消极看客,意味着放手让大多数人不负责任。当大多数居民处于消极和不负责状态时,“整体的幸福国家”又怎么可能实现?

   不过,柏拉图之所以如此主张,还因为他以异乎寻常的敏锐看到的那个事实:人的天赋有差异。虽然他没来由地根据这个事实要把人的差异固定下来而且通过终身的专业化来加深这种差异,还错误地把天赋直接等同于才智德性,然而这种无疑并不先进的主张却比在他之前、与他同时代甚至在他之后的二十几个世纪中许多国家实行的世袭制还是要合理了许多。柏拉图告诉人们,虽然一般说来父子天赋相承,但又错综变化。他坚决主张,倘若统治者没把自己的后一代看护好,孩子天赋不佳,心灵里混入了废铜烂铁,对他们决不能稍存姑息,而应当把他们放到与他们的天赋相当的位置,安置于劳动者之中。相反,劳动者的后代如果天赋优良,则要提升到统治者位置。当然,谁来识别?怎样识别?这一类操作性问题柏拉图可能压根就没有考虑过。但是撇开操作性问题,也撇开柏拉图对劳动者的偏见和轻蔑,他关于按人的才智德性确定每个人在社会中的位置的主张,本质上是反世袭的。世袭制荒谬,但一般人可以容忍,因为从来就没有哪个国家实行过全面、彻底的世袭制。否则,在彻底世袭制下,内科医生、外科医生、诗人、学者、艺术家、科学家不论其后裔智商高低或兴趣所在而一律世袭,会出现多么滑稽多么令人啼笑皆非的局面!好在只是为政者的世袭,对一般人还不会有性命攸关的影响,至少,人们还可以指望有第一流的农夫、工匠提供物质生活资料,第一流的诗人、艺术家提供精神食粮,生病进医院还不至担心开药方或拿手术刀的会是一个白痴,地球照样在转,人们照样生活。但柏拉图追求完美,而且他所具有的杰出思考力肯定会使他从其他职业世袭制的荒谬推出唯一可以世袭的那个职业实行世袭也同样荒谬,更何况他对这个职业的要求又特别的高。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容忍他的理想国保留这么一块世袭之地。在理想国,天赋是确定人们位置的决定性因素,尽管天赋被很不恰当地等同于才智德性,但柏拉图对知识的信赖、对完美的追求毕竟使他把世袭制的传统领地从理想国中取缔了。

   不难发现,柏拉图在设计理想国时,他的睿智和迷误难分难解地紧紧掺合在一起。他的睿智令人叹服,他的迷误令人遗憾。不过,迷误不是邪恶。所不幸的是,他要求人们职业极端专门化且不准流动的谬误和把大多数人排斥在政治生活之外的谬误现今还有人重复,只是,很难说是受了他的影响,更难说是出于思想和认识上的迷误。在当代理想国,捆缚个人几十年的单位所有制和人事档案制度至今巍然不动,因“乔太守乱点鸳鸯谱”而与职业错配姻缘的人不付出九死一生的代价休想挣脱,更不用说因种种原因被故意“发配”的人了。而近年来一些农民在改革浪潮中外出另谋职业,还被扣上了“盲流”这么一个含意暖昧不明且让人觉着带有犯罪印记的称呼,并且到处被围追堵截。这已经不仅仅反对职业流动,而且干脆反对居民的躯体在自已的国土上“流动”了。现今还不断从缺乏参与机会的人中间产生出来的大量练达看客,又提醒我们至今仍有人把许多居民排斥在政治生活之外,这种排斥行为肯定不是出自柏拉图的教唆,也未必是因为被排斥者天赋低了或者是缺知少德。至于他在两千五百年前就逐出了理想国的世袭制又被20世纪的理想国恭迎回来,这状况就更令人生疑了。这么一比,柏拉图的迷误是有理由得到宽容的。不管怎么说,他的迷误是在追求完美之中发生的,而不是为着说不明道不白或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目的的蓄意制造的,何况,他在贡献出谬误的同时还贡献了真知灼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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