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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思想家王小波
·大学教师的悲哀
·教 师 道 德 漫 谈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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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厚此薄彼?

一出国在外的朋友来信,谈得最多的话题之一是自然环境。这大概是因为出国前后过于强烈的反差。几年前,一位朋友赴美公干,连续在信中寄来一些风景照。照片很迷人,信中的描述更令人心醉。这位朋友告诉我,无论走到那里,都是鲜花盛开,绿草如茵,树木成林。松鼠、大雁、天鹅、野鸭、白鹤、海鸥、鸽子、鹿子,随处可见,见人不惊。深秋时节则是红叶的季节。驱车外出,到处可见红叶。说是红叶,但色彩斑斓。有红有黄有橘色有黄紫,阳光照耀之下,就像是满树鲜花。寄来的风景照,正是这犹如满树鲜花的红叶。看到这照片、

   这描述,我很感慨,回信写道:“照片上的风景美极了,你的描述更让我羡慕死了。你知道的,我们居住的这个城市,简直就是一座水泥丛林。要想享受点自然空间,享受点绿色和野趣,难上加难。至于周围的环境,就更是糟透了。别说上街,就在校园内也到处是汽车一路抛撒‘魔鬼的粪便’,弄得人直想往鼻子上套个氧气罩。松鼠、大雁、天鹅、鹿子......想都别想。只有一种小动物不稀罕,到处可见。肥硕的老鼠大白天也在校园大道上溜达散步,逍遥自在得不得了。登堂入室的事就更多了。我是多亏了咪老虎,耗子不敢造次。但偶尔雨夜误入歧途,跑了进来,次次都让咪咪逮个正着。我怕咪咪中毒,索性关了阳台门,免得耗子进来让咪咪去摆弄。弄死个耗子不打紧,我的麻烦就大了,得给咪咪又是洗澡,又是刷牙,还要防患于未然,灌上点解毒的什么汤。”说居住在水泥丛林、出门想戴氧气罩,还有肥硕的老鼠大摇大摆,视野内别的动物却几乎绝迹,这可不是抹黑;说羡慕,也不是崇外;说给咪咪灌汤去毒,那却是无可奈何。因为这里经常使用剧毒药灭鼠,这些药可导致动物循环中毒。

   我爱大自然,爱动物、植物,爱江河海洋、山川湖泊、峡谷草原。渴望不时地能置身于大自然的怀抱中,也渴望能有机会去窥见大自然展开它那神秘的过程。我想,这也是人与生俱来的一种天然爱好。可如今,这最天然的爱好偏偏就成了难以实现的奢望。这不,举目四望,头顶上是灰蒙蒙的天空, 四周是没有个性的水泥建筑。由于汽车越来越多,树木越来越少,没了绿色屏障,空中的悬浮物经常多得刺鼻、呛人;至于想要举步出门便置身于绿色之中,置身于动物朋友之中,作白日梦吧!但在城市的忙碌与喧嚣中,绿色可以使人的灵魂得到休憩与宁静;动物可以使人与环境进行更深刻的交流,因为有它们在场的地方,是真正充满灵性的地方。然而,这一切如今离我们很遥远。

   环境变得恶劣,怪谁呢?是大自然厚此薄彼,善待老外,苛待我们吗?想想别人怎么对待大自然,我们又在怎么对待大自然,我们是没有理由叫屈的。

   二

   寄风景照的朋友在来信中有这样一句话:“美国……全国上下极重视环保”。无疑,这是他赴美期间得自亲身观察的感受。其实,早在一个多世纪以前美国就不断有人在关注保护自然了。二十世纪初,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已在致力于推动采取科学开发国家自然资源的措施和对荒原地区进行保护的措施。他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大自然经历了多少亿年才形成这样的壮丽景观,人类不可以践踏它,应该留给子孙一个完整无缺的大自然。他在自己的任期内全力支持了保护森林和土壤的斗争;他用七年的时间改变了联邦土地迅速减少的局面,并最大限度地为后代保护了公园、矿藏、石油、水力等资源。美国人民感念这位胸襟宽阔、目光不为短期政绩所限的政治家,认为,如果不是他的努力,美国现今的生态问题将极为严重。

   就在这位美国总统为保护森林、保护土壤和其他自然资源而作出努力之后约半个世纪左右,中国领导人作了些什么呢?当时的领导人用权势压制控制人口以减轻自然压力的声音,鼓吹多生。结果,毫无节制的生育导致了灾难性的人口暴涨。暴涨的人口既使普通人的生命价值降得更低,更加微不足道,也令大自然不堪重负。而在此之前,我国的人口问题早已引起了国际关注。还在四十年代后期就有外国学者指出,中国人口按当时增长率发展下去,2000年以后,将很快达到九亿五千万。但外国学者的警告被置若罔闻,国内学者的呼声则招致封杀。中国人口将在2000年以后很快达到九亿五千万的不幸预言,还在2000年以前,就提前二十几年被突破了。与灾难性的人口暴涨几乎同时发生的,是灾难性的“大跃进”。“大跃进”

   对自然资源恣意滥用,使自然资源犹如遭到一场大洗劫。我国原本就不算丰富的天然林丧失了许多,矿藏被破坏、浪费了许多。接下来,十年动乱中自然资源又遭洗劫。而被这场动乱耽误了的数百万青年学生则被驱赶上山下乡。其中,被驱赶至边疆开垦或到内陆湖围湖造田的青年付出青春乃至生命的代价,结果是进行了一场对自然生态无可挽回的大破坏。这里,目光深远宏阔、关注大自然的完整性、关注子孙后代生存环境的政治家和好大喜功、把全国变成个人狂想的巨大实验室的国家最高决策人之间的反差已经昭示了环境差异的重要原因。官员的不同素质则是又一重要原因。在西奥多.罗斯福时期,有两位行政官员应当当之无愧地作为自然保护的先驱彪炳史册。他们是平肖和贝内特。平肖是美国科学的林业管理的创始人。他在任各级林业官员期间建立起整个美国的林业管理系统,并赢得了保护森林战略的胜利。贝内特是美国土壤保持局的创始人,建立了世界公认的最有成效的土壤保持机构。他们不仅有着我们的官员很少能具备的远见卓识、科学精神和卓越能力,还有着不是挂在嘴上而是植根内心的对民族、对人类富祉的无私关怀和献身精神。他们四处奔走、八方呼吁,为保护自然资源进行了百折不挠的斗争。他们的奋斗带来的好处,美国人民一直在享受着。而五十年以后,他们的中国同行除了个别因直言而找遭不测的以外,大都把唯上是从作为基本行为方式。其中许多人用对全国性的发高热火上加油、对范围广大的自然资源破坏推波助澜来铺平官运亨通之路。在世纪末兴起的开发热中则是丑闻不断。一些地方国土局借土地以营私,勾结不法开发商,乱批土地,强夺良田,使农民流离失所。在这些地方,国家原本为保护土地而设立的机构成了土地流失的罪魁祸首或帮凶。林业局在长时期内成了毁林局,当国务院已下禁伐令后,仍有林业局在纵容毁林。至于应作为动物保护机构的某些动物园为讨好上级、为饱口腹之欲、或为财而与不法商家勾兑而屠杀珍稀动物,也早就不是新闻。

   某些养殖研究基地利欲熏心,甚至违法售卖中华鲟这样的濒危动物给酒家,让这珍贵不亚于大熊猫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成为盘中餐。还有每年的“创卫”这一在多种意义上都是灾难的活动。官员为取悦上级、应付检查,到处关闭商店、驱赶菜农、果农,断人家聊以为生的路子;“创卫”对小动物更是一劫。为了造成积极灭鼠的假象,在树下、草边到处撒放拌了毒药的食饵。这些食饵,精明、狡猾而又饱食终日、肥头大耳的老鼠多半是不会去动的,但觅食的小鸟、昆虫就倒大霉了……。还有所谓的“创建生态县”实则是生态大破坏。九三年我去九寨沟时,沿途只见岷江两岸山上到处树林覆盖。去年再去,这些山已被剃得精光,其状惨不忍睹。但一路上却到处是“创建生态示范县”的巨大标语。这些标语,每个字都占据了几十棵树的位置。砍掉一大片树来涂“生态县”标语,这些地方官可真有幽默感。但大自然对这幽默感的回应就太沉重了:岷江沿岸不少地方山体塌陷,致使河床严重淤积。“98”长江特大洪灾爆发,上游的破坏性砍伐是难辞其咎的。

   由于这些唯上唯权惟利是图的官员,付出极昂贵代价来供养他们的人民不得不面对更少的森林、更少的湖泊、更少的土地、更少的自然物种、更糟糕的生态、更有害于健康、当然也更远离大自然的条件。

   三

   我们的环境恶化,最高决策人的一意孤行和某些官员的作为无疑要负主要责任。然而,国民自身又作得怎样呢?我那位朋友信中说美国全国上下极重视环保,这可不是虚言。一个多月前,一位在美多年的大学同学偕妻儿回国探亲,我们全班有过一次聚会,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也来了。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都是男孩,很淘气。但就从他们身上,我见识了美国生态、环境教育的力量。午餐时,我跟这位同学全家坐在一桌。桌上摆了许多菜,多半是肉食。两个小孩一盘一盘的指着问“这是什么?”其中有一盘牛蛙,他们一听是蛙,就不吃了。一位同学解释这不是田里的青蛙,是专门养来食用的牛蛙。小孩的爸爸说:“解释没有用的。他们只要一听说是蛙,管它什么蛙,都不会吃了。”末了还加上一句“美国人就会瞎胡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瞎胡闹”。但我注意到,两个小孩的筷子真的不往盛牛蛙的盘里去,而且连别的肉食也没去动。哥俩个只是大夹大夹地把土豆丝、大白菜往嘴里送。看着这哥俩,我真服了:这保护动物的教育竟如此深刻,连几岁孩子也有这样的自律性。

   反观我们自己,成年人,尤其是官儿们、大款们,能管住自己的嘴巴不吃青蛙、不吃野味、不暴殄天物、不去沾什么丢尽中国人脸的“龙虎斗”、“吸猴脑”,就算洁身自好了。然而,管不住自己嘴巴的和想靠捕杀野生动物牟利的实在太多。国家如今在这方面虽已有种种禁令,却防不胜防。何况,我国在这方面的防线脆弱得很。这防线的脆弱既因为有关机构的效率低下,也因为人们普遍持有一种极其自私、极其功利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使得人们普遍缺乏对其他生命的敬意,在与动物的关系上完全为我所用。例如,最近有人就东北虎的困境撰文非难有关部门不准虎骨虎皮入药入市的法令。说是只有当人类对某种动物有功利需求时,这种动物才能兴旺。文章认为,“人和动物之间的关系只能是需要不需要的关系,保护野生动物是因为我们人类生存的需要,而不是因为我们和它们是亲戚”。在这极具代表性也极带普遍性的观点中,其他物种的利益不在考虑之列;老虎在整个生态系统中的地位——老虎在自然界处于食物链的顶端,只要野外有老虎存在,就意味着那里的生态还平衡的——不在考虑之列;所考虑的只有人自身需不需要的问题,而需要又被限定在对老虎身上的骨头、血肉、毛皮的贪求上,这代表了大自然魔幻般力量的造物身上那神秘的美、那极富震撼力的虎啸、大自然在它们身上所体现的力与美的完美结合,老虎对人类想象力的丰富,都不在考虑之内;而且一个重要事实被回避了,即:人们的功利需要不但没有使老虎兴旺反而把老虎逼上绝境,人们侵占了它们的家园,毁了它们的山林,对它们和它们赖以生存的其他动物滥捕滥杀,更为了虎骨、虎皮而盗猎老虎,致使老虎濒临灭绝,并居世界十大濒危动物之首。贪婪还使一些人把野生动物当牟利工具,为此,西伯利亚虎被锯掉了牙齿,带上了镣铐,在公园门口充当游人的拍照道具;老虎、熊等大型野生动物被投进斗兽场……。这类虐待动物的行为不断遭到国际动物保育界抗议,法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主席、前著名影星巴多夫人就曾致信我国领导人:“我为你的人民的堕落而难过”。人们价值观的自私和狭隘也使早已岌岌可危的绿色屏障——树林、草原仍在不断遭到人为破坏。哪怕近年来连遭天罚,无论是98年南北夹击的特大洪水,还是今春北方的沙尘暴、江南的泥雨,都未能阻止对绿色植被的破坏。正在迅速沙化的草原继续过度放牧,树木继续被砍伐。树木伐来用于大批量地生产印刷垃圾。这些印刷垃圾中有报刊杂志中依靠行政命令而不愁嫁的皇帝丑女;有滥用权力公费出版的书——这些书供官员去满足他们觊觎学术头衔的非分之想;还有那些每年一到评职称时便充当造假基地的学报或行业刊物;被砍掉的树木还用来填“一次性筷子”这个无底洞。如果说印刷垃圾大多是官员和权力机构所为,使用“一次性筷子”则是非常普遍的行为。这种不肯为环境稍稍改变一下自己行为的情况,即使大学校园里也好不到那里去。今年四月中旬我到京开会,北京刚刚遭受了几次特大沙尘暴袭击,到处都在紧急植树。可到中国人民大学去探望朋友时,发现学校里几乎所有餐馆仍然在使用一次性筷子。高等学府尚且如此,普遍的状况就可想而知了。这件事情折射出来的远不是一个使不使用一次性筷子的问题,类似的行为也在与环境、生态相关的各个方面表现出来。比如往河里、江里排放、倾倒污水,盗猎、捕杀野生动物,随处乱扔垃圾,在草原上过度放牧、在陡坡上过度开垦,等等。所有这些行为 都透露出一种带普遍性的不良心态:漠视环境,对其他物种的利益、甚至子孙后代利益不负责任。历史上,那位宣称“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的法王路易十五一直遭到后人谴责。但此间相当多的人持有这种心态。其实当沙尘暴已数次兵临城下,人们的行为方式仍无改观,已不仅是“哪管死后洪水滔天”了,简直就是只要火还没有烧到自己脚下就还要继续火上浇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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