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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要当“罗文”》

    最近,一前一后收到的两份全国性读书类报纸都有文章谈到罗文。美西战争期间,步兵中尉罗文受总统托付寻找古巴反抗西班牙殖民统治的起义军领袖加西亚将军,他克服重重困难找到了加西亚,转交了总统致加西亚的信,为美国的胜利和古巴的独立建了奇功。罗文的事迹,特别是他在完成寻找加西亚这样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表现的忠诚、敬业、坚毅和荣誉精神,的确令人起敬。一百多年后,当罗文的事迹通过《致加西亚的信》一书的出版传到我们这个忠诚、敬业、荣誉精神都十分稀缺的国度,激起反响也是很自然的。我同样为他的事迹和精神所感动,但这里无意就此说什么,要说的是刊于8月21日某读书报的《要当“罗文”》。一是就该文的写法,二是就其中表达的意思。

    令人吃惊的是,全文整个一抄袭之作。除了行文中发生的牛头马嘴之误是作者自己的,就再找不出任何属于作者自己的东西,从内容到用语完全是对《致加西亚的信》一书各部分的剪切、复制、拼贴。充当了剪切原材料的不光是书中哈罗德那篇使罗文的事迹和精神传遍美国的同名文章和罗文自己对那次执行特殊任务的回忆,还有中文版序,甚至连书中一些文章的篇头语也没放过。奇怪的是,虽然作者懒到整篇文章完全袭用书中表述的地步,却还是出一些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错误。且看引自该文的一段文字:“美国当时总统民主党人克利夫兰必须尽快获得与加西亚的合作,有人对克利夫兰说:‘有一个名叫罗文的人,有办法找到加西亚,也只有他才能把信装到一个油纸袋里送到。’”短短几十个字,错得一塌糊涂。先是张冠李戴。向西班牙宣战,在战争关键时刻需要寻找加西亚的明明是美国第25任总统、共和党人麦金莱,在该文却成了麦金莱的前任、奉行孤立主义政策而反对美国支持古巴起义者、反对与统治古巴的西班牙开战的民主党人克利夫兰。接下来,归到向总统推荐罗文的人(即情报局长)名下的话——“只有他才能把信装到.......油纸袋里”,简直就莫名其妙,好象罗文的过人之处就是会把信装进油纸袋!看过《致加西亚的信》一书,才发现“把信装油纸袋”“典”出哈罗德文章中一段叙述。原文是:“有人对总统说:‘有一个名叫罗文的人,有办法找到加西亚,也只有他才能找到。’他们把罗文找来,交给他一封写给加西亚的信。关于那个叫罗文的人,如何拿了信,把它装进一个油纸袋里,封好,吊在胸口,3个星期之后,徒步走过一个危机四伏的国家,把那封信交给加西亚——这些细节不是我想说明的。”这一段文字,除了最后一句没被《要当“罗文”》的作者采用,其余的一字不拉地为这位作者作了贡献,拼贴进文章。但拼贴时独出心裁,把哈罗德叙述的作为罗文出发前一项准备工作的“把信装进油纸袋”硬生生安到了情报局长头上,把情报局长说的“只有他才能找到”换成“只有他才能把信装进......”。这一来,又一次张冠李戴不说,还让这位很有知人之明的局长在言辞中显得很弱智。

    该文全文采取拿来主义兼张冠李戴、胡乱拼接。如果用“骇人听闻”来形容此举,应不为过。然而,假如文章的问题限于写作上骇人听闻的不老实作风和事实错误,我并无兴趣就此动笔。在我看来,比全文抄袭更令人吃惊的是作者在下面这段作为全文结论的文字中透出的偏见和极端不公正。

    紧随着照抄哈罗德文章中赞扬罗文“不提任何愚蠢问题”以及别的一些文字之后便是结论:“看看身边众多的被摈弃在就业大门之外的人,他们整天抱怨张三,痛恨李四,甚至漫骂王五,这些吹毛求疵的性格和摇摆不定的思维,使自己的道路越走越窄。读过‘把信带给加西亚’故事,我真诚的告诫读者:要当罗文......只有像罗文那样,敬业、忠诚、全心全意地完成上级托付的任务,你才会受到重用,并永远不会失业。”顺便提一下,这段文字与前相同,除了张三、李四、王五这三个称谓属于作者,其他文字无一不是顺手牵羊,只是在顺手牵羊时重新拼接过。如果说上一段拼接弄出的是令人啼笑皆非的错误,这里的拼接却服从于作者在上下级关系、雇主与雇员的关系或劳资关系上的偏见,表达着对我国被摈弃于就业大门之外的庞大人群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难。是的,《致加西亚的信》的作者哈罗德本人就把罗文的故事引申到这些关系上;是的,他也提到过被摈弃于就业大门之外的人,并用罗文劝戒他们。但他说的“摈弃”既有“公司不景气”、“就业机会不多”为背景,又有失业者本身的“不胜任”、“没有才能”等限制。老实说,即便这样,我也不认为哈罗德单方面针对着下级或员工一方所表达的见解就没有偏颇。但《要当“罗文”》借用了哈罗德的观点却去掉了哈罗德谈这个问题的所有前提,把哈罗德笔下的失业者置换成我国失业者,把被摈弃于就业大门之外的责任统统归咎于他们自身,这就转移了不该转移的责任从而严重歪曲了事实,掩盖了真相。

    我承认,罗文的精神有着超越时间和国界的普遍价值。但是哈罗德就罗文的故事所引申的见解并不享有这种地位。且不说他就上下级、雇主雇员、劳资之类关系通常发生的矛盾发表的见解有明显偏向,即便完全公正,也不宜原封不动移植到别处,因为使他的见解得以成立的还有若干条件。譬如,他称赞罗文不提愚蠢的问题,但罗文“不提愚蠢问题”的另一面是他没有提及但却必不可少而且事实上也存在的前提:总统没有向罗文发出愚蠢的命令。其实,诸如总统不发出愚蠢的命令;情报局长的知人之明以及不贪天之功为己有,不把罗文完成艰巨任务归于自己领导有方;总统、情报局长和罗文之间的相互信任(顺便提一下,书评周刊上一位职业经理人就罗文的故事写的文章就很公正地指出了这一点);还有从作战部将军到总统对下级军官罗文所完成的业绩的高度赞扬和鼓励,等等,这一切都构成罗文的故事不可少的成分和背景,它们与罗文的精神一样重要。再有,美国法律对雇主雇员或劳资关系中资方有严格约束,对受雇一方有必要保护,而且公民结社权也使受雇一方能以组织化形式面对雇主或资方,并凭借有组织的力量在利益冲突中维护和扩大自己的权益。正是这些条件使哈罗德就此发表的见解具有一定合理性。然而,《要当“罗文”》一文作者却把哈罗德的见解从罗文故事的背景中剥离出来,从哈罗德所谈问题的社会政治法律条件中分离出来,横移到我国,对此间被摈弃于就业大门之外的人劈头一番责难,想当然地把他们的不利处境归之于“吹毛求疵的性格”和“摇摆不定的思路”,而全然无视社会原因。然而,如果以上下级关系论,在我们这里,下级也好,民众也罢,遭遇来自上头的愚蠢命令并为此付代价几乎是家常便饭;以此间就业环境论,诸如关系、门路、权钱之类非个人素质的因素在一个人的就业、升降沉浮上起的作用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要形成一个公平竞争的条件还尚待时日;就劳资关系论,此间雇员尤其是工人一方乃弱势方且缺乏必要保护,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例如在经常发生因克扣、拖欠工资或无端解雇而引起的劳资冲突中,某些政府部门一屁股坐在资方,以所谓保护投资环境、维护利税大户为由充当资方不法行为的保护伞而无视劳动者权益。至于被摈弃于就业大门外的原因,相当数量的人是才干不敌门路,被有关系而缺能力者挤掉;此外还有一个社会情况不能不考虑。即,我国有一大批人因国家的失职而在就业、择业中缺乏竞争力,他们是在应该接受必要教育的年龄被摈弃于校门外的人;还有一大批从农村到城市谋生的农民工处处受刁难,在原住地得办五证交七费,到接受地要办更多的证交更多的钱,其中许多人就是被这样人为抬高的就业门槛“摈弃于就业大门之外”的……

    中国人喜欢讲“国情”。但“国情”往往在抵拒公理、藏污纳垢上派用场,真正需要考虑国情时,国情却往往被搁置了。《要当“罗文”》就“被摈弃于就业大门之外的人”发议论,上面谈到的一切就是必须考虑的国情。但作者无视由上述国情导致的“摈弃”现象,漠视被摈弃者的困境,漠视其中一些人承受的不公,一味责难他们,不由人不问:公正何在,良知何在?

    2002年9月5日

    《致加西亚的信》,阿尔伯特.哈罗德著,哈尔滨出版社2002年5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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